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情都沒有,一切都是幻覺。
自從那天過後,羅中夏總是這麼安慰自己。他最後終於成功地把腦袋埋在沙子裡,這也算是他的特技之一。羅中夏是那種容易放下心中執念、能輕易說服自己相信並沒什麼大不了的人,有什麼煩惱都能立刻拋諸腦後,不再理會。
這種個性,儒家稱之為「豁達」,佛家稱之為「通透」,道家稱之為「清虛」,而民間則俗稱為「沒心沒肺」。
接下來的幾日,鄭和與鞠式耕沒再找過他,生活過得波瀾不興。羅中夏一如既往地逃課睡懶覺,一如既往地玩遊戲,一如既往地在熄燈後跟宿舍的兄弟們從校花的新男朋友侃到國籍政治。長椿舊貨店的事,就如同夢幻泡影一般慢慢在記憶裡淡忘,羅中夏的心思,也很快被另外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所佔據。
華夏大學的足球隊輸了,而且是在校際聯賽中輸給了師範大學隊。
華夏與師範向來是水火不容的死對頭,兩邊都是既生瑜,何生亮。如果說牛津與劍橋是以划船來定勝負的話,那麼華夏與師範就是以足球來論高低的。所以華夏大學足球隊的敗北,不啻一記狠狠扇在華夏莘莘學子臉上的耳光。按照賽程,下一輪是華夏大學在客場挑戰師範大學,憋了一口惡氣的學生們摩拳擦掌,打算在這場比賽中挽回面子,好好羞辱一下那些氣焰囂張的師範生。
羅中夏就是在這種群情激憤的氣氛中被宿舍的人叫上,以啦啦隊隊員的身份開赴師範大學,以壯聲勢。
自古以來,跨校足球比賽都是以火藥味開始,以鬥毆結束,這一場也不例外。上半場雙方尚且還踢得中規中矩,到了下半場,黑腳黑手全浮出掩飾的水面,小動作變成了大動作,大動作變成了粗暴衝撞,粗暴衝撞變成了打架,打架變成了打群架。最後整個球場上亂成了一鍋粥,兩邊的隊員和支援者都面紅耳赤地揮灑著青春與活力,紙杯、石塊、板凳腿和叫罵聲飛得到處都是。
羅中夏的一位前輩說過:「打架的理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打架的地點。」華夏大學這一次犯了兵家大忌,危兵輕進,到了人家主場還主動挑釁。開始的時候,華夏大學還尚能跟師大對抗,後來師大學生越湧越多,演變成了一面倒的追擊戰,華夏大學的人四散而逃,而師大的人則在校園裡到處巡視,誰看起來像是華夏大學的學生就會被痛打一頓。
羅中夏其實並不擅長打架,原本只想大概打個照面就撤,沒想到局勢會越演越烈。他和其他啦啦隊員很快被人群衝散。面對著周圍一片「抓華夏的,往死裡揍」的喊聲,羅中夏慌不擇路,跌跌撞撞從球場一路往外逃。有好幾個師大學生看見了羅中夏的身影,立刻追了上去。
所幸以前羅中夏來過師範大學幾次,對這裡的地理環境還算熟悉,二話不說直奔離球場最近的北門發足飛跑,只消跑到門口保安處,就可以逃出生天。
可惜師範大學的學生們比他更熟悉環境,他剛剛踏入通向北門的林蔭大路,就有兩幫人馬從前方左右殺出,擋住了去路。羅中夏見狀不妙,橫眼瞥見斜右側一處小山包旁有一條幽靜小路,深深不知通往何處。是時情勢危急,他慌不擇路,一頭扎進去,沿著小路閉眼狂奔。
小路不短,有幾百米長,而且盤轉曲行,忽高忽低。等他跑到小路的盡頭時,才發現小路的盡頭是一棟看起來像是圖書館的建築。這個圖書館大約有五層,呈深灰色,四周豎起高高的水泥圍牆,有三米多高。小碎石路恰好圍著圖書館沿圍牆轉了一圈,除了原路返回沒有別的出口。
羅中夏急忙想往後退,可遠處已經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叫嚷聲。他跑到圖書館門口,門是鎖著的,一樓也沒有能開啟的窗戶。一句話,這就是兵家所謂的「死地」。
羅中夏背靠牆壁,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滴下,雙手微微發抖,心中開始上演絕望與恐懼的二重奏。
他剛才看到追自己的人裡,有那個著名的大壯。
大壯是師範大學的體育特選生,在整個大學區的混混界頗有名望,是個地道的渾人,且心狠手辣,殘酷無情,是個連校警都會退避三舍的刺頭人物。一個落單的華夏大學學生落到大壯手裡,下場簡直無法想象。
追兵腳步將近,而自己入地無門。
羅中夏的心裡忽然迸出一個古怪的念頭。
入地無門,我可以飛。
想到這裡,他胸中一陣氣息翻湧,左足自然而然輕輕一點,身體頓時一輕。等到他再度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立身於圖書館五樓樓頂邊緣。
「啊……」
羅中夏被嚇得大叫,身體一下子失去平衡,搖搖欲墜。
樓下十幾個追兵已經殺到,他們對這裡的地形很熟悉,立刻兵分兩路,打算來個甕中捉鱉。結果兩路人馬氣勢洶洶地沿著小路轉了一圈,卻什麼都沒發現。那隻「鱉」似乎不見了。
「你們確實看到那小子跑進這條路嗎?」
大壯把香菸從嘴裡拿出來,惡狠狠地問道,周圍好幾個人連連點頭。大壯不甘心地撓了撓自己的光頭:「圖書館裡搜了嗎?」
「這圖書館門一直關著,他肯定進不去。」
「媽的!那他能跑哪裡去!」
大壯大罵,下巴的肌肉一跳一跳,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躲開一段距離,以免這個兇悍的傢伙遷怒自己。
還未等他們琢磨出個所以然,就聽頭頂一陣長長的驚呼。眾人紛紛抬頭去看,卻見一個人影從樓頂飛墜而下,直直摔到了地上。更令他們驚訝的是,這個黑影就地一滾,立刻站了起來,看起來毫髮無傷。
比他們更驚訝的是羅中夏自己。他剛才陡然跳上了五樓邊緣,毫無心理準備,平衡一亂,手腳掙扎無措,立刻又跌了下來。就在他即將接觸地面的一瞬間,胸中突地一陣異樣悸動,身體立時變得輕如柳絮,落地時抵消了絕大部分衝擊力。這一起一落,就如同舉手投足般自然,羅中夏的大腦還沒明白,身體就做了反應。
周圍十幾個學生一時間被這個從五樓跳下來還大難不死的傢伙嚇傻了,現場一陣沉默。過了半分鐘,大壯狠狠把菸頭摜到地上,大喝道:「還等什麼,揍他!」
眾學生這才如夢初醒,一擁而上。被圍在垓下的羅中夏走投無路,胸中又是一動,雙足不覺向前邁去,如騰雲霧。
學生裡有讀過金庸的,不約而同都在心中浮現出三個字:泥鰍功。只見羅中夏在十幾個人裡左扭右轉,遊刃有餘,每個人都覺得捉到他是輕而易舉,每次卻都差之毫釐,被他堪堪避過。
大壯在一旁看了,怒從心頭起,罵了聲「沒用」,拎起饅頭大小的拳頭搗過去。這一拳正中羅中夏胸前,大壯心說這一拳下去還不把他打個半死?誰想拳頭一接觸胸口,卻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斥力傳來,生生把他的拳頭震開。
羅中夏此時是又驚又喜,喜的是自己至今還沒被打死;驚的是胸中的悸動越大,動作就越流暢,一旦他強壓住這股悸動,身形頓時就會一滯,被動挨打。這讓他越發害怕,感覺好似一個好萊塢電影裡的異形在自己體內活了,卻又不敢去壓制。
「媽的,老子偏不信邪!」
大壯麵孔扭曲,雙手又去抓羅中夏雙肩,羅中夏回手就是一掌,覺得自己每一個姿勢都是自然而然。偏偏這種「自然而然」總是恰到好處,大壯悶哼一聲,被這一掌打出幾米開外。
而羅中夏胸中的鼓盪也在這一霎達到最高峰,這種感覺,就和當時他被黑筆插中時完全一樣。不痛不癢,輕靈飄逸,如幻煙入髓,四肢百骸幾乎要融化在空氣中。
眾學生一見自己老大被打倒,都停住了動作。羅中夏卻絲毫不停,身形一縱,一陣旋風呼地平地而起。眾人下意識地用手臂去擋眼睛,再放下時羅中夏已經消失無蹤。
「我×,不是碰到超人了吧?」一個戴眼鏡的分頭張大了嘴巴,發出感慨。
「我覺得像蜘蛛人。」另外一個心有餘悸。
「老大呢?」第三個人忽然想起來。大家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跑過去看大壯。大壯被人從地上扶起來,從嘴裡吐出一對帶血的門牙,用漏風的口音大叫道:「那個臭小子跑哪兒去了?」
沒人能回答。
這時的羅中夏已經一口氣跑回了宿舍。他一路上腳下生風,轉瞬間就從師範大學到了華夏大學的男生宿舍樓——這段路通常坐計程車都要走上十幾分鍾。到了地方,整個人氣不長出,面不更色。這是隻有在好萊塢電影,而且是美國英雄系電影裡才能看到的場景。
羅中夏一頭扎進洗澡房裡,拼命地用肥皂和毛巾擦自己的胸口,試圖把那種異樣的感覺硬生生拽出來,直到自己的胸肌被擦得通紅生疼還不肯罷休。剛才的大勝沒有給他帶來絲毫做超人的喜悅感,只有「我被不明生物當成寄主了」的恐慌。剛才自己的超常識表現,也許正是那隻生物侵佔了自己身體的表現之一。有一天,這隻生物會把自己開膛破肚,再從胸腔裡鑽出來,美滋滋地用小指尖挑起流著汁液的腎臟與盲腸細細品嚐。
羅中夏的想象力在這種時候總是高度發達。
他頹然癱坐在洗澡房的水泥地板上,沮喪得想哭。性格再豁達也沒用,血淋淋的現實就擺在眼前。他看過許多類似的小說,也曾經憧憬過能夠獲得神奇的力量,但當這種事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卻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和那些超級英雄不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怎麼來的,唯一的感覺只是胸腔內那莫名其妙的躁動,彷彿真的有生物寄居其中。這種無法確認的未知是最容易激發人類恐懼心理的,何況他的想象力還很發達。
帶著這種無端的恐懼,接下來的幾天裡他沒有一天能睡好,每天半夜都從異形破膛而出的噩夢中驚醒,發覺自己遍體流汗。他曾經偷偷在半夜的時候去操場試驗過,只要他一運起那種類似武俠小說裡神行百變的能力,就能在幾秒內從操場一端跑到另外一端,但代價就是胸中的不適感再度加劇。於是只試了一次,他就不敢再用了。
宿舍的兄弟們注意到了他的異常,還以為是被哪個校花給拒絕了,紛紛恭喜他重新回到組織的親密懷抱。不能指望那些傢伙有什麼建設性的意見,於是他去找過心理輔導老師,得到的答案是少看點美國電影;他甚至去過醫院拍x光片,醫生表示看不出有什麼異狀。
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更糟糕的是,每當他一閉眼的時候,耳邊總能響起一陣輕吟,這吟聲極遙遠又極真切,恍不可聞卻清晰異常。那似乎是一首詩: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餘風激兮萬世,遊扶桑兮掛石袂。後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
這是經歷了數次幻聽以後,羅中夏憑藉記憶寫下來的文字。奇怪的是,他只是憑藉幻聽的聲音,就能無師自通地用筆準確地寫下來,彷彿這些文字已經爛熟於胸,自然流露一般。
這幻聽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是誰在耳邊低喃。但每及此時,胸中便躍動不已,活力迸出,讓羅中夏愈加惶恐,噩夢來得愈加頻繁。持續了數天以後,羅中夏終於不能再忍受這一切,他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的精神會徹底崩潰。一貫消極懶散的他,被迫決定主動出擊,去想辦法結束這個噩夢。
第一步,就是找出這段詩的出處。總是幻聽到這首詩,一定有它的緣由。找出詩的出處,就大概能分析出原因了。不過這不是件容易的工作,羅中夏和大多數學生一樣,肚子裡只有中小學時代被老師強迫死記硬背才記下來的幾首古詩,什麼「曲項向天歌」「鋤禾日當午」「飛流直下三千尺」,大學時代反覆被練習的只有一句「停車坐愛楓林晚」。
他的國學造詣到此為止。
這首詩他看得稀裡糊塗,什麼大鵬、扶桑、仲尼之類的,尚可猜知一二,至於整句連到一起是什麼意思,則是全然不懂。
就在他打算出門去網咖上網搜的時候,宿舍裡的電話忽然響了。羅中夏拿起電話,話筒裡傳來鄭和那熟悉而討厭的禮貌問候:
「喂,你好,請找一下羅中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