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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榮三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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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動物園的建成,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奇蹟。

從京城到塞外的遙遠距離、層出不窮的動物健康狀況、窘迫的預算、當地人的敵意,還有同僚的反對,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可能導致整個計劃失敗。可這個動物園終究還是在一片沙地上建了起來。

在柯羅威教士看來,這份成就感不遜於在磐石上建起教堂的聖徒彼得。這次的成功讓他更加篤信,上帝指引他和萬福來這裡,是有著一個大計劃。當然,教士也承認,沙格德爾、薩仁烏雲和馬王廟裡的慧園和尚,這三個分屬不同信仰的朋友在其中幫了大忙。這些異教徒像對待自家信徒一樣,熱情地幫助了教士和他的動物們,這讓教士又是欣慰又是惶恐,不期然想到盧公明那句評價:「在中國人的觀念裡,他們認為每個人都可以在自己的信仰中找到天堂和救贖。」

無論如何,草原動物園總算是正式開業了。這個訊息轟動了整個赤峰州,所有人都爭先恐後,打算來看看這個從未出現過的新生事物。

這些動物在入城時已經引起過圍觀,後來又鬧了一次夜,還被指認為是菩薩坐騎下凡。這樣的奇觀,喜歡熱鬧的赤峰人豈能錯過。

從開業那一天起,來參觀的遊客絡繹不絕,他們根本不在乎那幾個銅子的門票錢,蜂擁而入。天氣雖然開始變冷,赤峰人的熱情卻逆勢而漲。他們簇擁在每一個館舍旁邊,把雙手揣在厚厚的襖袖裡,在凍成冰的雪面上踮起腳尖,好奇地向圍欄內望去。這些奇怪的來自非洲的動物極大地滿足了草原居民們的好奇心,他們一望就是半天,絲毫不覺厭煩。

教士很貼心地請赤峰州的學士——當地稱為秀才——用雋秀的館閣體書寫了標牌,自己又標了英文,寫明每隻動物的產地和習性。遊客們很多不識字,這時就會有志願者站出來大聲念給他們聽,引起陣陣驚歎。

那段時間,城裡的談資全是這個叫諾亞的動物園。商人們在茶館裡,夥計們在鋪子門口,牧民們在畜欄和馬車旁,書辦與衙役在衙門裡,所有人都興致勃勃地交換著觀看動物的心得,有時候還會引發爭論。每到這時,總會有人一揮手:「走,再去看個仔細!」然後又一窩蜂地跑去沙地轉上一圈。諾亞取代了沙地,成為紅山腳下一個全新的地名。每個人都為它神魂顛倒。在動物園裡,每個人都變成了孩子。

甚至有許多人從遙遠的科爾沁、錫林郭勒等地專程過來,只為看一眼傳說中的靈獸。赤峰當地人——無論什麼身份——只要一聽有外地的客人趕來看動物,會立刻挺直身板,一臉自豪地給他們講解,帶他們過去。每個人的眼睛都閃閃發亮,彷彿這動物園是這個城市新的精神圖騰,每個人都與有榮焉。

一切就如那一夜似的。整個古老的草原被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驚醒,緩緩睜開眼睛,詫異而好奇地望過去。教士總是在問自己,為什麼要不遠萬里跑來赤峰這個地方,他一直認為是上帝的感召。但現在他發現,也許還有另外一個理由,就是為了這些居民驕傲的眼神。

在所有的動物裡,萬福最受老人歡迎,她有著溫柔悲傷的眼神。老人說,這是菩薩的眼神。不過小孩子們更喜歡那五隻狒狒,它們不畏嚴寒,經常把爪子伸過圍欄,討要松子和栗子。年輕人更喜歡虎賁,但它太懶散了,幾乎足不出戶。牧民們則圍著吉祥指指點點,不明白長生天為何允許這匹馬身上長出黑白條紋。至於蟒蛇,沒人喜歡,大家最多充滿獵奇地瞥上一眼,然後悚然離開。

教士把門票價格定得很便宜,只要求遊客看完動物後,能來佈道堂坐上一坐。佈道堂裡的爐火熊熊燃燒著,大家逛完園子後樂得在這裡暖暖腳,教士趁機宣講福音。居民們像對待喇嘛一樣對待教士,不太虔誠,但非常尊重,時常還會帶些供品過來,問一些荒唐問題。

教士知道,他們把福音當成了腦海中動物園裡的另一隻動物。教士有些無奈,但還保持著耐心。時機早晚會到來,教士對自己說。

不知是不是薩仁烏雲那一段白薩滿之舞的緣故,讓動物園的魔力始終縈繞在參觀者的心中。即使離開沙地返回城鎮,他們也久久難以忘懷。

據說,從那時候起,每一個赤峰人在睡覺時都會夢見動物園的情景。有些人夢見大象,有些人夢見獅子,還有人夢見在一片空闊的草原上,那些動物走成一長列,狀如剪影,頭頂的月光如水似幻。當他們醒來以後,還會驚喜地交換彼此的夢境,認為這吉兆,然後向各自信奉的神祇禱告。

當一座城市裡的每一個人都做夢時,城市也就擁有了自己的夢境。那段時間裡,赤峰的夢就是諾亞動物園。它就像是一片籠罩在草原上的雲,把影子投射到所有人的睡眠中去。

動物園開業半個月之後,教士發現,開園的成功固然令人興奮,但隨之而來的各種麻煩也變得棘手起來。

除了採購飼料、打掃館舍、檢查動物身體和圍牆、引導遊客之外,教士還得設法騰出時間來為這些人佈道。教士不得不承認,他原先把建造動物園的難度估計得過高,而把運營的難度估計得過低了。現在他一個人從早到晚忙得不可開交,一絲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而且還有一個嚴峻的問題。天氣一日冷似一日,凜冬已至,這些來自熱帶的動物能否熬過第一個冬季,取決於動物園能否讓館舍維持足夠的溫度——這可不僅僅是花錢那麼簡單。

柯羅威教士在赤峰州孤身一人,他雖然認識了些朋友,卻缺少足夠的助手,只能親力親為。

動物園在設計時已經充分考慮到了赤峰的寒冷天氣,館舍採用平頂磚木結構,牆壁加厚,並且為每一棟建築都配備了一個內建爐和外通煙囪。只要燃料供應源源不斷,屋子裡就會溫暖如春。

但整個動物園只有柯羅威教士一個人。他得一個人照料五個館舍的爐子,白天把柴火或煤炭分成五份,一個爐子一個爐子分配進去,晚上睡前得確保爐火不會徹底熄滅。與此同時,日常工作還不能耽誤,工作量驚人。

這些繁雜而重要的瑣事讓教士疲於奔命。教士心想,他必須得趕在天氣徹底冷下來之前找幾個僕役,不然自己就垮掉了。不過僱人一來需要錢,二來還要找靠得住的人,三來這人還得足夠聰明,飼養大象、獅子可不像餵馬驢騾那麼簡單。萬牲園的飼養員教過教士一些基本的飼養方式,教士還必須得給他們做培訓。

又一次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教士拖著疲意的身軀,回到自己位於佈道堂後面的住所。他推門走進房間,正在盤算接下來該怎麼辦,這時虎皮鸚鵡撲簌簌地落到了他的肩上。

它是唯一一隻不必關進館舍的動物,就住在教士的床頭架子上。柯羅威教士教會它說了幾句「上帝保佑」「神愛世人」之類的話,在佈道時可以錦上添花。虎皮鸚鵡學得很快,唯一的問題是,它學習其他東西也很快,除了來自京城的那些老髒話之外,還學會了很多赤峰口音的俚語和粗口。

教士疲憊地摸了摸虎皮鸚鵡的羽毛,正準備坐下喝口水。虎皮鸚鵡拍動翅膀,仰起脖子,用老畢的聲音大叫起來:「小滿!小滿!」

柯羅威教士嚇得手一鬆,水杯摔落在地上。他開始還以為是老畢的亡靈突然出現,過了好久才回過神來,原來是鸚鵡的叫聲。從京城到草原這一路,老畢一直喋喋不休,這隻聰明的鳥兒自然學會了模仿。

教士鬆了一口氣,可是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鸚鵡叫出的那個名字,一直在他耳邊縈繞。小滿,小滿,小滿,虎皮鸚鵡喊到第三遍時,教士忽然想起來,這是老畢兒子的名字。

那個小傢伙有點兒怪癖,不愛與人說話,還把自己千辛萬苦帶來的電影放映機給燒燬了。教士還記得,他們出發的時候,小滿一直追著馬車,讓爸爸回來。可惜他的爸爸再也回不去了。海泡子旁那可怖血腥的一幕,再次疊加入教士的視野,讓他嘆息不已。

可是,這是什麼樣的啟示呢?柯羅威教士面色凝重地看著虎皮鸚鵡,它之前可從來沒叫過小滿的名字,也沒學過老畢的聲音。今天忽然這樣開口說話,難道是死者藉著鸚鵡的身體想要表達什麼?

亡靈呼喚?這可不是一件小事。他捏著十字架,凝視著這隻鸚鵡。和其他動物不同,它是從宮廷流落出來的,也許會沾染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力量,何況這裡是赤峰州。對種種神秘現象,柯羅威教士已經見怪不怪。

虎皮鸚鵡沒再吭聲,專注於用尖喙啄著小米,似乎死者的力量已經完全耗盡了。柯羅威教士把雙眼閉上,表情有些奇異。

當初在草原上遭遇馬匪,老畢和其他幾個車伕慘遭殺害。當教士抵達赤峰州以後,請杜知州派了人到現場,將屍體收殮起來。教士出資,把遇難者的屍骸送回京城家中,還附贈了一筆撫卹金。從任何角度來說,這都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難道說,老畢還有未了的遺憾嗎?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孩子小滿了吧?

教士到赤峰州之後,一直忙於動物園的事,沒再關注遇難者屍骸送回京城的後續事宜,自然不會知道小滿後來怎麼樣了。

他跟小滿並不熟悉,一共也只見過幾面,那個孩子有著奇怪的心理痼疾,沒法與人交談。其他車伕都來自大家庭,只有老畢父子孤獨地相依為命。如今老畢意外去世,就算小滿能被鄰居收養,這樣一個孩子,恐怕也過得很苦吧?

這個猜想一旦產生,便很難忘卻。接下來的幾天裡,教士每次一看到虎皮鸚鵡,就會忍不住回想起小滿告別父親時的表情,以及老畢在海泡子附近死亡的慘狀。他的內心深處始終迴盪著老畢那悲愴的吶喊:「小滿,小滿,小滿!」

教士向上帝詢問自己該怎麼做,可始終未得到回應。當第三次從深夜的噩夢中驚醒時,教士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對老畢唯一的遺孤小滿,理應負有照料的責任,應當把他接來赤峰。這不是法律上的義務,而是良心和悲憫的要求,同時亦是死者的囑託。

教士給自己找了一個更現實的理由:動物園現在人手短缺,小滿多少能幹點活兒,順便還能接受教育,兩全其美。當然,這個計劃的前提是小滿自己願意離開京城,來赤峰這個苦寒之地。

可惜的是,動物園的事務太多了,教士一個人根本抽不開身。他給薩仁烏雲寫了一封信,請求幫忙。薩仁烏雲很爽快地答應了,她很快用電報聯絡了王府在京城有往來的一間錢莊,委託老闆去找人。沒過幾天,錢莊就有了回信,小滿還真被找到了。

原來老畢鄰居家的那個婆娘,聽說老畢死了,便以小滿養母的身份私吞了教士送來的撫卹金,然後把小滿賣到一個酒樓裡當小夥計。小滿沒法跟人講話,勝任不了這份工作。

酒樓把他當成一個傻子,去做最辛苦的苦力,每天干粗活髒活,連工錢也不給。後來小滿生了病,奄奄一息,酒樓老闆索性把他扔到化工廠邊上,棄之不顧。錢莊的人找到小滿時,他渾身都是瘡疤,蓬頭垢面,瘦弱得不成樣子。

教士得知這一情況後,又是心疼,又是慶幸。如果不是鸚鵡提醒自己,小滿恐怕活不過這個冬天。一定是老畢在天國知道自己的孩子受苦,特意通過虎皮鸚鵡來告訴教士。

柯羅威教士請求錢莊的人把小滿送到赤峰來。這件事絲毫不為難,那個錢莊一直在蒙古一帶做生意,只要把這孩子交給一個旅蒙商隊捎來就是了。看在王爺府和薩仁烏雲的面子上,他們連錢都沒要。

當第三場雪在赤峰城內落下時,小滿隨著商隊如期而至。柯羅威教士看到一個頭大脖子細、瘦骨嶙峋的髒孩子從一頭載滿綢緞的駱駝上跳下來,一件不合身的破爛袍子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他站在雪地裡,竹竿似的雙腿瑟瑟發抖,雙眼卻很冷漠,彷彿全世界的變化都與他無關。

商隊的駝夫說,這孩子能聽懂話,可從來不搭理人,永遠只圍著牲口轉悠。柯羅威教士向他表示感謝,然後招呼小滿過去。這孩子記得教士的臉,可是什麼也沒說。

教士把他帶回到動物園。一聽到裡面動物的吼叫聲,小滿的雙眼唰地亮了起來,彷彿看到自己的伊甸園,一堆死灰裡迸出了幾點兒火星。

柯羅威教士讓他先待在自己的臥室裡。可一轉身,小滿就不見了。教士以為他走丟了,找了一圈才發現這孩子居然跑到象舍裡,蹲在萬福的旁邊,雙手抱住膝蓋,口中發出奇妙的哼叫,那聲音和大象很相似。萬福慈愛地用鼻子撫摸著他的頭髮,如同一位母親在撫慰受驚的孩子。

教士把小滿重新帶回居所,讓他脫光衣服,為他簡單地做了一下檢査。遠離萬福讓小滿變得很煩躁,他雙眼空洞地看著天空,任憑擺佈。

檢查結果還好,除了嚴重營養不良和皮膚病之外,這孩子的身體並沒什麼大問題。教士把小滿放進一個盛滿熱水的大木桶裡,讓他好好地泡上一個熱水澡。

柯羅威教士知道他能聽懂別人講話,一邊拿毛巾為他擦拭身體,一邊講道:「從此這個動物園就是你的家,你可以幫我照料這些動物,也可以自己去找份工作。如果想讀書的話,也能儘量安排。你不必恐懼,也不用悲傷,在這裡沒人可以傷害到你,因為我會與你分享同一個主保聖人(守護聖人)。」

聽著教士的絮絮叨叨,小滿泡在熱氣騰騰的木桶裡,把表情隱藏在水汽裡,不發一言,眼神始終看向窗外。

這是一個晴朗的冬夜。夜幕之上,月亮大而清晰,彷彿一頭母牛飽滿的乳房,靜謐而寒冷的乳汁自穹頂緩緩傾落,整個房間乃至動物園都浸泡在難以名狀的神秘氣氛中。

當小滿洗完澡正準備從桶裡跨出來時,窗外傳來撲簌簌的翅膀震動聲。一隻色彩斑斕的虎皮鸚鵡穿過鬆木窗框,飛了進來。

小滿猛然抬起頭,略帶驚愕地盯著鸚鵡。鸚鵡在洗澡桶上空盤旋了幾圈,口中喊著:「小滿!小滿!小滿!」一時間,老畢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在樑柱之間久久縈繞。小滿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抬起了一條瘦弱的手臂,抓向鸚鵡,「啊啊」地叫著,彷彿想要挽回他在人世間最後一絲眷戀。

可是鸚鵡在屋子裡飛來飛去,就是不肯落下來。小滿只能看到它如鬼魅般在房梁之間飄動,幻化成無數虛影,卻始終無法觸碰。他淚流滿面,另外一隻手拼命拍打木桶。洗澡水嘩嘩地潑灑出來,在地板上流成一攤形狀不斷變化的水漬,形若符咒。

教士知道這是最後的相見,不需要第三者在場。他默默地退出了房間,把門帶上,讓這隻鳥和孩子獨處。

不知過了多久,門縫裡銀白色的乳光徐徐黯淡下去,忽然老畢的聲音又一次傳來:「小滿!」教士連忙推開門,看到虎皮鸚鵡振翅飛出窗戶,不知飛去何處。而小滿站在房中間,正用手背擦去臉頰上最後兩道淚痕。

這是教士最後一次聽虎皮鸚鵡叫出小滿的名字,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小滿哭泣。

幾天後,前往動物園的遊客們驚訝地發現,園內多了一個瘦弱的小孩。這孩子手裡總拿著一把比他個頭還高的鐵鏟,沉默地在院落裡鏟大象糞,把吹到步道的黃沙堆在路旁,或者掏出爐子裡的廢渣,重新填入煤炭或木柴。有人過去搭話,可他從來都不理睬,只是埋頭專注地做著自己的事。很快在遊客之間流傳起一個傳說,說教士為了省錢,從直隸買來一個聾啞孤兒當苦役。

小滿並不關心這些流言蜚語,他此時已徹底被動物園迷住了。在他不算清晰的記憶裡,童年總是獨自趴在窗邊或院子裡,等待遠行的父親歸來。小滿觀察牆角的蜘蛛和螞蟻,看野貓和鄰居家的狗打架,挖蚯蚓去喂屋簷下的燕子,把老鼠從空蕩蕩的米缸裡救出來。漸漸地,他能聽懂每一種動物的叫聲,熟悉它們的每一個動作。這是一個廣闊而純粹的世界,動物們遠比除了父親之外的那些大人更誠實、更有趣、更安全。小滿沉溺其中,為了它們,他甘願放棄與同類交流。

就這樣,他開啟了一扇門,又關閉了另外一扇。小滿沒辦法再與人溝通,卻擁有了跟動物天然親近的神奇能力——簡直註定是為動物園而生。

教士從來不知道,小滿在京城時已經在萬牲園偷偷為許多動物送終。

小滿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和動物們待在一起,包括吃飯和睡覺。教士幾次安排他到臥室去,但半夜一看,不見人影。次日一早,教士發現他不是抱著萬福的鼻子打呼嚕,就是揪著虎賁的鬃毛酣睡。他愛每一隻動物,每一隻動物也都愛他,萬福、虎賁、吉祥以及那五隻橄欖狒狒,都把這個孩子視為同類。小滿可以毫無顧忌地走近任何一種動物,用旁人聽不懂的聲音與它們交談。這隻能用奇蹟來形容了。

小滿把自己的世界封閉起來,在那裡沒有留出人的位置。他很認真地承擔起動物園內大部分的勞動,兢兢業業,只要不是和人打交道的工作,都幹得無可挑剔。

這樣一來,教士就從繁重的勞動中解放出來,可以花更多時間在佈道上。事實證明,動物園和佈道堂的結合卓有成效,已經開始有很多人初步表現出了興趣。柯羅威教士發現,至少有十幾個人是佈道堂的常客。如果按照這個節奏持續下去,教士很樂觀地估計,在新年到來之前,就能夠有第一個領取聖餐的本地信徒。

閒暇時,教士會教小滿一些簡單的英文和拉丁文,還會教他唱一些歌曲。小滿聽得很認真,到後來甚至能夠聽懂英文指示,可他從來不出聲。人類世界對他來說,就像一排大雁飛過一匹野馬的頭頂,也許會駐足仰望一陣,但終究都是些與己無關的風景。

小滿只和動物園之外的兩個人有過接觸。一個是薩仁烏雲,還有一個是馬王廟的胖方丈。

薩仁烏雲和小滿的第一次見面頗富戲劇性。當時她來動物園拜訪教士,卻被小滿擋在了園子門口。小滿似乎感應到她身上的神秘力量,十分不安,先後變換了四五種野獸的吼叫,試圖嚇退她。薩仁烏雲倒沒什麼,不過她的坐騎卻因此發狂,差點把女主人摔下來。

教士及時趕到,把小滿抱在懷裡安撫。薩仁烏雲對這個小孩子很有興趣,她從耳邊取下一串金鈴鐺,夾在他的右耳上,並用雙唇親吻他的眼皮。神秘的氣息瀰漫過來,小滿緊閉著雙眼,惶恐不安地轉動身軀,整個人陷入幻境。

動物園在一瞬間變了顏色,如同一張沖洗失敗的底片。遠方的草原景象開始扭曲,色彩失去了重力束縛。小滿抬起頭,看到無窮無盡動物的魂靈劃過天空,它們低嘯著,哀鳴著,聚成一團團灰暗的煙霧,一起朝著西方飄去。

在西北的天盡頭是一片巨大的窪地,中央有一個海泡子。墨綠色的泡沫在翻卷,泡子邊緣盤成森森白骨的顏色。魂靈們從上空墜下,紛紛落人海泡子,不再浮起。這裡叫作塔木,是蒙語裡地獄的所在。小滿也被這巨大的風潮裹挾,站立不穩,幾乎要加入魂靈們的行列,投身其中。

幸虧這時薩仁烏雲的金鈴鐺及時響起,小滿聞聲回過頭來,看到動物園依然屹立在沙地之上,那一顆孤星非常耀眼。

足足持續了十分鐘,小滿才突然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恢復正常。

薩仁烏雲只是想引領他看到真正的草原,可沒想到這孩子居然直接感應到了塔木的存在。她對柯羅威教士說,這個孩子擁有神奇的才能,可以與自然溝通,是最適合的白薩滿繼承者。教士表示,一切取決於小滿自己的意願,他不會強迫。可小滿被剛才的幻覺嚇到了,還沒等薩仁烏雲開口說什麼,就發出一聲尖叫,轉身逃掉了。薩仁烏雲只得露出苦笑。

「白薩滿要在人世與自然之間保持超然平衡,既要有敏銳之眼,也要有堅韌之心。這孩子的天賦有點兒好過頭了,他沒法承載自己的才能。」她如此評價道。

除了薩仁烏雲,小滿也見過馬王廟的胖方丈。教士有一次帶他去馬王廟玩,他一踏進那段詭異的照壁,整個人立刻處於一種亢奮狀態。小滿甩脫了教士的手,衝進三座大殿,把三尊神仙挨個兒看了一圈,還想要爬上土地爺的神龕,幸虧被旁邊的慧園及時喝止。

可是無論慧園怎麼說,小滿都不理睬。直到胖方丈走過來,小滿才跳下神龕,衝他發出一聲類似狼嚎的叫聲。胖方丈眉頭一皺,趕緊從懷裡掏出一片風乾的牛肉條,塞到孩子嘴裡。小滿嗚嗚地發不出聲音,可又捨不得吐出來。

胖方丈對隨後趕到的教士說:「這孩子與我佛有緣,不如來廟裡剃度做個小沙彌罷!」教士還是同樣的回答,這事得讓小滿自己做主。可小滿根本不理解剃度的意思,他只是對土地爺的神龕充滿濃厚的興趣,無時無刻不躍躍欲試,嚇得慧園一步都不敢離開,生怕碰到了惹出禍事。

教士思忖再三,只好請薩仁烏雲和胖方丈過來,在佈道堂內擺下一枚十字架、一串金鈴鐺和一個木魚,讓小滿自己選擇未來的方向。薩仁烏雲還特意帶來一面小經幡,說是代沙格德爾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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