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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馬王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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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至,聲勢浩大的強風開始從西北方吹過來,這是牧民口中的風季。它把天空的流雲撕成一條一條的柳絮,裹挾著劃過雪原的天空,像牧人驅趕著一群驚慌的羊羔。

寒風變為冷風,冷風又變為涼風。覆在草地上那厚厚的冰雪,終於化為潺潺的流水,它衝開凍硬的地表,滲入土壤的每一處空隙,滋潤著每一粒正在積蓄力量的草種。冬季潛伏下去的力量,即將再一次舒展開來。

蟄伏了一冬的赤峰居民迫不及待地再次來到諾亞動物園。他們在冬夜裡做了太多關於動物們的夢,萬福和虎賁一次又一次在漫長的冬夜進入赤峰人的夢境,再也不會離開。現在他們亟須為這些夢尋找一個現實的落腳之地。

可惜在這個季節,草原上大大小小的路面都變得高低不平、鬆軟泥濘,就連諾亞動物園內的小路也未能倖免。原本白潔乾淨的雪水淪為汙泥,一腳踩下去,會濺起大片大片的泥漿。

不過狂風也罷,泥漿也罷,都不能阻擋噴湧而出的熱情。居民們迫切想要去動物園,去印證自己在冬季長夜裡的那些夢。

這些遊客來到園子,欣喜地發現,那些動物一隻都沒有少,它們全都幸運地熬過了塞北的第一個冬天。同時他們還發現,除了小滿之外,動物園居然又多了一個守園人。

這個守園人身材高大,幾乎不怎麼說話。他永遠用一頂破舊的寬沿氈帽遮住面孔,胸口掛著一個松木制的十字架,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大家都猜測,這大概是哪個沒過年關的破產佃農,被迫投身到動物園當奴僕。

這個守園人很勤快,肩上永遠扛著一把鐵鍬。他會把爐子裡的廢渣掏出來,一鍬一鍬地撒在翻漿的路面,混著泥漿壓平拍實。這是一件很重要的工作,可以讓動物園保持乾淨,但一個人乾的話會特別辛苦。何況他沒有小推車,每一鍬都需要從爐子到路面往返一次。

不過守園人並不因此而偷懶,他很有耐心,也很有力氣。每次揮動鐵鍬,雙臂的肌肉都從那件薄祆下面誇張地隆起來。休息的時候,他就待在佈道堂裡,在最陰暗的角落裡默默地坐著。如果教士要給遊客們佈道,他就悄然離開,去到蟒蛇的館舍裡。

有一個好奇心旺盛的小混混湊過去,想跟這個守園人攀談,可很快就臉色煞白地回來了。同伴們問他怎麼回事,他連連擺手,說那傢伙身上帶著股陰冷氣息,還隱隱有股血腥味,那種感覺就像是鑽進蟒蛇館裡跟那條蛇四目相對。

「不舒服,不舒服,煞氣太重,多待一會兒我非被他吃了不可。」他心有餘悸地說道。

同伴們多留了一份心思,開始暗暗觀察。他們注意到,這個神秘的守園人很少接近動物,也不與小滿或教士交談,無論餵食、墊路,還是打掃、巡視,他都是獨來獨往。到了晚上,教士回到臥室睡覺,小滿跑去找大象,守園人居然留在蟒蛇館裡,似乎只有在那個陰森的地方他才甘之如飴。

他們還驚訝地發現,那個從來不理睬外人的小滿,居然對這個守園人很親近,不是對同伴或長輩的那種親近,而是對待動物的那種親近。

於是赤峰街巷間很快出現了一則謠言,說動物園缺少一位護法,所以教士運起洋教的法力,把大蛇變成了守園人。它白天干活,晚上現出原形回屋休息。有人問,萬福和虎賁是大菩薩的坐騎,怎麼還需要護法?旁人會耐心地解釋說,萬福負責慈悲,虎賁負責智慧明悟,那斬卻邪魔的護法之任就由這位金剛來完成,這就叫三位一體。

如果教士聽到這種說辭,一定會哭笑不得。

這個荒誕不經的謠言流傳很廣。每個聽到的人都哈哈大笑,說怎麼可能,可每個人一轉身,臉色都變得有些嚴肅。去動物園的人更多了,他們除了看動物,就是遠遠地對著守園人指指點點。不過沒人敢湊近與他攀談,萬一這妖怪兇性大發,把自己吞下去就麻煩了。

除了小滿之外,只有兩個人不怕他——馬王廟的胖方丈和慧園和尚。

開春的某一天,他們也出現在動物園裡,而且有人看到他們與守園人交談。這三個人站在陰影之中,表情不一。胖方丈一直吧唧吧唧地吃著東西,兩腿的肥肉不停顫動,慧園替師父提著食物籃子。經過一個冬天,他的臉也胖了兩圈,越來越像師父的臉型。跟他們相比,守園人簡直瘦得像一根長長的竹竿。

兩個和尚似乎在勸說守園人做什麼事情,雙手不時擺出一個邀請的姿勢,後者卻不住搖頭。他們大概談了半天左右,胖方丈摘下自己的佛珠,要給守園人戴上,守園人倒退一步,避開了這個動作。這時穿著黑袍的教士出現了,他沒有對和尚的行為表示不滿,反而安靜地站在旁邊,聽之任之,似乎完全讓守園人自己決定。

談了半天,兩個和尚這才離去。就在胖方丈轉身之時,守園人突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伸出兩隻手,從後面搭在了胖方丈的雙肩上。胖方丈猝然回頭,脖子完全轉過來,胖胖的眼瞼褶皺之間亮起極其犀利的光芒。守園人很快把手縮回來,胖方丈哈哈大笑,高聲誦了一聲佛號,叫上自己的徒弟離開了動物園。

赤峰人不怎麼敬畏馬王廟的和尚,見他們出來了,自有人湊過去問兩位師父跟守園人都談了些什麼,他到底是什麼變的。胖方丈嚼著肘子肉,笑眯眯地說了一句話:「他與我有師徒之緣,卻不入廟門;無應劫之命,卻自承業障!且看!且看!」說完揚長而去,留下一群迷惑不解的路人。

十天之後,胖方丈和慧園又一次來到動物園,他們帶來兩瓶馬奶酒和五斤張記柴溝燻肉,還有一張蘆葦蓆子。慧園說動物園開業之後,還沒有正式來道賀過,這次算是補請。教士知道他們其實是對守園人有興趣,但並沒說破。他還欠他們一個人情。

野餐的地點設在蟒蛇館旁邊的槐樹下,守園人、教士和小滿都應邀而來。慧園把席子鋪開,四角用石子壓好,然後把酒肉一一擺上。胖方丈抓著酒瓶,又舊事重談,邀請守園人去馬王廟裡坐坐,這個要求自然又被拒絕了。

柯羅威教士有點兒愧疚,之前胖方丈邀請自己去廟裡燒香,又想要收小滿為徒,結果都沒成功。這已經是第三次拒絕了。

不過胖方丈沒惱火,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環顧四周,笑眯眯地說:「哎呀,搶酒的來了。」

很快教士看到遠處一匹白色駿馬飛馳而至。馬上的姑娘,正是薩仁烏雲。

這次薩仁烏雲來諾亞動物園,是為了那匹虎紋馬。在五天之前,她攛掇著喀喇沁王爺來參觀了一次。王爺很是驚豔,而且對那匹叫吉祥的虎紋馬最感興趣,試探性地詢問是否願意出售,教士很是為難。薩仁烏雲從中斡旋,給它改了個名字叫巴特,是蒙語裡勇士的意思,名義上歸喀喇沁王府所有,但繼續養在動物園裡。於是雙方皆大歡喜。

這次她來,正是為了落實改名事宜,想不到正趕上這個奇特的野餐會。

薩仁烏雲翻身下馬,毫不客氣地坐下來。她從胖方丈手裡把半瓶馬奶酒搶過來,也喝了一口,臉上霎時浮現出兩團紅暈。在酒精刺激下,白薩滿的末裔變得特別興奮。她站起身來,在席上轉著圈跳起舞來,還放開嗓門高唱,引得遠處的百靈、喜鵲也歡聲鳴叫。

這一次的舞蹈並無深意,只是單純的乘興而起。她今天穿了一身寶藍色的金邊袍子,整個人高速旋轉,將袍子旋成了一片蔚藍色的遼闊天空,那金色絲線如烈日放出千萬條光線,劃過天際,令人心馳目眩。

薩仁烏雲這突如其來的發揮,把野餐的氣氛推向高潮。兩個醉醺醺的和尚和柯羅威教士一起鼓掌打著拍子,隨著她的舞步左搖右擺。小滿瞪圓了眼睛,一直想伸手去扯薩仁烏雲裙邊的綢帶,在他眼中,舞動著的她簡直像是萬牲園的孔雀那樣絢爛。

涼風悄然吹起,遠處隱隱傳來虎賁的吼聲和狒狒的唧唧聲,它們似乎也想加入這場愉悅的野餐會。在這一片歡樂的氛圍中,只有守園人低垂著頭,一言不發地用手抓起一條燻肉,放入口中一點一點地嚼著,氈帽遮住他的表情,與周圍格格不入。

跳了一陣舞,薩仁烏雲終於停下腳步。她輕輕喘息著,鼻尖帶著晶瑩的汗水,一屁股坐到了教士的身邊,靠在他肩膀上喘息了一會兒。

柯羅威教士不好挪開身體,只好略帶尷尬地問她,是否知道沙格德爾在哪裡。薩仁烏雲看了一眼在旁邊啃著肉骨頭的守園人,嫵媚一笑:「他在哪裡並不重要,反正春天的風會把他的歌聲帶到四面八方。再者說,他的信使不是已經在這裡了嗎?」

胖方丈本來正埋頭吃喝,聽到這句話,哈了一聲,用袖子擦了擦滿嘴的油漬:「明白了,明白了,原來是應在了這裡!」慧園聽到這句話,面色一凜,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胖方丈卻沒有往下說,低下頭繼續大嚼特嚼。

守園人一動不動。可薩仁烏雲注意到他的手暗暗抓住了割肉用的小刀子,隨時準備發起突襲。她嫣然一笑:「沙格德爾讓我給你帶一點兒東西來,他說你會喜歡。」

守園人的手指抽動了一下,仍舊抓緊刀柄。薩仁烏雲伸出手指蘸了一點酒水,然後點到了他的額頭,留下一圈小小的酒漬。這是白薩滿的一種儀式,會保留住死者的魂魄,同時又是一種詛咒,受到束縛的魂魄將很難再進入輪迴,只能永遠停留在這裡。

「你想要看看真正的草原嗎?」薩仁烏雲輕聲對守園人說,向他伸出手去。小滿聽懂了這句話,手腕不由得一抖,他曾經體驗過一回去塔木地獄的感受,那死亡的陰冷氣息令人毛骨悚然,他可不想再一次墮入那魂靈的深淵。

面對最後一位白薩滿的邀請,守園人只是冷冷地開口道:「不必了,我是從那裡回來的。」

守園人狼吞虎嚥地吃完自己的那一份肉,起身離去,扛著鐵鍬繼續幹活。薩仁烏雲饒有興趣地問教士:「他既然掛起十字架,是否意味著已經接受了洗禮?」柯羅威教士曖昧地回答道:「他和主之間,還有許多話沒說完。」

「我以為他會通過你來溝通。」

「每個人與神的對話都不需要任何中保。我只會和他一起祈禱,但不會越俎代庖。」教士回答。

薩仁烏雲忽然想到了什麼,略帶好奇地問道:「也就是說,你到現在還沒找到受洗的信徒?」柯羅威教士抬起頭,微微露出一絲苦笑,這的確是件讓人頭疼的事。

薩仁烏雲說:「你需要信徒嗎?」柯羅威教士知道她打的什麼主意,緩慢而堅定地搖搖頭。造假這種事,沒有任何意義,他不希望自己的信仰蒙上灰塵。肥方丈嘟噥了一句:「早說讓你來馬王廟裡。」教士咳了一聲,和尚低下頭去,繼續吃。

教士沒有跟朋友們說,這件事遠比他們想象的要麻煩。

柯羅威教士在美國時,秉持著一個不太正統的觀念:他樂於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把大家吸引進教堂,激發他們的興趣,但不必急於去洗禮和領取聖餐。個人的信仰應該是一個水到渠成的演變過程,而不是像上門推銷割草機一樣,只追求矚目的數字結果。在柯羅威教士看來,讓一群矇昧之人對神產生興趣,比誕生一個虔誠的聖徒還要重要。

在中國,很多教士會採取一些不名譽的手段強行拉人入教,他們覺得這是正當的。但柯羅威教士堅決反對這種方式,對此嗤之以鼻。因此在赤峰的諾亞動物園裡,柯羅威教士沒有急於勸誘那些在佈道堂聽講的遊客們入教,而是一遍一遍地講述神創造天地的奇妙,諾亞、摩西、亞伯拉罕的行跡,彌賽亞與使徒們的作為。柯羅威教士的口才不賴,中文又很熟練,每次宣講效果都不錯,很受遊客們歡迎。他們還會問出五花八門的問題,教士耐心地一一解答。他相信,疑問至少代表他們已經開始思考,這是通向信仰的第一步。

麻煩就在這裡。

在大洋彼岸,公理會的教堂可以各行其是,並不存在一個上級權威來發號施令。柯羅威教士在伯靈頓的做法不會受到多少束縛。可是在中國,個人的行事卻沒有那麼自由。公理會差會對在華教士有著很強的管轄權——這可以理解,畢竟兩國情況完全不同——因此他們對於各地所開拓的信徒數字格外看重,並據此進行褒美、建議或批評。

之前柯羅威教士堅持要帶動物去赤峰,是因為他認為動物園更有利於傳播福音。有這個理由在,差會中國總堂才算是勉強同意。但在動物園建成以後,總堂驚訝而憤怒地發現,這位可敬的同僚在二選一的情況下,居然選擇先建起了動物園,教堂至今還沒著落。這個本末倒置的舉動讓總堂非常惱火,他們簡直不知道在年度報告裡該怎樣寫,這會成為整個公理會的笑柄。

更關鍵的是,柯羅威教士至今也沒有發展哪怕一個正式受洗的信徒(其實教士認為萬福符合資格,她在武烈河裡已經受過洗了,不過差會顯然不會把大象列入信徒名單),這讓最後一絲可以辯護的合理性也消失了。

總堂與柯羅威教士通了幾次信,教士每次都洋洋灑灑地寫上十幾頁信紙,從神學、哲學和中國現實的角度予以闡釋,希望能得到理解,但對方的態度一次比一次強硬。這就是為什麼當薩仁烏雲說起這個話題時,教士會報以苦笑。

野餐會結束之後,動物園的三位成員把馬王廟的兩位僧人以及薩仁烏雲一直送出了門,然後彼此道別。這些快樂的人與快班郵差擦肩而過,唱著歌離開了。

郵差把一個淺黃色的信封交到教士的手裡,上面的地址明白無誤地顯示來自於總堂。教士斂起笑容,就站在動物園拱門之下拆開,仔細地閱讀了一遍。小滿和守園人站在他的兩側,他們一個不能說話,另一個不願說話,但兩個人都注意到,教士的手腕在微微顫抖。從紅山山峰之間投來的夕陽給他引以為豪的大鬍子抹上一層頹光。

總堂發出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要求他必須在夏天之前把動物園處理掉,迴歸到宣揚主的正確道路上來。否則,他們將撤銷柯羅威教士在赤峰地區的傳教權,並把他留下來的宣告公之於眾,剝奪他在差會的成員資格。

這次的威脅不同於之前。這是一封哀的美敦書(最後通牒),它態度明確、強硬,不容任何含糊。

雖然公理會沒有「絕罰」的手段,但這封信的嚴重性也差不多。

如果撤銷傳教權,諾亞動物園的存在將失去合法性,赤峰州衙門可以隨時將其關閉。而公佈柯羅威教士留在差會的宣告,將會讓他本人聲名狼藉。從此以後,他將與公理會中國差會沒有任何關係,也得不到任何幫助與祝福。他只剩自己一個人,變成一個徜徉在荒僻邊疆的孤魂野鬼,自絕於整個公理會體系。

這是教士所能想到最可怕的一件事,甚至比死亡還嚴重。

柯羅威教士讀完這封信,把它摺疊好塞回信封,微微吐出一口渾濁的呼氣。他抬起頭,看到最後一抹餘暉從拱門的孤星上悄然褪去,它頓時黯淡下來,輪廓逐漸變得模糊,很快就隱沒在夜幕之中。

他捏著信封,蹣跚地往回走去,腳步虛浮,有些不知所措。小滿傻乎乎地早早跑回象舍睡覺去了,守園人卻沒有馬上返回蟒蛇館,而是冷冷地注視著教士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天生對負面情緒十分敏感,此時他從教士身上嗅到了可疑的味道。

教士沒有回去居所,而是把自己關在佈道堂裡,跪倒在十字架前,虔誠地禱告起來,一遍又一遍向天主和自己訴說。他知道,不同於冬天寬恕榮三點,可以找別人來代替自己做抉擇。這次的決定,只能由他自己完成。

必須得承認,按通常的標準來說,柯羅威教士的使命並不成功。可他也知道,動物園在赤峰人心中處於一個多麼重要的位置。這座神奇的草原動物園已成功進駐每一個人的記憶裡,讓整個城市都開始做夢。

不止一個赤峰人對教士說道,當他們疲憊、焦慮甚至悲傷時,就會跑來動物園裡待上一陣。要知道,諾亞動物園裡的每一隻動物都是草原上沒有的,它們古怪奇異的模樣營造起一種不同於草原的異域氣氛,不斷提醒著遊客們:你已進入另外一個世界,在這裡看到的一切都與熟悉的外界相隔絕,你可以袒露隱秘,敞開心扉,並且隨時醒來——這豈不正是夢的定義嗎?

無論富人還是窮人,無論貴族商賈還是販夫走卒,無論蒙漢還是回滿,對每一個生活在赤峰的人來說,這裡是一處美妙的隱遁之地、逃避之所,是能讓他們短暫隔離於俗世紛擾的淨土。這裡太純粹了,它只是因為純粹的好奇心而立在沙地之上,就像是雨後草原的天空,只留下蔚藍顏色。

「你為什麼要來赤峰?為什麼要在草原建起一個動物園?」一個恢宏縹緲的聲音在天空的穹頂和教士腦內響起。教士對這個聲音不陌生,從決定來塞北開始,這聲音就一直在問他。在京城燈市口的教堂裡,在承德的武烈河水中,在塞罕壩的埡口上,在紅山腳下的沙地旁,在沙格德爾的歌聲中,在薩仁烏雲的舞姿裡,在小滿模仿動物的叫聲中……問題一次又一次浮現,柯羅威教士一直在努力地探索答案。究竟是信仰?是好奇心?還是單純為了營造一個玄妙的意象並把它嵌入到一個古老的夢裡?

不同的答案在教士的思緒中飛速旋轉。佈道堂前的一盞幽幽油燈似乎感應到了祈禱者的心意湧動,火苗為之跳躍不已。這間佈道堂前後有六扇窗戶,窗上鑲嵌著細碎的彩繪玻璃。這些玻璃都是柯羅威教士從聖心會教堂的廢墟里撿回來的,它們碎得太厲害,沒辦法拼回原來的花紋或人物,教士只能儘量挑選還算完整的碎片,把它們湊成六塊玻璃。色塊之間隨機搭配,人像器物之間任意組合,全無規律的拼接讓佈道堂的花窗紋飾顯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駁雜效果。

此時油燈光亮大盛,光芒透過這六塊彩色玻璃,向外面的世界折射出炫目五彩,在幽暗的園子裡格外醒目。教士依然跪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可腦中的思索卻越發劇烈。油燈的火苗躍動越來越大,透出去的光線旋轉得越來越快。快接近午夜時分,所有的答案和念頭都旋轉成了一片無法分辨色彩的光團。

動物們待在自己的獸舍裡,披著厚厚的毯子。它們似乎有所感應,同時抬起脖頸看向動物園中央,注視著那光芒旋轉。萬福用長鼻子拍打著熟睡的小滿,眼睛看向佈道堂,不時發出一聲低吟。虎賁一躍跳上獅山最高處的那塊平坦岩石,俯瞰彩光。狒狒們和虎紋馬也躁動不安。只有蟒蛇無動於衷,在它的居所門口,守園人默默地佇立在那裡,披著斗篷,手裡提著鐵鍬,鐵鍬邊緣被磨得很鋒利,偶爾泛起烏光。

這一切微妙的變化,柯羅威教士都不知道。他完全沉浸在沉思中。在一次又一次的自問中,柯羅威教士內心最堅韌也最天真的一面悄然顯露。他彷彿回到了那一夜的草原,逼仄的黑暗,冰冷的寒意,四周居心叵測的窺視以及內心的軟弱,整個世界都化為惡意,與他為敵。

但這一次,教士沒有精神崩潰,因為這一夜並非在草原上,而是身處諾亞動物園之中。它是那一夜的月華所化,是一面堅強的護盾,堪與萬軍相敵。

午夜已至,柯羅威教士從地板上緩緩站起來,吹滅油燈,走出佈道堂。此時四周萬籟俱寂,只有紅山發出嗚嗚的吼聲,那是來自草原的陣陣大風。過不多時,大風吹開夜幕上空的雲,銀月又一次露出圓容,奶水般的液狀光芒滴下來,流瀉入遠處的英金河,再從那條不算太寬的水渠流入動物園的水池。一條銀白色的絲帶,就這樣把天空和這座動物園連綴在了一起。

教士的眼神向前延伸,追著月光望向遠方。那一夜的草原,他已經沒有任何記憶,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陷入矇昧空靈的狀態,需要引導才能找到應許之地,找到薩仁烏雲。現在的柯羅威教士,不必再次陷入那種狀態,亦不需要刻意去引導,因為他已經足夠強大,已經找到了內心最渴望的答案。

更準確地說,是找到了所有答案的集合。它既是信仰,也是人性,更是來自內心最深處的投影。古老的草原城鎮已和這些外來的動物結合在一起,就像是那天晚上肆行於街巷的人與野獸的狂歡。某些東西已然改變。進入夢裡的情景,再也不可能忘卻。這就像是一道透過彩繪玻璃的油燈光芒,折射反映,根本沒辦法從中濾出每一種顏色,它們本為一體。

「我會一直在這裡。」教士仰起頭來,任憑月光撫著他在寒冬時節變得皴皺的面頰,輕輕地說,「沙地上的動物園已經矗立,它不會被推倒,如同夢無法被奪走。」

月光似乎又亮了一點點,動物園拱門上那顆黯淡的孤星在夜幕下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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