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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 古北口莫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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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把大張搖醒,兩人朝外面看去,只有一片漆黑,黑到什麼都看不見。車廂裡的人影映在車窗上,和外面的黑暗疊加,彷彿加了一層鉛色透鏡,每個乘客的臉都是灰灰的。大張看了看手錶,發現已經10點多了。這趟車出發時已經晚點,中間又會了幾次車,比預計的到站時間晚了兩個小時。她們兩個把背包背在身上,從人群裡穿行到車廂連線處。小張眼尖,看到嵌在牆壁的半斜式菸灰缸里居然插著三根香菸。這三根香菸都是過濾嘴朝下,菸頭衝上,夾在鐵蓋與牆體之間,像是廟裡供奉的香燭。香菸剛點燃不久,只燒了一個頭,嫋嫋的青煙飄蕩在連線處裡,然後順著車門縫隙飄了出去。

小張問乘務員這是誰弄的,乘務員說車廂內不準吸菸,所以很多癮君子都跑來這裡抽菸,大概是誰有錢,一口氣點了三根吧。大張最討厭別人抽菸,想伸手把菸頭給掐了,卻被乘務員攔住,說你們快到站了。這時候火車「咣噹」一聲停住了,乘務員掏出鑰匙開啟車門,一股寒氣從外頭湧了進來。即使是在夏天,大張和小張還是忍不住一哆嗦。乘務員一腳踹開車梯,讓她們兩個走下去。她們踏上月臺,環顧四周,看到身旁豎著一塊色白如骨的站牌,上頭用黑體寫著「古北口」三個字。

還沒等她們兩個人決定第一句話應該感慨什麼,乘務員就咣地把車門關了起來,透著玻璃深深地看了她們一眼。車廂裡的人也紛紛把目光投過來,隔著厚厚的玻璃,他們的面部表情有些扭曲,看不太清。遠處的車頭髮出一聲鳴笛,火車再度開動。當整列火車離開古北口站以後,大張突然領悟了乘務員那句「古北口那個地方,黑得很啊」的意思。

大張和小張都是外地人,一個家在江西,一個家在四川,都坐過許多次火車。在她們的概念裡,火車站應該是個徹夜燈火通明的地方,有忙碌的車站工作人員,有蜷成一團在躺椅上睡覺的乘客,還有無精打采叫賣的流動小販。但古北口火車站跟這些印象中的車站截然不同。火車是僅有的光源,當列車離開以後,這裡立刻就陷入黑暗,這種黑暗和城裡的黑暗不同,非常純粹,今天又是個陰天,所以伸手不見五指這句話在這時候絕不是誇張修辭。沒有路燈,沒有高杆燈,只有遠處閃著幾團血紅色的小點,那是鐵路的訊號燈。

小張有些驚慌,大張連忙掏出手電筒,四處晃動。很快她就後悔了,這個手電筒功率很小,在這片無處不在的黑暗中,只能勉強照到身旁數米之外的地方,而且只侷限在一個點,再遠就看不清了。

「候車室和排程室裡應該會有值班人員吧。」大張心想,她一邊安慰小張,一邊拿著手電筒四處晃去。很快她找到了一座像是火車站一樣的建築,可是房子裡悄無聲息,也沒有一點亮光,門和窗都緊鎖著。大張不甘心,沿著建築轉悠,結果發現了一件奇異的事:建築周圍有一圈半人高的圍欄,圍欄環過建築,延伸到月臺兩側,把這個小火車站整個包了起來,沒有出口。這裡的鐵軌一共有兩條,除了她們站立的地方,在兩條鐵軌之間還有一個狹窄的月臺。兩個月臺之間有平道相連。

這時候,一陣山風吹過,很涼,還帶有一種混雜了岩石、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這是真正屬於深山的味道。如果她們不是還踏在月臺上,真的會以為自己已經置身於深山老林之中。除了味道,山風還送來低沉的沙沙聲,像是腳在黑暗中踩在樹葉上的聲音。小張甚至賭咒說聽到了隱約的狼嚎,這讓她更加害怕。大張眉頭緊皺,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火車站到了晚上會沒人值班。就算是個一年沒一個乘客上下的四級小站,也不至於如此放任。難道說到了晚上,這裡就不是走人的地方,所以工作人員早早關了燈,鎖了門回家去了?

小張說,她以前的男朋友說過,有些鄉下地方在特定的日子會給鬼魂安排唱戲。一到晚上,活人都早早回家關門睡覺,留下一片空蕩蕩的場子,那是鬼魂們的座位。大張是共產黨員,當然不會信這些東西,可眼前這番景象讓她心裡有點犯怵。

「對了,不是說國老頭會來接我們嗎?他人呢?」大張問。

小張說,他已經答應會來接呀。大張問,那你們約好在哪裡接了嗎?小張先是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辯解道:「一般說接人,當然是指出站口那裡嘛。」這次可犯了經驗主義錯誤了,大張想。按照那個乘務員的說法,這個古北口小站連個檢票的都沒有,更別說什麼出站口了。「給他打個電話。」

「國老頭沒手機。」小張又試著撥打小賣店的電話,沒人接。這裡的訊號很不好,時有時無,她們兩個的手機加起來才一格半。

大張當機立斷:「那我們還是在原地等著吧,這麼黑,萬一走岔了就不好了。」

於是兩個人回到站牌底下,把背包墊在屁股下,忐忑不安地在空無一人的月臺等待著。周圍除了山風,再沒任何動靜,安靜得可怕。在這種環境下,時間會變得特別漫長,最初的興奮勁已經一掃而光。小張哭喪著臉,說我們能不能坐火車回北京啊。大張只能安慰她,說國老頭大概是腿腳不利索,走得慢。

兩個人就這麼等了一個多小時——感覺上是十個小時——還是沒聽到任何動靜。大張有點坐不住了,她決定無論如何先離開火車站再說,便抄起手電筒去找出口。她的理性告訴自己,絕對不可能存在一個沒有出口的火車站。大張在火車站轉了幾圈,沒發現什麼出口。欄杆那邊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下面是什麼,她不敢翻越。她心灰意冷地往回走,心想,實在不行就報警吧。可她還是有點猶豫,因為這事實在荒謬,兩個成年人居然被困在一個火車站裡,要靠報警才能走出去,有點丟人。正想著,大張腳下一空,整個人向前撲去,「撲通」一聲朝著地下跌去,連滾了幾下才停下來。她齜牙咧嘴地爬起來,手電筒一晃,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個地下通道,兩邊是石灰牆,腳下是一道向下走的臺階。通道很狹窄,頭頂逼仄,臺階是石質條石,一條寬一條窄,不是很整齊。

「原來出口要走地下通道啊。」

大張顧不得渾身疼痛,心中一喜。火車站嘛,一定會有穿越各個站臺的地下通道,這讓她有一種親切感。她光顧著高興,卻沒仔細想想,一個只有兩排鐵軌、兩個月臺的小火車站,為什麼會有地下通道?大張跑到站牌下,把自己的發現跟小張說了。小張也特別高興,兩個人拿起背包,開著手電筒鑽進了地下通道,大張走在前,小張走在後。兩個人沒走出幾步,大張手裡的手電筒閃了幾下,啪地滅掉了,整個通道陷入一片黑暗。大張急忙拍了拍手電筒,沒有任何反應,估計是出發前忘了換新電池。大張恨恨地把手電筒收好,讓小張把手機拿出來,憑著兩部手機的微弱光芒繼續朝前走去。

「只要穿過地下通道就出火車站了,國老頭肯定在那兒等著。」大張對小張說,小張緊張地點點頭。臺階很陡,兩個人半蹲著身子,拿手機照著臺階一步步往下蹭。「如果有狼從那頭鑽進來,會不會把我們都堵在這裡啊?」小張一邊走一邊問。她很怕狼。大張放聲大笑,說北京附近的狼早就被打光了,你想找的話只能去動物園。可很快,她不笑了,有兩件事不對勁。第一,她發現自己的大笑沒有迴音。要知道,這可是在一條狹窄的通道;第二,臺階一直在向下,斜度還很高。她們已經走下了幾十級臺階,卻沒有任何向上的跡象。也就是說,她們現在位於火車站地下十幾米深的地方。這對一個小火車站的地下通道來說,似乎有點太誇張了。臺階一直向下而且又這麼長、這麼深,通道盡頭到底會是什麼呢?大張能想到的只有兩種:要麼是地鐵,要麼是墓穴。難道那個中年婦女說的「大半夜的可不好下人」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大張安撫下自己慌亂的情緒,拿起手機,向左右晃去,發現了第三件讓她驚駭不已的事情:通道的石灰牆壁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手機所照之處都是一片黑暗。她伸手去摸,也摸不到什麼。大張緊緊挽住小張的手,警告她的腳絕對不要離開臺階。在沒搞清楚周圍發生了什麼事的情況下,這些臺階是她們唯一的依靠。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是,這個通道里的通風良好。除了剛進入時有淡淡的陳腐味,現在的空氣味道很清新,並沒有隨著深入地下而變得渾濁。而兩個人的手機訊號居然也還保持著一格半的水平。

「我們是繼續朝下走還是返回去?」大張面臨著抉擇。小張已經緊張得說不出來話,只是攥著她的手,手心都是汗。大張嘆了口氣,說:「我們往回走吧,先回到月臺再說。夏天晚上不會很冷,我們在月臺上過一夜,第二天坐車回北京。」

「紅點!」小張忽然顫聲喊道。大張急忙回頭,看到在遠處亮起了一個紅點。紅點的位置離他們很遠,而且是在更下方。她們必須低頭才能看到。

「我們回去,還是繼續向前?」大張這回也沒主意了。小張說,咱們還是往下走吧。大張問她為什麼,小張苦笑著說:「我的雙腿已經麻了,向下還好,向上根本邁不動步子。」

兩個人沒有辦法,只能望著紅點朝地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大概過了幾分鐘,她們已經離紅點很近了,大張抬腿朝下走去,突然一個踉蹌差點沒摔倒,幸虧被小張一把抓住。她拿手機往地下一照,發現原來臺階已經走完了,她的雙腳落在一片平地上。這時又是一陣山風吹過,大張大驚,在這個地下怎麼會有山風吹過來?這時候小張也走完了臺階,一邊喘息一邊揉著小腿。大張想要扶起小張,卻看到小張瞪圓了眼睛,用手指向大張身後說不出話來。大張急忙回頭,發現那個紅點開始朝她們移動,緩慢而略有起伏,有踩在沙石上的腳步聲傳來。大張渾身僵硬,不知怎麼辦才好。這時,紅點像是一隻被擊中的蒼蠅從半空跌落到地下,隨即一道光柱打到她們身上。

「你們咋才到咧?」一個含混不清的蒼老聲音說道。大張和小張望過去,看到一個七十多歲、滿臉褶皺的矮老頭拿著手電筒正對著她們倆,一個香菸頭在腳下還冒著煙。

「國先生?」大張試探著問。

「是我。我都等了好幾個鐘頭了。」國老頭跺跺腳,語氣很不耐煩。

「您……您怎麼不去火車站接我們啊?」大張問。

國老頭撇撇嘴:「那地方忒陡咧,我七老八十可爬不動。」然後轉過身去,讓她們跟著自己走。大張和小張已經精疲力竭,什麼也沒多問,跟著國老頭回了村子,倒頭就睡。

一直到了第二天天亮,她們才知道,自己又犯了經驗主義錯誤。和別的火車站不同,古北口火車站坐落在半山腰,背靠著臥虎嶺野長城,比平地高出近三百米。從火車站出來,沒有別的出路,只有一道依山勢修的臺階直通山腳下。大張和小張想象自己是往地底鑽行,實際上是順著臺階下山。現在回想起來,中年婦女說古北口大半夜不好下人是很有道理的。那個臺階的斜度有二三十度,非常陡峭,夜裡下山會非常危險。她們兩個姑娘在幾乎看不清周圍環境的情況下,憑藉著莽撞的勇氣與運氣,居然安安全全下到了山腳,算得上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蹟。大張和小張非常慶幸,認為這是個有驚無險的好兆頭,她們的長城之旅一定會很順利。

她們又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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