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羅中夏對剛才的打鬥記憶猶新,但經韋勢然這麼一說,再加上剛才自己夢裡也是稀裡糊塗,反而開始將信將疑——畢竟那種戰鬥距離常識太遙遠了。他盯著韋勢然身後的小榕那張乾淨的臉龐,拼命回想適才她冰雪之中的冷豔神態。小榕面無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可是我聽到什麼詠絮筆、凌雲筆,究竟是真是假?」
韋勢然捋了捋鬍子,沉思片刻:「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位先生莫非是愛筆成痴,所以才會夢見這些?」
「這……」
「還是說,你來我這小店,是為了淘筆?」
這一句話提醒了夢中人,羅中夏不禁悲從中來:「沒錯,我是來淘一管菠蘿漆雕管狼毫筆的。」
韋勢然聽到這個名字,微微一驚:「就是剛才一個姓鄭的年輕人買走的那支?」
「是啊。」羅中夏沒好氣地回答,然後把自己如何得罪鞠式耕、如何被罰淘筆、如何跟蹤鄭和講了一遍。韋勢然聽完,惋惜道:「那支筆是一位趙飛白先生預先定下的,行內的規矩,許了別人就不可再給旁人,你可是白費心思了。」
羅中夏撇撇嘴,萬念俱灰,掙扎著要下床。反正筆讓人拿走了,在這裡待著也沒什麼意思。小榕想要過來扶,韋勢然衝她使了一個眼色,小榕點點頭,轉身離去。
羅中夏兩腳著地以後,除了有些頭重腳輕以外,倒也沒感覺到別的毛病。他就這麼歪歪斜斜地走到外屋,驀地想到一件事,不由得右手按在胸口,神情一滯。
手掌撫處,不痛不癢,只微微感到心跳,並無任何異樣。
「難道剛才真的是幻覺,沒有什麼筆插進我的胸口?」羅中夏對自己囁嚅,反覆按壓自己前胸。若不是有小榕在場,他真想解下衣衫看個究竟。
正想著,隨後跟出來的韋勢然忽然拍了拍他肩膀。羅中夏轉過頭去,自己手裡隨即被他塞了一個錦盒。這盒子不大,錦面有幾處磨損,抽了線頭,顯得有些破舊。
「這是什麼?」
韋勢然道:「你在小店暈倒,也是我們的緣分,總不好讓你空手而回。菠蘿漆雕管狼毫筆我只有一管,就送你另外一管做補償吧。」
羅中夏皺了皺眉頭,開啟錦盒,裡面躺著一支毛筆,通體青色,筆毫暗棕,其貌不揚,筆桿上寫著「無心散卓」四個楷字。他也看不出好壞,意興闌珊地把它擲還給韋勢然:「韋先生,我不懂這些東西,買了也沒用。」
「不,不,這一管是送你的,以表歉意。」韋勢然把錦盒又推給羅中夏,拍拍他的手,語重心長地又加了一句,「這支筆意義重大,還請珍藏,不要離身哪。」
羅中夏見狀也不好推辭,只好應允,暗笑我隨身帶著管毛筆做什麼。這時小榕走上前來,用一截黃線細緻地把錦盒紮起來,遞還給羅中夏。羅中夏伸手去接,盯著小榕的面孔,不覺回憶起適才投懷送抱時的溫軟,心想如果那不是幻覺就好了。
韋勢然又叮囑了幾句,把他送出了舊貨店,態度熱情得直教人感慨古風猶存。
離開長椿舊貨店以後,羅中夏先去舊貨市場取了腳踏車,然後直接騎回學校,一路上心緒不寧。當他看到學校正門前的一對石獅時,日頭已經偏西,夕照殘紅半灑簷角。這一去就是整整一天,此時恰好是晚餐時間,三三兩兩的學生手拿飯盒,且走且笑,好不愜意。羅中夏存好腳踏車,把錦盒從後座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忽然有了個主意。
這東西留著也沒什麼用,還不如送給鞠式耕。一來表明自己確實去淘過,不曾偷懶;二來也算拿東西賠過了那老頭,兩下扯平。至於這支筆是什麼貨色,值多少錢,羅中夏不懂,也毫不心疼。
打定了主意,羅中夏看看時間還早,拎著這個錦盒就去了松濤園。
松濤園位於華夏大學西側,地處幽靜,園內多是松柏,蔭翳樹蔭掩映下有幾棟紅磚小屋,做貴賓招待所之用。鞠式耕的家住得很遠,年紀大了不方便多走動,所以有課的時候就住在松濤園。
松濤園門口是個低低的半月拱門,上面雕著一副輯自蘇軾兄弟的對聯:「於書無所不讀,凡物皆有可觀。」園中曲徑通幽,只見一條碎石小道蜿蜒入林。晚風吹來,沙沙聲起。
羅中夏走到園門口,還沒等細細品味,迎面正撞見鄭和雙手插在兜裡,從裡面走出來。
羅中夏一看是他,低頭想繞開,可是園門太窄,實在是避無可避。鄭和一看是羅中夏,也愣了一下。他還穿著上午那套紅色套頭衫,只是兩手空空。
「哼,這小子一定是去給鞠老頭表功了。」羅中夏心想。
鄭和抬起右手,衝羅中夏打了一個禮節性的招呼:「嘿。」羅中夏不理他,繼續朝前走。鄭和伸手把他攔住。
「幹嗎?」羅中夏翻翻眼皮。
「你是要去找鞠老先生嗎?」鄭和問。
「是又怎樣?」
「鞠老先生回家了,要下星期才會過來。」鄭和的態度既溫和又堅決,他這種對誰都彬彬有禮的態度最讓羅中夏受不了。
「那正好,我去了也沒什麼話可說,既然你跟他很熟,就把這個轉交給他好了。」
說完羅中夏把錦盒丟給鄭和,鄭和一把接住,表情很是驚訝,兩條眉毛高高挑起:「等等,你也找到……嗯,你找到菠蘿漆雕管狼毫筆了?」
「沒有,有人越俎代庖,我只好另闢蹊徑。」
鄭和聽出了羅中夏的話外音,笑道:「哦,你訊息真靈通。其實我也是湊巧碰到,就順便買下來了。你也知道,淘古玩可遇不可求。」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鞠老先生很高興,你也不必再去辛苦了,皆大歡喜嘛。」
「我還真是錯怪你了。」羅中夏撇了撇嘴,以輕微的動作聳了一下肩。
鄭和用指頭提起錦盒絲線,饒有興趣地問道:「你給鞠老先生淘到了什麼?」
「你自己看。」
羅中夏懶得與他多費唇舌,冷冷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鄭和想叫住他,卻已經晚了。鄭和疑惑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小心地開啟錦盒,檢查了一番才重新把它合上。
「居然真的不是惡作劇。」鄭和自言自語,擺了擺頭,轉身朝招待所走去。
羅中夏回到宿舍,大部分人還沒回來。他胡亂翻出半包泡麵嚼完,拿了臉盆和毛巾直奔洗澡房,還順便捎走了宿舍老三的一面鏡子。這個時段在洗澡房的人很少,他挑了最裡面的一間,飛快地脫光自己的衣服,然後把鏡子擱在肥皂盒托盤上,在昏暗的燈光下瞪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什麼細節。
鏡子裡是一個大學男生的胸部,皮膚呈暗褐色,可以依稀看到肋骨的起伏,上面還有一些可疑的斑點和絨毛。總體來說,很噁心,也就是說,很正常。羅中夏試圖找出一些痕跡,但皮膚平滑如紙,絲毫看不出什麼異樣。
「難道我被那支筆刺穿胸部,真的只是幻覺?」
羅中夏用手一寸一寸地捏起皮膚,想要看個究竟,心中疑惑山一般沉重。一個男生從隔壁探過頭來,想要借肥皂。他剛張開嘴,驚訝地看到一個男子正面對鏡子,反覆撫摸著自己的胸部,嘴裡還嘟囔著什麼。他嚇得立刻縮回頭去,不敢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