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站在佈道堂中央,看著這四樣法器,惶恐不安,不明白大人們的用意。教士俯身對他低語了幾句,然後把他推到前面去。其他人站在身後,饒有興趣地猜測著。
小滿的眼珠轉動一圈又一圈,依次從四樣東西掃視過去,卻沒在任何一處停留太久。他顯得猶豫不決,不時朝窗外看去,彷彿想要去找動物們諮詢意見。可是佈道堂的門窗都關得很緊,門口又站著幾個陌生的人類。
猶豫了半天,小滿將這些法器一把抱起,飛也似的跑出屋子去。幾個大人連忙追過去,卻看到小滿居然跑到象舍裡面,嘩啦一下把法器扔到地上,小腦袋依偎在萬福身邊,嘀嘀咕咕說著奇怪的話。
萬福安詳地聽著,大耳朵不時呼扇。小滿說完以後,把腦袋塞進旁邊一個大大的乾草堆裡。萬福像是跟他商量好似的,緩步走出畜欄,用長鼻子把這些東西捲起來,遞還給隨後趕到的教士。柯羅威教士注意到,萬福的眼神溫柔極了,像一位寵溺孩子的母親。
薩仁烏雲和胖方丈同時大笑起來,從此再沒有提過這件事。
塞北的寒冷如同草原上奔跑的駿馬,看似還遠,轉瞬即至。
這一年赤峰非常冷,雪也非常大,還沒接近年關,就已經連續下了幾場。整個赤峰州都被白色覆蓋,街道之間填塞著大塊大塊的雪堆,稍微矮一點兒的房子幾乎被掩埋,只露出一個黑黑的掛滿霜凍的房頂。城裡的人還算幸運,有厚實的牆壁可以禦寒,附近還有紅山、南山遮蔽大風。在更遠的平坦草原之上,白毛風吹得漫無邊際,讓那裡徹底變成極其恐怖的生命禁區。無論是牧民還是馬匪都銷聲匿跡,一切恩怨都要等到來年再清算。
在這種嚴寒肆虐之下,日常活動幾乎完全停止。大家都待在家裡,穿著厚厚的棉襖,除非必要絕不出門。諾亞動物園的客流量很快降到了最低點,不再有人冒著風雪跑來看動物。
其實即使他們來了,也看不到什麼。為了確保動物們能熬過寒冬,堅持到來年開春,教士早就把它們關在各自的館舍之內,足不出戶。厚厚的白樺木大門終日緊閉,連門縫和窗縫都塞滿了布條,不給寒氣一絲機會。
在薩仁烏雲的幫助下,柯羅威教士儲存了足夠的煤炭和柴,曬乾的牛糞和大象糞也不浪費,可以保證每一間館舍都有足夠的供暖。
不過爐子的位置在館舍外側貼牆之處。燃料不會自動跑到爐子裡去,所以需要有人每天清早冒著嚴寒去外面清理爐膛、新增新燃料。這是一件特別艱苦的差事,小滿雖然勤快,可他畢竟只是一個孩子,健康還未恢復。所以大部分清早的工作,還是得教士自己動手。
又一場大雪剛剛結束,迎來了一個雪後晴朗的清晨,教士用棉袍和羊毛圍巾把自己裹了個嚴實,推開臥室的門,寒氣如同幾十把弓箭狠狠地射過來,把他射成了一隻刺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教士撥出一口白氣,強迫自己邁出門去,空氣冷而清冽。
羊絨靴子踩在鬆軟的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日頭很高,可是金黃色的射線被北風濾去了熱度,只能把積雪映出一片耀眼寒光。
教士挨個兒檢查了每個館舍的取暖狀況,一一補充了燃料,順便査看了一下動物們的身體狀況。也許是嚴寒的關係,動物們都很安分。狒狒們簇擁在一起取暖;吉祥孤獨地站在馬廄深處,那裡鋪滿了厚厚的稻草,讓地面不至於太涼;虎賁和萬福不約而同地緊貼著靠近館舍外爐的那一面牆,可以直接感受到爐溫。虎賁還不時打幾個噴嚏,它的身體結構可不是為冬季而生的。
教士忽然想到,如果當初在塞罕壩隘口,虎賁選擇逃入圍場,那麼現在它會怎樣?在沒有遮蔽的森林裡,它恐怕很快就會死於寒冷或飢餓吧。半年的自由時光和註定的死亡,長久的狹窄拘束和安穩富足,教士不知它到底會如何選擇。
柯羅威教士巡查了一圈,花了大約一個半小時。他微微喘息著,細密的汗水從身上沁出,感覺寒意稍微消退了一點兒。
接下來,只剩最後一間了。他抬起頭,在耀眼的陽光下眯起雙眼,看向動物園唯一一處照不到太陽的凹地。在那邊的陰影裡,矗立著一座淺灰色的館舍。這間館舍比別處的建築小了一半,形狀狹長如一條粗笨的蛇,沒有院落。
這裡居住的是那條蟒蛇。它到底是冷血動物,向來我行我素,與其他生靈格格不入,不招人喜歡。即使在對動物園的崇拜達到巔峰時,遊客們也很少會來這裡,就連小滿都不大樂意靠近。入冬之後,蟒蛇陷入冬眠,盤成一圈蜷縮在陰暗角落裡,沒什麼好看的,讓這裡更是人跡罕至。
教士拎起一把鐵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靠近那邊的雪積得格外厚實,他不得不剷雪前行。忽然,教士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他看到地面上多了一串腳印。
腳印很大,應該是蒙古長靴留下的痕跡,靴印旁邊還有一滴滴血跡,從動物園的一處外牆開始,一直延伸到蟒蛇的館舍門前。教士抬頭望去,看到館舍的門是半開的。
教士一驚。昨晚風雪太大,很可能有人在夜裡不辨方向,稀裡糊塗地爬進了動物園,看到前面有房子,就不顧一切地鑽進去避風了——如果他凍得昏迷不醒,說不定會被蟒蛇當成一頓大餐吃掉。
如果是那樣的話,麻煩就大了。
教士急忙揮動鐵鍬,把雪向兩邊鏟去,迅速來到蟒蛇館舍門口。他一腳踏進屋子,第一眼沒看到人。再隔著玻璃往後半部分看,赫然發現一個人面衝下趴在岩石上,一動不動,觸目驚心的血跡順著巖角流淌下來。
而那條蟒蛇居然從冬眠中醒來,纏繞在樹上,兩隻蛇眼冷冷地向下睥睨,信子時吐時收。
蟒蛇的屋舍構造和別的動物館舍不同,它分成一前一後兩部分,中間用一面木牆隔開。木牆上開了三個圓圓的大洞,鑲嵌上三面透明玻璃。遊客可以通過正門走到前半部分,透過玻璃安全地觀察後半部分。
在後半部分,教士安放了幾塊岩石,搭成一個塞滿泥土的洞穴,旁邊還立著一棵從紅山上移來的枯樹。附近有一個小門,是用來放入食物的。當初在設計時,教士特意把火爐的大部分熱力集中在後半部分。反正遊客看看就走,不會待久,前半部分冷一點兒也無所謂。
這個人大概凍得太厲害了,居然無意中開啟了送食門,然後順著熱乎氣鑽進了後半部分,和蟒蛇同居一室。
教士不知道蟒蛇為什麼沒攻擊他,也許是剛從冬眠中甦醒,比較遲鈍。總之,這傢伙的運氣還沒糟糕到底。柯羅威教士趕緊開啟送食門,把旁邊的一根木杆子伸進去,輕輕地在蟒蛇頭部旋轉擺動。這是飼養員教他的辦法,可以吸引蟒蛇的注意力,然後迅速把食物塞進去。
很快這人被教士拖出來,全無反應,看來受傷頗重。教士把他的身體翻轉過來,一瞬間,他如同碰觸到一塊火熱的炭一樣,猛然縮回手,臉上露出極度震驚的神情。
這人右側眼眶上沒有眉毛,兩側的臉很不協調,一臉兇悍。柯羅威教士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正是當初在草原劫掠車隊的馬匪首領——榮三點。
教士對這張臉印象太深了,這半年多的每一場噩夢都由它而生。老畢臨死前那絕望的表情、馬匪手中黑洞洞的槍口、海泡子裡的骷髏,灑滿血點的青草和這張無眉拼接的面孔旋踵疊加在教士的腦海和眼前,強迫他反覆體驗著那一刻的驚悸和崩潰。
他的腰間,正插著那一把精緻的史密斯-韋森轉輪手槍。
此時這個噩夢的根源就躺在教士面前,奄奄一息。教士的嘴唇顫抖著,胸口起伏。水潭裡的那具骷髏卡在胸腔和咽喉之間,讓他難以呼吸。柯羅威教士實在無法抑制突如其來的噁心,砰的一聲推開大門,猛然衝出館舍,瘋狂地嘔吐起來。吐完以後,他背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吸著清冷的空氣。
風是冰涼的,每一顆微粒上都掛著霜雪。理性的冰冷持續灌入教士的鼻孔、咽喉和大腦,把那些像被剝皮的蛇一樣扭曲翻滾的神經給徹底凍結。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十分鐘,教士才勉強將心中混雜著厭惡、驚恐的火焰壓滅。
這時候教士的身體也差不多撐到了極限。他搓了搓幾乎快要被凍傷的手,回到館舍裡,重新審視這個罪犯。
榮三點的身上有刀傷,也有槍傷,還失了不少血,整個人已經陷入昏迷。教士猜測,他大概是被剿匪的官兵追擊,在雪天裡迷失了方向,慌不擇路逃來這裡,隨便找了一間屋子鑽進來取暖。
那麼,上帝把這個罪人送過來,是天意要他接受責罰嗎?教士心想。
柯羅威教士的第一個念頭是趕緊出去報官,把這個悍匪繩之以法,接受法律的制裁。或者置之不理,他就會在傍晚前被活活凍死。無論哪一種,都配得上榮三點的結局。
就在教士正準備這麼做時,他忽然心有所感,猛一回頭,發現蟒蛇仍舊盤卷在枯樹上,就這麼冷冷地看著那個人。這很奇怪,按說它剛從冬眠中驚醒,飢腸轆轆,本能會驅使它儘可能多地吞噬食物。可它現在居然對嘴邊的肥肉無動於衷,只是一直俯瞰著那個罪犯。
看到蟒蛇這個反常的舉動,柯羅威教士突然又猶豫了。
他想起來,在中世紀歐洲有這樣一個傳統:屬靈教堂是罪人的庇護所與逃城。任何人一旦進入教堂,只要不離開,世俗的法律便不能再審判他,亦不可逮捕他,因為這裡是神的殿宇。
雖然諾亞動物園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教堂,可根源上同樣具備傳播福音的屬性。從神學上來說,它是秉持主的意志而建起在沙地上的,彌賽亞的寶血同樣流淌在這裡的每一寸土地上。
也許……這才是上帝真正的啟示?這個人拼命逃到諾亞動物園,誰知道是不是為了尋求懺悔和寬恕呢?教士想起了彌賽亞的教誨:「你們要謹慎。若是你的弟兄得罪你,就勸誡他。他若懊悔,就饒恕他。倘若他一天七次得罪你,又七次迴轉說自己懊悔了,你總要饒恕他。」
難道,上帝是讓我拯救這個血債累累的罪惡靈魂,所以才讓我們在草原相遇?
教士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決定暫且先把榮三點抬走,然後再說。他費了一番力氣,總算把這個死氣沉沉的馬匪抬回了自己的臥室,並做了簡單的包紮。屋子裡的溫度很高,他暫時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
剛處置完畢,赤峰州的長警就找上門了。教士一問,這才知道杜知州前幾日調集精銳,趁著草原上凍之際進行了一次會剿。那些金丹道馬匪猝不及防,大部分從自家營地被窩裡被揪出來,或殺或擒。只有榮三點警惕性特別高,第一時間逃掉了。
榮三點在冰天雪地中一路狂奔,跟赤峰州的馬隊幾次接仗,最後他趁著突如其來的一場暴風雪,消失在紅山邊緣,大雪擦去了所有的足跡。馬隊的人發現,距離榮三點最近的藏身之處,就是諾亞動物園。
馬隊的人都知道,教士曾經遭到過榮三點的襲擊,差點死掉,算是苦主。所以他們絲毫沒懷疑他會窩藏要犯,只是提出要搜查一下動物園的各處館舍。
內心猶豫不決的教士開啟動物園大門,讓長警和馬隊的兵丁進來。這些人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雪中的動物園,開始對動物館舍一一進行搜查。唯一避過搜查的,是教士的居所。因為長警看到教士剛剛走出房子,推測裡面肯定不會藏著馬匪。
一隊全副武裝的兵丁們嗵地撞開象舍的大門,冷風一下子湧入溫暖的房間,捲起一大片乾草。站在畜欄裡的萬福發出一聲警惕的號叫,把長鼻子威脅地伸起來,似乎要保護什麼。一個眼力最好的兵丁發現在萬福身邊的稻草堆裡,似乎躺著一個人影。他如臨大敵,高聲示警,周圍同時有十幾條槍舉起來對準那邊。
站在門口的教士連忙攔住他們,大聲呼喚著小滿的名字。過不多時,一個小男孩揉著惺忪的睡眼,從稻草堆裡站起來。他的頭髮亂蓬蓬的,沾滿了草粒和象糞,正是小滿。只有在畜欄他才能睡得安心,即使在這麼冷的天氣,還是願意賴在萬福身邊。
兵丁們看到是個小男孩,這才鬆了一口氣,同時不免有點兒失望。教士親吻了一下萬福的耳朵,安撫住她的煩躁情緒,然後把小滿拽出館舍,帶到自己的居所裡。
小滿一進屋,就看到躺在床上的榮三點。那凶神惡煞的神情和一身的血跡,把他嚇了一大跳。他沒法與人說話,只得對教士「啊啊」兩聲,面露不解。教士面色嚴肅地讓小滿坐在椅子上,為他掛上一串十字架,然後開口說道:
「小滿,如果你能聽懂我現在的話,請點一下頭。」小滿點點頭,眼神里滿是困惑。
「現在諾亞動物園、你和我,面臨著一個重大抉擇。我希望你聽完之後,幫我做一個決定。不,不是幫我,本來也只有你才有資格做這個決定。」
小滿從來沒見過教士如此嚴肅,也從來沒見他如此矛盾、彷徨,只好茫然地再次點了一下頭。
教士指向床上躺著的榮三點,講出了他的身份:「這個人,是殺害你父親的兇手。我當時在場,可以證明那絕非誤殺,而是一次充滿惡意的蓄意謀殺。無論從法律還是道德上,他都應該被處死。但現在這個人來到動物園,尋求庇護。我希望你憑藉本心,來決定他的生死——到底是向外面的官軍告發,還是收留這個人,拯救他的性命?」
這番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柯羅威教士認為拯救一個罪人比滅亡一個罪人更加重要。可是他並不是動物園裡受傷害最大的那個,小滿才是。教士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擅自決定,那是一種強加於人的偽善,只有小滿才能決定寬恕與否。
小滿聽完教士這番話,眼珠轉動著,眼神時而飛向床邊的殺父仇人,時而凝視教士,始終沒有做出表示。他畢竟年紀太小,也許根本沒聽明白,又或者聽懂了,卻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
柯羅威教士想進一步解釋,可突然覺得有點兒羞愧。自己是不是太懦弱了?所以才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把一個如此殘酷的抉擇推給無知的孩子。就在教士猶豫不決,不知是否該阻止這種愚蠢行為時,小滿忽然動了。
他盯著床上的傷者,眼神變得清澈透亮。過不多時,小孩子伸出一個指頭,指向榮三點,開口含混不清地喊道:「啊,啊,沙格德爾,沙格德爾。」
一聽到這個名字,教士不由得一驚,隨即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從來沒在小滿面前提過沙格德爾的名字,這孩子是怎麼知道的?他又為什麼指著榮三點叫?這兩個人相貌明明完全不同。
小滿沒有做出解釋,而是繼續喊著沙格德爾的名字。喊了大概十幾遍以後,小孩子昂起頭,噘起嘴唇,發出一連串馬鳴。
教士很熟悉這叫聲,它不是蒙古馬,也不是頓河馬,而是接近於驢的嘶鳴,只不過沒那麼尖利——這是虎紋馬的叫聲。小滿熟悉動物園的每一頭動物,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它們的聲音,比虎皮鸚鵡模仿人類還像。他平常就是這樣跟動物們交流。
可是,小滿為何對著榮三點發出這種叫聲?教士把雙手下垂交叉,有些不知所措。他實在參不透這其中的啟示。
古怪的嘶鳴在居所裡迴盪,榮三點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渾然未覺。忽然,一個縹緲的聲音在教士記憶中湧現出來:「大雪第七次落下之後,我會把那匹迷途的駿馬送回到你的動物園來。」
這是沙格德爾臨行前的話,他答應教士,會把那匹逃進草原深處叫如意的虎紋馬找回來。教士心算了一下,昨夜恰好是赤峰入冬後的第七場雪。
難道說,此時小滿眼中所看到的,根本不是窮兇極惡的匪徒榮三點,而是那匹走失的虎紋馬?所以他才會喊出沙格德爾的名字,並且發出虎紋馬的嘶鳴,試圖與之溝通?教士俯下身子,謹慎地問小滿到底看到了什麼,是一匹馬嗎?
小滿堅定地點了點頭,瞳孔裡流轉著異樣的光彩,就像他每次看到動物園裡的其他動物似的。
教士的眉頭不期然地皺到一起,這可真是一幅玄妙而難解的奇景:同一張床上,教士看到的是馬匪,小滿看到的卻是虎紋馬如意。柯羅威教士發現這幾乎可以算作是一個科學問題——也許人與獸本來就是疊加在一起的,對方的性質取決於你不同的觀察方式。小滿的目光跟成人不一樣,所以才能看到同一個軀體裡的不同景象。
這實在荒謬,可又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難道說,真的如薩仁烏雲所言,小滿的薩滿天賦覺醒了?教士不願意在科學的合理性上做過多糾纏,因為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疑問要解決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小滿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與普通人截然不同。榮三點沒有被蟒蛇吃掉,這毫無疑問是上帝的意旨。但小滿在榮三點身上看到了虎紋馬如意,這個異狀恐怕與沙格德爾有關。他曾經答應教士在第七場雪後尋回迷途的駿馬,送到動物園。從小滿的視角來看,他這個承諾已經兌現了。
不知為何,悍匪榮三點和飛跑的如意在草原上合二為一了。
柯羅威教士不知道沙格德爾是怎麼做到的,但至少明白一點:沙格德爾讓榮三點來到動物園,有他的深意,而這個深意絕非是把這個馬匪扭送官府了事。
教士猶豫了很久,最終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如意也罷,榮三點也罷,暫時可以留在動物園裡。就像他曾經對會督說的那樣,憑藉自己本心而行,因為上帝最瞭解它。
他下決心之後,歉疚地摸了摸小滿的頭。小滿渾然未覺,繼續翻動嘴唇,吐著氣,好奇地盯著床上。他和成人世界無關,眼神里甚至連仇恨都沒有,只有那匹桀驁不馴的虎紋馬。
在動物園搜捕的馬隊很快結束了工作,長警很客氣地通知教士:「我們沒有搜捕到,也許他逃進紅山了,請你多加小心。」教士站在居所門前,拘謹地向他們表示感謝,聲音有些微微發顫。這種窩藏罪犯的事情,他可從來沒幹過,難免會心中發虛。
不過長警完全沒有懷疑到這個老實的教士頭上,他叮囑了幾句,又看了一眼小滿,然後和馬隊的其他人迅速離開了。原本整潔的雪地上,留下一長串雜亂的馬蹄印,好似十幾條長長的散碎鎖鏈扔在地上。
很快動物園又恢復了平靜,厚厚的大雪吸收掉了一切聲響,唯有陽光反射著一片閃亮。教士注目良久,不得不閉上眼睛,以免被這耀眼的雪光灼傷。
事就這樣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