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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馬王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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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不堪的柯羅威教士背靠著佈道堂的大門,就這麼睡著了。他的表情輕鬆,唇邊還帶著微笑。在遠處的守園人收起鐵鍬,抖落肩上的沙塵,一言不發地回到蟒蛇的館舍。

到了第二天,柯羅威教士給總堂回了一封信,態度堅決,表示他的行為是遵從於上帝的意旨,萬福即是啟示的見證。他絕不會廢棄這個動物園,即使要遭受最嚴重的懲罰。附在信中的還有一張柯羅威教士站在動物園佈道堂前的照片,他身著黑袍,面帶笑容,身旁還站著萬福。

這張照片是薩仁烏雲拍的,她在去年冬天弄到一臺相機,在赤峰州提完貨,先跑到諾亞動物園給柯羅威教士試拍了幾張。她回到喀喇沁之後,自己動手沖洗,不小心意外曝光,僅僅保留下來這麼一張。

這是關於諾亞動物園和柯羅威教士的唯一一張照片。

總堂收到柯羅威教士的信件之後,頭疼得很。他們沒料到教士的態度居然如此堅決,一步都沒退讓。要如何處理這個膽大妄為的傢伙?總堂高層有點兒進退兩難。如果公開高調地處理,等於盡人皆知,會在中國傳教界成為笑柄;如果不處理,那等於是打了自己耳光。

總堂最終做出了一個奇特的決定:保持沉默。

他們既不派人去取代教士,也不再定期寄送會刊與信件。在公理會的名冊上,不再出現柯羅威教士的名字。那張照片也被放進檔案之中,就此封存。這樣一來,柯羅威教士與公理會中國差會之間的聯絡全都斷掉了。從此以後,教士也罷,諾亞動物園也罷,對於總堂來說都是不存在的了。

在那張標記本堂教士分佈的中國地圖上,赤峰州重新變回了一片空白之地。柯羅威教士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不關心——他已經完全被動物園的事業迷住了,無暇他顧。

在這期間,總堂唯一做出的動作,是發了一封電報給赤峰州的杜知州,表明教士的身份與公理會全然無涉,傳教介紹信撤銷,從此一切行為均由他本人自行承擔。言外之意,柯羅威教士在赤峰一帶的傳教從此刻起將變成非法,他正式成為孤家寡人。

杜知州接到電報之後,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把它隨手擱到了一旁。他對教權紛爭沒有興趣,只要赤峰州的地面能夠保持平靜就好。諾亞動物園如今小有名氣,連杜知州本人都去看過幾次,輕易對它採取行動,恐怕會讓居民亂上好一陣子。所以只要柯羅威教士安分守己,杜知州不會主動出手取締這一個非法傳教的地方。

不過杜知州不關注,不代表其他人不留意。

這封電報在歸檔的時候,被杜知州的幕僚看到。他隨手抄了一份,轉交給了與之來往密切的楞色寺老喇嘛。

楞色寺在東蒙地區的地位有點兒尷尬,有了赤峰這個地方之後,它才建起來。年輕對人來說是件美好的事,對寺廟來說卻不好。這裡沒有活佛,喇嘛們還沒來得及取得權威地位,信徒們寧可走很遠的路去林東的召廟或者經棚的慶寧寺。

所以這些喇嘛們對於諾亞動物園一直耿耿於懷,它搶走了整個赤峰的關注。比起在香火繚繞的廟裡向佛祖叩拜祈禱,人們往往更願意待在純粹的動物園裡,逃避俗世的喧囂。更何況,喇嘛們認為萬福和虎賁本是屬於菩薩的坐騎,如今被圈禁在牢籠裡供人參觀,這實在是一種褻瀆。

他們從神學和經濟的角度都憤憤不平。試想一下,如果這些野獸能夠放在楞色寺的話,將會對信徒產生多大的影響?楞色寺一躍成為東蒙最顯赫的寺廟都有可能。

可畢竟柯羅威教士是洋人,萬一處置不好變成教案,可是會惹出巨大的風波。

這份電報卻給楞色寺帶來了一個絕好的訊息。公理會公開宣佈與柯羅威教士斷絕關係,這意味著來自京城的保護無效了。

老喇嘛如獲至寶,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可是幕僚同時警告說,想利用柯羅威教士的身份做文章是不可行的,因為在諾亞動物園的背後,還有一位喀喇沁王爺的侄女。

「哦,那個白薩滿的末裔。」老喇嘛不屑地搖搖頭。他知道薩仁烏雲,那傢伙代表的是行將消亡的古老力量,不足為懼。即使有王爺撐腰,也做不了什麼。

「杜知州不希望赤峰州發生任何不穩的狀況。」幕僚連忙提醒道。

老喇嘛聽出了弦外之音,嗯……任何不穩的狀況都是不受歡迎的。他眯起眼睛,手裡飛快地捻動念珠,心裡有了計較。

「別忘了祖狼的足跡。」幕僚在離開前特意又叮囑了一句。

在動物園的工程進展過半時,楞色寺曾經唆使受傷的寺奴工人們蓄意阻撓,沒想到當晚在工地四周就出現了祖狼的足跡。赤峰人相信這塊地方一定深得庇佑,結果工人們主動復工。無論這個傳說是真是假,始終是諾亞動物園的一層屏障。

楞色寺的老喇嘛乾笑了幾聲,這八成是馬王廟的和尚們在搗鬼,那些來歷不明的酒肉和尚最擅長幹這些。聽說那些和尚經常去諾亞動物園,兩邊關係不錯。看來如果要動諾亞動物園,就必須先扳倒馬王廟。

哦,對了,還有沙格德爾。那個瘋瘋癲癲的傢伙才是始作俑者,如果沒有他,柯羅威教士從一開始就無法立足。

數來數去,老喇嘛有點兒困惑,這個動物園到底有什麼來頭,為什麼會得到這麼多奇怪的助力。想到這裡,老喇嘛謝過幕僚,把抄件揣在袖子裡,回到寺裡。任何人問起來,他都搖頭不語,似乎這件事就這麼被淡忘了。

赤峰州的春天,比中原要來得更晚一些。到了草原的青草冒頭之時,經過一冬困頓的牧民會結伴前來赤峰,購買緊缺的鹽巴、茶磚、鐵器和藥物,採購完以後,他們還會順便逛逛這座繁華的城市,好回去講給自己的孩子聽。

尤其是今年赤峰城裡還多了一個動物園,就更值得多停留幾天了。這個神奇的場所在各地已經成了傳奇,每一位牧民都渴望能一看究竟。

一位從錫林郭勒來的年輕牧民隨著同伴進入赤峰城,他先辦好了自己家的事情,然後扛著兩個褡褳袋,又去看了諾亞動物園。他驚歎於萬福的雄壯和虎賁的兇猛,又在虎紋馬吉祥——現在已經改名叫巴特了——面前佇立良久,羨慕不已。

這時一位和藹的老喇嘛湊過來,對他耳語了幾句。淳樸的牧人立刻露出誠惶誠恐的神情,聽喇嘛說完以後,他先看了看遠處的萬福,再看了看近處的虎賁,眼神里放射出狂熱的色彩。這位牧民垂下頭顱,任由老喇嘛的手掌摩擦頭頂,隨後兩人分開離去。

遠處的虎賁看到這一幕,野獸的直覺讓它發出一聲不安的吼叫,引起周圍不明真相的遊客一陣讚歎。整個動物園只有小滿聽懂了虎賁的意思,他找到柯羅威教士,「啊啊」地扯著衣角。教士見小滿神色有異,以為是虎賁病了,可小滿卻總是搖頭。

柯羅威教士莫名其妙,安撫了小滿幾句,很快就走開了。小滿沮喪地靠在籠子旁邊,不知該如何表達才好。忽然他感覺前方的陽光被一道影子遮住,一抬頭,看到守園人走了過來。這個人肩扛鐵鍬,神色陰冷,目光銳利,似乎能讀懂小滿臉上的焦慮從何而來。

小滿伸手指向錫林郭勒的那位牧民,他正朝著動物園的出口方向走去。守園人的眼神一瞬間變得殺意滔天,可還未等他握緊手中的鐵鍬,牧民的身影已經穿過拱門,在孤星旁邊的拐角消失了。

「來不及了。」守園人淡淡地道,他伸出手掌按在小滿孱弱的肩膀上。小滿睜大了眼睛,一半是因為疼痛,一半是因為他第一次聽到守園人說出這麼長的句子。

錫林郭勒的這位牧民渾然不知,自己剛才已經無限接近於死亡。他帶著興奮離開動物園,走回城裡,徑直來到了二道街東頭的馬王廟。

大約轉悠了十來分鐘,牧民就出來了,他對同伴說:「這廟的佈局很蹊蹺,進門以後是一堵封天截地的磚牆,只在右邊留了一個狹窄的入口,得繞進去才能進入正殿前的院子裡。」同伴樂了,說:「你不放羊,改當風水先生了?」牧民搖搖頭,說:「還是去找長警嘮嘮吧。」

在長警那裡,牧民神色緊張地解釋說,這個廟的結構有點兒像是狼窩子。草原狼這種動物特別狡猾,它們的窩不是直統統的一個大洞,窩口特別狹窄,一進去,裡面一定會有個大拐角。這樣外頭不知裡面虛實,槍和弓箭走直線打不到,煙也不好走,誰想爬進去,狼就守在拐彎的地方,吭哧就是一口。有句俗話叫「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說的就是這件事。狼窩太窄,大人進不去,只能讓小孩子往裡爬,小孩子一爬過那拐角,外頭的人就看不見了,生死全憑孩子運氣。

草原上狼害多,這個錫林郭勒盟的牧民打狼打多了,熟悉它們的習性,所以一看這個馬王廟進門居然還拐大彎,跟狼窩似的,立刻就覺得熟悉。長警聽了,覺得此事實在古怪,趕緊把這事彙報給警務公所的會辦。

恰好這個會辦是楞色寺的信徒,連忙來向高僧請教。得到老喇嘛面授機宜後,他聯絡了幾位縉紳,向馬王廟的胖方丈提出,廟裡的三位大仙護佑一方,這裡太過狹窄,不如重新移個地方供奉。

胖方丈拒絕了,說這是佛祖旨意,不敢擅挪。縉紳們又提議為三位大仙重塑金身,胖方丈又拒絕了。如此反覆拉鋸了數天,縉紳們第三次提出要求,說捐個金座總行吧。

這回胖方丈沒辦法再推脫,只得同意。沒過幾日,金座便做得了,是個蓮花臺的形狀,彩繪雕邊,外面還鍍了一層金粉,很是精緻。

換座儀式那天,會辦和一干縉紳耆老都去了。工匠們把蓮花臺放好,再把土地大仙的塑像往上抬。這一抬不好,出事了。蓮花金座看著是個平底,其實邊緣的蓮花瓣大小不一,容易晃盪,上頭再加上泥像那麼重的東西,一下子重心不穩,嘩啦摔到了地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大仙的泥胎被摔了個粉碎,從裡面居然掉出一具老狼的乾屍。狼頭是被劈開的,平攤開來,兩側的狼眼正對著塑像的兩個眼睛。現場一片譁然,會辦立刻喝令把和尚們逮住。和尚們想跑,可哪及得過官差如狼似虎,從胖方丈到慧園和尚都被抓了起來。

隨後,馬王爺和佛祖的泥像也被砸開。佛祖像裡藏著一隻母狼的乾屍,也是腦袋剖開平攤,雙眼正對佛眼。馬王爺倒是清白無辜,裡頭什麼也沒有。

訊息傳出去,整個赤峰城全都轟動了。所有人都沒想到,那些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和尚居然藏著這樣的勾當。一想到自己經常去上香叩拜的泥像裡頭,藏著兩雙直勾勾的死眼,就覺得渾身發毛。若不是那個錫林郭勒的牧民揭穿,恐怕大家都被矇在鼓裡。他們為什麼把狼的乾屍藏在泥像裡?沒人說得清楚,總之必是邪教無疑!

經歷了金丹道之亂的赤峰,對這種事情十分敏感,頓時群議洶洶,要求嚴辦。

官方很快貼出告示,說這些和尚都是東北跑過來的鬍子,身上背了人命,所以在赤峰隱姓埋名,如今已歸案,不日將明正典刑云云。但赤峰城中還流傳著另外一個說法:那幾個和尚都是草原狼變的,所以他們要把自己的父母供奉起來,擠佔馬王爺的香火。

教士聽到這個訊息愣怔了半天,不明白怎麼突然會有這種事發生。他回想起在這之前,胖方丈曾經說過一些奇怪的話,現在看來,幾乎全都一語成讖。也許當初胖方丈已經對未來的劫難有所預感,所以才邀請他去馬王廟,藉此禳災。那個廟裡供著三個神仙是不夠的,需要四路神仙方能渡劫。可在教士拒絕以後,方丈並沒有再三強迫,反而坦然面對註定會來的命運。

想到那張肥嘟嘟的面孔,柯羅威教士頓時覺得內心愧疚。他還欠馬王廟的胖方丈一個人情,不能坐視這種事情發生。他換上最好的衣袍,趕去赤峰州的衙門。

見到杜知州後,教士表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他願意為馬王廟的僧人們背書。

杜知州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說:「如今證據確鑿,不容置疑。何況長老你現在自身尚且難保,就不要來蹚這一攤渾水了。」柯羅威教士聽到這句話,知道公理會的電報已經送到赤峰州了,他頹喪地後退了幾步,然後又昂起頭來,堅持要去見一下身陷囹圄的和尚們。杜知州想了想,答應了。

赤峰州的監獄是一座灰暗如墳墓的建築,在這裡看不到半點兒令人歡欣的色調。柯羅威教士手裡緊捏著十字架,在狹窄的通道里跟隨一個不耐煩的獄卒走了很久,終於來到了最深處的監牢。這裡好似狼窟的最深處,斑駁的牆壁上有暗紅色的印記,腐爛的稻草蓆子散發著腥臭,空氣中沉滯著死者的最後一口呼吸。

一群和尚在角落裡簇擁成一團,神色萎靡不振。聽到腳步聲,他們猛然直起脖頸,一起轉頭朝這邊看過來。柯羅威教士隔著木欄杆,叫著胖方丈和慧園的名字。兩個人從和尚堆裡站起來,懶洋洋地走到教士對面。

胖方丈的腮幫子仍舊不斷蠕動,可惜嘴裡空空如也。教士拿出一條肉乾,胖方丈眼睛一亮,飛快地搶過去,心滿意足地咀嚼著。胖方丈一邊嚼著,一邊含混不清地開口道:「一切緣法,皆是前定。長老是拜上帝的,不必為我們這些佛家弟子費心了。」

「我會想辦法把你們弄出去,你們的歸宿不該是這裡。」教士抓住欄杆,大聲道。

胖方丈哈哈大笑,笑得肉屑從牙縫裡掉出來。他停頓了一下,把慧園推了出去:「如果長老你非要還這個人情,那就麻煩長老把這小子收留了吧,他跟我們畢竟不一樣。」

赤峰州抓這些和尚的罪名是當過鬍子,而慧園是金丹道之後才進入馬王廟的,他應該罪不至死。教士還未點頭,慧園卻陡然激動起來。他抓住胖方丈的衣角苦苦哀求,拒絕離開。胖方丈摸摸他的腦袋,嘆了口氣:「痴人,你原來的師父豈不就在那裡?」

慧園只是跪下不動。胖方丈無可奈何,只得把他推開,對教士道:「我這個徒弟什麼都好,就是執念太強,不是修佛的料,還是帶在身邊放心些,長老你還是請回吧。」

柯羅威教士見這師徒如此固執,忽然又想到一個辦法:「我去拍一份電報給薩仁烏雲,她一定有辦法。」胖方丈卻搖搖頭:「馬王廟的日子就到這裡了,命數昭然,不是人力所能扭轉。你也罷,薩仁烏雲也罷,不要再靠近我們了,否則沾染上因果,動物園裡那幾位同道只怕會不安寧。切記!切記!」

柯羅威教士覺得眼眶微微發熱,鬍子微微顫動。胖方丈咧開嘴,忽然嘖了一聲,把右手伸出欄杆,搭在了教士的肩膀上,四根指頭習慣性地勾住他的袍衫。在那一瞬間,柯羅威教士感覺到胖方丈的身上流露出一道野性的鋒芒。

可這鋒芒稍現即逝,胖方丈把手縮了回去:「哎,反了,反了。早知道不應該勸你搬來馬王廟,應該我們搬進動物園才是,哎——那可真是個好地方。」

柯羅威教士還要再說什麼,胖方丈擺了擺袍袖,回到監牢裡面。教士轉身離開,走了幾步,背後忽然響起慧園的唸誦聲。他立刻分辨出來,那不是經文,而是《羅馬書》中最熟悉的那一段:

「神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顯明在人心裡,因為神已經給他們顯明。自從造天地以來,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雖是眼不能見,但藉著所造之物就可以曉得,叫人無可推諉。」

教士回過頭去,監牢的盡頭一片黑暗,只能恍惚看到那些和尚的身影。待他走出監獄,連唸誦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回到動物園之後,柯羅威教士的情緒很不好。他沒有去探望那些動物,一個人待在佈道堂裡,為馬王廟的僧人們祈禱。這時門響了,教士回頭一看,守園人穿著一件黑斗篷,戴著斗笠走了進來,渾身散發著凜然的氣勢。

「您去看過方丈了?」守園人問,他的聲音嘶啞粗糲,如同風吹著粗大的沙礫滾過紅山的埡口。

教士把見到方丈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守園人沉吟片刻,把斗笠摘下來,露出那張彷彿拼接起來的馬匪的臉:「我想知道,您是否會介意沾染這段因果?」柯羅威教士嚴肅地把雙手放在《聖經》之上,學著沙格德爾那縹緲的調子回答:「草原的天空寬曠得很,每一隻鳥兒都可以盡情飛翔。」

「很好,接下來要發生的事,請您不要過問。」

守園人說完,走到他面前,半跪在地,把脖頸上的十字架摘下來,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他親吻這兩樣東西,然後放回到教士的手心,低聲道:「給小滿吧,這是我的命。」然後,守園人從諾亞動物園消失了。

沒過幾天,在即將對馬王廟和尚行刑的前夜,赤峰州的監獄突然離奇地鬧起了火災。在漫天的火光之中,有人看到守園人和那群和尚一起衝出了監獄,穿過州里錯綜複雜的大街小巷,徑直奔向草原。

不知是不是巧合,這些逃亡者的路線恰好路過紅山腳下的諾亞動物園。正在象舍裡熟睡的小滿,突然在萬福的鼻彎裡莫名驚醒。他懵懵懂懂地離開象舍,鬼使神差地爬到動物園的牆頭。

在月色照耀之下,天與地的邊線都被虛化,泛起一層層漣漪,整個世界顯得不那麼真實。小滿睜開雙眼,看到銀白色的沙地上有十幾個黑點在高速奔跑著。小滿揉了揉眼睛,居然看到一群頭頂禿毛的野狼魚貫跑過,留下一大串腳印。它們的步伐不算矯健,其中一頭甚至還有點兒肥胖,奔跑的姿態卻格外奔放。

跑在狼群正前方的是一匹駿馬,它似乎就是那匹失蹤已久的虎紋馬如意。它跑得那麼歡快,馬尾搖擺,身體上流動著黑白相間的條紋,像是穿越了無數個晝夜。小滿甚至看到,在狼群裡似乎混進了一個人類,他努力學著其他同伴奔跑的姿態,有點兒笨拙,但很執著,跑著跑著就徹底融進群體,不易分辨了。

狼群即將跑過諾亞動物園時,虎紋馬發出一聲嘶鳴。那匹胖胖的野狼驟然停住腳步,指揮著狼群,一起昂起脖子,對著諾亞動物園上空的月亮叫起來。還沒等小滿做出回應,它們就甩著尾巴消失在沙地和草原的邊緣。那一夜,很多赤峰城的居民堅稱他們聽到了祖狼的嚎叫。

事就這樣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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