當年的他和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幾千年後,他會在為她建造的指月殿內,怒對她說舊日情分盡絕,此後她若敢再碰朝雲殿的人一下,他必把她挫骨揚灰。
他踢開了哀哀哭泣的她,決定徹底離開,沒想到她比他更徹底的離開了。
黃帝推開了窗戶,窗外一輪月如鉤。他半倚著榻,靜靜地望著月亮。
這個殿是為了彤魚而建,可千年來,他從沒有和彤魚一起並肩看過月亮,他已不是他,她亦不是她,早已沒了並肩而坐的意義。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總喜歡在累了一天後,躺在這裡,看一會兒月亮,朦朧的月光下,有年少飛揚的他,還有一個能印證他年少飛揚的女子。可也許年代太久遠了,他已經分不清到底想起的女子是誰,是躲在他懷裡瑟瑟發抖的嬌弱女子,還是那個踏著月光走到他面前的驕傲女子,或者都不是。
黃帝靠著玉枕,似睡非睡,不知道過了多久,有醫師來求見。
「這麼晚了本不該來驚擾陛下休息,可陛下吩咐過,不管什麼時候都要立即稟報王后娘娘的病情。」
黃帝和顏悅色又不失威嚴的說:「你做得很對。」
「四王子妃自盡的訊息傳到朝雲殿,聽服侍王后娘娘的宮女們說王后當即暈厥,她們忙傳召臣,臣到時,王后已經甦醒,她不顧臣等的勸阻,命令宮人把事情交代清楚。王后聽到彤魚娘娘為救九殿下,心口中刀,當即死亡,情緒激動,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她又開始哭,邊哭邊咳,咳出了血。宮女們跪了一地,求的求,勸的勸,王后卻一直情緒難以平復,也不肯讓臣給她看病,幸虧此時王姬回來了,她領著顓頊王子和玖瑤王姬跪在王后榻前,不停的磕頭,王后才不再拒絕臣等為她診治病情。」
「王后的病如何?」
「鬱氣在胸,經年不散,心脈已損,自顓頊小王子出生後,王后的病本來在好轉,不過這幾日連受刺激,病勢突然失去了控制,靈氣全亂,如今連用藥都不敢,只是吃了些安神的藥。」
「究竟什麼意思?」
醫師遲疑了一下,重重的磕頭,低聲說:「沉痾難返,迴天無術,只是遲早了。臣沒敢和王后說實話,只說一時悲痛攻心,放寬心靜養就好。」
黃帝吃驚的愣了一愣,下意識的望向了窗外。
醫師緊張的等了半晌,都沒有等到黃帝的回覆。他悄悄測了側頭,覷見黃帝看著窗外,從他的角度,看不清黃帝的神情,窗外的景緻倒是一清二楚。月兒彎彎,猶如一枚玉鉤斜吊在窗下。
黃帝一直不出聲,醫師也不敢吭聲。
醫師跪的腿都開始發麻,黃帝才暮然回神看到他,詫異的問:「你怎麼還在這裡?」
醫師匆匆磕了個頭,「臣告退。」迅速退出了大殿。
月過中天,萬籟俱靜。
朱萸守著嫘祖,靠在榻邊,腦袋一頓一頓的打瞌睡。雲桑帶著顓頊和玖瑤已經安歇。阿珩猶在不停的搗藥,卻是搗完又仍,扔完又搗,眼內全是痛楚焦灼。
少昊乘夜而至朝雲峰,先去悄悄探望了嫘祖,再依照朱萸的指點,到庭院後來找阿珩。他輕聲叫阿珩,阿珩卻充耳不聞,從他身邊徑直走過,就好似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
少昊坐到一旁的石階上,默默地看著阿珩走來走去。
朱萸告訴他醫師說沒什麼大礙,可宮廷醫師遇到重病就不敢說真話的那一套他比誰都清楚,探視過嫘祖的身子,再看到阿珩的樣子,他已經明白嫘祖只怕是不行了。
戰況如他所願,軒轅和神農兩敗俱傷,可他沒有一絲高興。
每一次阿珩伸手去拿東西,他看到她沒有了小指的手掌,心就會痛的驟然一縮,好似是他的手指被折斷。
點點螢火蟲在草地上飛舞,閃閃爍爍,好似無數個小小的星光,他隨手抓了一隻螢火蟲,兜在手間,猶如一盞小燈,好多事情都在閃爍的光亮中浮現。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昌意時,昌意害羞的半躲在青陽身後,含含糊糊的叫「少昊哥哥」;他、青陽、雲澤喝酒時,昌意安靜的坐在一旁,兩隻眼睛發亮的看著他們;小小的昌意握著劍,他握著昌意的手,教給了昌意第一招劍法,青陽在一旁鼓掌喝彩,昌意也笑著說「謝謝少昊哥哥」;雲澤亡故後,青陽被囚禁於流沙中,昌意跑來找他,哭叫著,「少昊哥哥,你快去看看大哥,大哥要死了」。
也記得第一次見阿珩,她滿身鮮血,無助的躺在祭臺上,他抱起她,心中有種很微妙的感覺,這個女子就是他的新娘嗎?竟然在後怕自己差點晚到一步。
從玉山回朝雲峰,阿珩和他星夜暢談,她裝作很自然的聊著天,可每次飲酒時都會臉紅,也許因為知道那一份嬌羞是為他綻放,他竟然不敢多看。
承華殿內,他與她攜手共遊,彈琴聽琴,種花賞花,釀酒飲酒,本意只是為了做給別人看。可是,那琴聲,因為有她的傾聽,才格外愉悅心神;那園中的花,因為有她攜手同看,才格外嬌豔;那些他釀造的美酒,因為有她共飲同醉,在分外醇厚。她的一笑一顰,一舉一動,都鮮活生動,讓冰冷的宮殿變得像一個家,他真真切切的因為她而歡喜而大笑,那些朝夕相伴的時光並不是假的。
虞淵內,在吞噬一切的黑暗中,他閉目等死,阿珩為了他去而復返,她從沒有對他許過任何諾言,卻已經做到了不離不棄。那一次,他身在漆黑中,卻感受到了光亮,可這一次,他攏著光亮,感受到的卻是無邊的黑暗。
「阿珩!」
他抓住了從身畔飄過的青色裙衫,想解釋,想挽回,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解釋說他絕沒有想讓昌意死,還是解釋說他絕沒有想到昌意會那麼固執,明明知道了訊息,可以提前離開,竟然不肯偷生,昌僕又會如此剛烈,竟然不肯獨生。
「放開!」
阿珩用力拽裙子,少昊一聲不發,卻無論怎麼樣都不肯鬆開。
阿珩拔出了匕首,是他和她一起為昌意和昌僕打造的結婚禮物,也是今日昌僕自盡的匕首,匕首上仍有殷紅。少昊身子猛地一顫,物猶在,人已亡,當年他親手鑄造的祝福變成了一種諷刺。
阿珩握著匕首的手只有四根手指,在裙上快速劃過,整幅裙裾都被割斷。轉瞬間,她人已經遠去。
少昊握著半幅裙裾,手無力地落下。
從今後,恩斷義絕!
所有的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青陽、雲澤、昌意、昌僕,他們一個個都永遠離去了,阿珩也徹底離開了。
桑林內,蚩尤靠樹而立,靜望著少昊和阿珩。
知道昌意今日出殯,他放心不下阿珩,想過來看她一眼,沒想到又聽聞昌僕竟然自盡了。他本來沒打算上朝雲峰,不是害怕,而是他的出現本就讓阿珩痛苦,她如今揹負的痛苦已經夠多了,他只想確認她一切安好,靜靜來去。
可是,她並不安好,蚩尤無法放心離去,所以一直藏身在桑林內,躲在暗中陪伴著她。看到朝雲殿內醫師進進出出,雖然沒有聽到醫師說什麼,可只看阿珩的樣子就能猜到嫘祖病的不輕。
因為有失打理,青石鋪成的地上多有野草長出,更深露重,踩到溼漉漉的草上,阿珩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阿珩想要站起,可撐了撐身子,腳腕子劇痛,又軟坐了下去,忽然間,她淚如雨下,不敢哭出聲音,用力強忍,忍得整個身子都在抖,只是覺得冷,就好似整個身子都浸在寒冰中,從內到外都是痛入骨髓的冷意。
少昊急急站起,想過去扶阿珩,突然感覺到桑林內有人藏匿,「誰?蚩尤善於藏匿,少昊又心神恍惚,一直沒有察覺蚩尤就在附近,可蚩尤看到阿珩摔倒,急切間卻忘了收斂氣息。
蚩尤見少昊已經發現了自己,索性不再回避,現身在桑林外,只淡淡看了一眼少昊,就旁若無人的快步走向阿珩,把阿珩從地上用力拽起。
阿珩以為是少昊,用力要推,不想竟然是蚩尤,下意識的雙手變推為抓,抓住了他的胳膊,眼淚迷濛的看著蚩尤,神情悽楚無助,似乎想找到一個可以安歇的地方,卸下無法承受的悲痛。
蚩尤一把就把阿珩擁進了懷裡,一句話沒有說,只是非常用力的摟住了她,好似要把身上的暖意強壓到她心裡,把她藏在自己的骨血中,不讓她再承受任何痛苦。
阿珩頭埋在蚩尤的頸間,用力咬著他的肩頭,默默痛哭,淚水瘋狂的洶湧著,可因為有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心就不再那麼孤單淒冷了。
少昊凝視著蚩尤和阿珩,可蚩尤和阿珩眼中卻只有彼此。他默默地轉過了身子,挺著背脊,昂著頭,一步一步離開,視線卻渙散虛無。
玄鳥載著他,飛向高空,今夜月淡星明,一顆顆星星,猶如一盞盞燈光,他仰望著漫天的星光,忽而縱聲狂笑,笑得前仰後合,幾乎要跌下去。高辛河流上的萬盞燈光安全了,可是他所擁有的最後一盞燈光卻徹底熄滅了!
七日後,按照風俗,要給昌僕行祭禮。
昌僕刺殺彤魚氏罪不可恕,可她已經一命抵一命。在阿珩的遊說下,黃帝下令釋放被拘押的若水族戰士,允許他們去祭奠昌僕,不過不許返回若水,以後就作為顓頊的貼身侍衛永遠留在軒轅山。
皇帝也親自去祭奠昌僕,儀式由小宗伯帶著顓頊完成,可顓頊遲遲不肯開始,說是要等姑姑。
小宗伯催了他幾次,顓頊只是緊抿著嘴角,不說話。他來之前,姑姑對他說:「你先去看你爹和娘,姑姑要去拿點東西送給你娘,讓你娘安心的隨你爹離開。」
黃帝冷眼旁觀。
顓頊全身縞素,站在最前面,小臉繃得緊緊的。也許是剛經離喪,他的眼睛裡有著不合年齡的老成,看人時帶著冰冷的警惕和刺探,因為年紀還小,不懂得掩飾,那種咄咄逼人的銳利越發令人心驚。
小宗伯看了看時辰,不敢再拖,下令儀式開始,可小小的顓頊竟然上前幾步,對所有人斬釘截鐵的說:「我說什麼時候開始才能開始!」
「可是時辰不對」
顓頊抬眼盯著小宗伯,「這裡面躺著的是我的爹孃,我來做主!」
小宗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不知所措的看向黃帝,黃帝不吭聲,只是看著顓頊。
黃帝記得第一次見顓頊時,顓頊還在襁褓裡,他把顓頊抱到懷裡,發現他對琴聲很敏感,宮廷樂師彈錯了一個音節,連話都不會說的顓頊卻會蹙眉。黃帝以為顓頊的性子隨了昌意,貪戀琴棋書畫這些沒用的東西,從此就對顓頊再也沒有留意。可這一次,黃帝開始對顓頊另眼相看。
這一天也是彤魚氏的祭禮,可因為嫘祖是王后,青陽是眾人心中未來的黃帝,黃帝又對外宣稱昌僕是戰場上受了重傷,傷重不愈而亡,所以祭禮自然要比「病亡」的彤魚氏隆重的多。
彤魚氏的墓前冷冷清清,只有夷彭一個人跪著。
阿珩走了過去,夷彭呵斥:「滾遠點。」
阿珩沒理會他,依舊走到了墓邊,夷彭勃然大怒,揮拳打阿珩,招招都是斃命的殺招,「你是來炫耀的嗎?」
阿珩邊閃避邊說:「我該炫耀什麼?炫耀我的三個親哥哥都被你們害死了嗎?炫耀我的母親被你的母親逼得已經沒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嗎?」
夷彭驚疑不定的問:「你在胡說什麼?青陽不是活得好端端的嗎?」
「他已經死了,當你設計讓父王誤會他真的要毒殺父王時,他喝下的毒藥正好在和蚩尤對決時發作,死在了蚩尤掌下。」
「那歸墟水底閉關療傷的青陽是假的?」夷彭哈哈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娘,你聽到了嗎?害死哥哥的兇手原來早就死了!那個老毒婦也要死了!」
阿珩冷眼而看,夷彭笑夠了,才看著阿珩,說道:「以你的性子,這應該是你送給我的祭禮。小妹,你打算怎麼殺了我呢?」
阿珩說:「我已經動手了。」
夷彭笑說:「我相信你的話,可我不明白。」
「在幾千年前,我母親和炎帝曾經是結拜兄妹,炎帝病危時,把他凝結了一生心血的《神農本草經》給了我。」
夷彭恍然大悟,「難怪你能混淆你那個小野種的懷孕日子,可縱使有《神農本草經》也不可能輕易讓我中毒。」
「我知道,可你忘了嗎?我們是同一個師傅教導,我非常熟悉你的靈氣執行。毒是分兩步下的,第一步,就在這裡。」阿珩看向彤魚氏的墓,「你這幾日常常在這裡一跪就跪一個晚上,傷心時,護體的靈力會虛弱很多,邪氣很容易入侵。」
「這是靈力加持過的墓穴,如果有毒肯定會有變化。」
「是啊,所以我用的藥不能算是毒,反倒是對提升靈力大有脾益的藥,能讓你的靈力在短時間內急速提高。我剛才告訴你青陽已經死了,你情緒激動,狂笑時吸入了很多不該吸入的東西,這些也不是毒藥,不過和你體內的藥碰到一起後,再結合你特殊的靈力執行方式,會引導你的所有靈力匯聚向心髒,你的心臟最後會因為承受不住自己強大的靈力,爆炸而亡。」
夷彭愣住,阿珩說:「我是炎帝神農氏的徒弟,不是九黎毒王的徒弟,不是非要毒才能要人命。」
生既無歡,死又何懼?夷彭笑了笑,凝聚起所有靈力,想一掌打死阿珩,「那也好,咱們一起上路!」
阿珩靜站未動。夷彭掌力送到一半,栽倒在了墓前。
他剛才凝聚的靈力全都向他的心臟湧去,胸口的血管似乎要炸裂,痛得他全身痙攣抽搐。
夷彭努力的剋制著亂流的靈氣,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紅,無數靈氣就好似無數條毒蛇鑽嗜著他的心臟,臉皮都痛得在顫抖。
阿珩蹲在他身前,眼中情緒非常複雜,她恨他,所以才設計這個痛苦的死亡方式給他,可如今看到他的痛苦,她同樣覺得痛苦。
「夷彭,如果我不殺你,你是不是會對顓頊下殺**手?」
夷彭痛得面容扭曲,卻仍舊狂笑著,猙獰地說:「是!他娘殺了我娘,我怎麼可能放過他?你們都要死啊!」他痛得說不出話來,雙手撕抓胸口。衣服被他撕碎,露出了左肩上的傷痕,五個暗紫的圓,好似一個爪子的形狀。
阿珩面色驟變,雙眼中全是淚光。
「啊——啊——」夷彭痛得慘叫,跌倒在阿珩腳下,縮成一團,肩頭的傷痕越發清晰。
阿珩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搭在了夷彭的肩上,把靈力送入他體內,緩解著夷彭的痛苦。夷彭撕扯推打著她,「你滾開!」她卻沒有避讓,任由夷彭推打著她,衣袖被夷彭扯裂,露出了胳膊。她的胳膊上也有一道傷痕,和夷彭肩上的傷痕很像,像是半個爪子。
夷彭的手從她胳膊上打過,突然就慢了一慢。
阿珩的靈力起了作用,疼痛漸漸消失。離去的疼痛似乎把他心裡的一切悲傷恨怨都抽空了。他的心似乎變成了一汪潭水,清澄乾淨,日光投射進來,能穿透漫長的悠悠時光,清晰的看到潭底,有一個不知憂愁的少年。
父王規定他和阿珩一塊兒讀書,為他們選定了同一個師傅,母親卻禁止他和阿珩說話。每日清晨,阿珩都會躲在牆角等他,和他手拉著手一起去上課。
夏日的午後,他們一起從高高的橋上往水裡跳,比誰濺起的水花更大。冬日的雪地裡,他們一起趴在雪上,用籮筐捕雀鳥。他會把最喜歡的鸚鵡送給阿珩,阿珩會為他繡荷包,打最美麗的荷包穗子。
野草叢生的荒涼山坡是他們的秘密樂園,你追我趕,一起捉蝴蝶,一起捕蟋蟀,一起挖蚯蚓,她叫他「九哥,慢點」,他叫她「阿珩,快點」。
也許因為母親、哥哥們禁止他們一起玩,他們倆都很叛逆,就越發往一塊兒湊。明明很要好,可只要在家族的聚會上,就會裝作誰都不認識誰,等到揹人處,卻會相視而笑,彼此偷偷做鬼臉,竊喜與父母兄長不知道他們的小秘密。
一起吃飯時,因為排行,兩人挨著坐,不敢說話,可桌子下面,卻是你碰一下我,我再輕輕踢一下你,一起抿著嘴角偷偷笑。
聽說象罔叔叔捉了一個很厲害的妖怪,他們一起逃課去看大妖怪,兩個腦袋湊到一起,竊竊私語一會兒就有無數陰謀詭計,竟然把所有的侍衛都誆騙走了。他們跑進去,無意中破壞了禁制,兇暴的妖怪被放出來。他們嚇得狂跑,阿珩穿著裙子跑的不利索,被妖怪一爪拍下,就把胳膊拍斷了。他回身去看阿珩,阿珩半邊身子都是血,從著他大叫:「九哥,快跑,快跑!」
他好害怕,是很想跑,可他更怕阿珩被妖怪吃了,他跑回去救阿珩,對著妖怪跳,揮著雙手,「來啊,來啊,來追我啊!」
妖怪被激怒,扔下阿珩來追他,他跑不過妖怪,被妖怪抓住,一隻鋒利的爪子貫穿了他的肩膀,另一隻鋒利的爪子要刺向他的心口。阿珩拖著斷胳膊,飛快的躍到妖怪的肩上,用力砸妖怪的眼睛,邊砸邊哭:「九哥,九哥,你疼不疼?」
他可不想和女孩子一樣嬌柔軟弱,努力對阿珩做鬼臉,故作滿不在乎,抽著冷氣說:「這妖怪還算厲害。」
阿珩被他的鬼臉逗的破涕而笑。
幸虧象罔叔叔及時出現,把他們倆救了下來,雖然叔叔,哥哥們都為他們求情,可父王十分生氣,關了他們的禁閉,還讓醫師把他們的傷痕都留著,讓他們牢牢記住教訓。
那些一起學習,一起嬉戲,一起和父母做對,一起欺騙哥哥的日子
夷彭握著阿珩的胳膊,神情很恍惚,似乎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變成今日這樣。
「阿珩。」夷彭輕輕的叫。自從三哥軒轅揮死後,他只肯客氣的叫她小妹。
阿珩的淚水潸然而下,「九哥。」自從青陽死後,第一次情真意切的把他看作哥哥。
夷彭微笑著說:「如果可以不長大,該多好,真想回到小時候。」
阿珩的靈力再無法束縛他的靈力,疼痛又開始加劇,夷彭悄悄摘下了阿珩掛在腰間的匕首——那把昌僕用來自盡的匕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扎入了自己的心口,「阿珩,這次的妖怪太厲害,我們都輸了。」
「九哥,九哥」
阿珩驚慌地叫,滿面都是淚,夷彭卻衝她做了個鬼臉。
鬼臉僵硬在臉上,成為了永恆的告別。
「九哥!」阿珩抱住了夷彭,泣不成聲。
山坡上,彩蝶翩飛,有少年少女在風中奔跑跳躍,愉快的笑聲隨風盪漾。
阿珩,阿珩,快點,快點!
九哥,九哥,慢點,慢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顓頊的堅持下,眾人一直守在昌意和昌僕的墓前等候。
阿珩面色煞白,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小宗伯看到她了,立即宣佈儀式開始。
阿珩手中握著一把沾滿了鮮血的匕首,是阿珩和少昊送給昌意和昌僕的結婚禮物,是刺殺了彤魚氏的匕首,也是昌僕用來自盡的匕首,可今日的鮮血又是為何?
哀樂聲中,阿珩用力把匕首插在墓前,「四嫂,你可以安心去賠四哥了,再沒有人會傷害顓頊。」
別人都沒聽懂她的話,黃帝卻臉色立變,「珩兒,你究竟做了什麼?」
「我把所有事情做了一個了結!」阿珩站著,身子搖搖晃晃,好似風一吹就會倒,面容卻異樣的倔強冷漠。
黃帝心驚肉跳,轉身向彤魚氏墓地的方向奔去。
半晌後,山林深處突然傳出了一聲短而急促的哀叫。阿珩的身子晃了一晃,好似要摔倒,卻硬是咬著舌尖,站住了。
阿珩抱起顓頊,「我們回家,回去看奶奶和妹妹。」
顓頊雙手握著匕首,「這個呢?要留給娘嗎?」
阿珩說:「你留著吧,用這個保護好自己,讓你娘心安。」顓頊抱著匕首,唇角叫緊緊的抿著,凝視著父親和母親的墓,用力點了點頭,似在許諾。
阿珩前腳進朝雲殿,黃帝后腳提著劍衝了進來。
侍女們根本來不及稟告,黃帝徑直闖進廂殿,舉劍就要殺阿珩,茱萸想阻攔,卻沒攔住,玖瑤害怕的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和顓頊一左一右用力抱住黃帝的腿,可根本攔不住黃帝的步伐。
阿珩端坐不動,仰頭盯著黃帝,坦然無懼。
黃帝高舉著劍,手簌簌直抖,揮劍欲砍。
「你要想殺就先來殺了我!」嫘祖蒼老虛弱的聲音突然響起。
原來,雲桑見形勢不對,立即去找了嫘祖,此時扶著嫘祖剛匆匆忙忙趕到。
黃帝心頭一驚,劍勢一偏,沒有砍中阿珩。他回頭盯著嫘祖,怒指著阿珩問:「你知道她做了什麼嗎?她在彤魚的墓前殺了夷彭,夷彭的鮮血把整個墓冢都染成了血紅」黃帝的聲音發顫,說不下去。
嫘祖冷聲斥問:「你查過了嗎?怎麼可以查都沒查就給珩兒定罪?」
黃帝悲笑,譏嘲地問:「需要查嗎?」他盯著阿珩,「是你做的嗎?」
阿珩面無表情的看著黃帝,淡淡的問:「父王覺得呢?也許在千年前,二哥死時,父王能清楚的回答大哥的質問,就不會有今日的一問。」
黃帝的身子驟然一顫,手中的劍咣噹一聲掉到了地上,「你已經不是我的小女兒珩兒了!」他盯著阿珩,悽傷欲絕地說.「雲澤死後,我就怕會有今日。我不顧所有人的反對,特意讓一個師傅教導你和夷彭,讓你們一塊兒學習、一塊兒玩樂、一塊兒長大,就是希望不要發生今日的事情。」
他抓起阿珩的胳膊,「看到這個傷痕了嗎?還記得夷彭如何救了你嗎?我不讓醫師把疤痕消掉,並不是為了懲戒你們的淘氣,只是想讓你們一輩子都記住你們是血濃於水的兄妹!」黃帝重重扔下阿珩的胳膊,「這個疤痕你永遠消除不掉,你就日日帶著你殺死夷彭的記憶活下去吧,活一日,痛苦一日!」黃帝轉身就走,離開了朝雲殿。
阿珩身子僵硬,不言不動,不管誰和她說話,他都沒有反應,小夭哭著叫娘,她也好似聽不到。
嫘祖讓他們都下去,安靜的抱住阿珩,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好似安慰受驚的孩子。
半晌後,阿珩慢慢恢復了神識,對嫘祖喃喃說:「我殺了九哥。」便再支撐不住,精神徹底崩潰,癱倒在嫘祖懷裡,嘶聲痛哭,「我不能讓九哥傷害顓頊。我不後悔,我只是後悔我沒有早些做,如果我早一點下決斷,肯狠心殺了九哥,四哥就不會死,四嫂也不會死。」可她的眼淚卻是洶湧不停,全身上下都冰涼徹骨,不停的打寒顫。
「娘明白,娘都明白。」嫘祖輕拍著女兒的背,眼淚潸然落下,這原本是她應該來承擔的一切,可她當年軟弱的逃避了,到今日她的女兒只能站起來承擔一切。如果一切能回頭,她寧願戳瞎自己的雙眼,也不要看到那個軒轅山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