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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昨來猶帶冰霜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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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死了,有事請燒紙。」

「鞠老先生找你有事。」電話裡的聲音絲毫沒有被他的拙劣玩笑所動搖。

羅中夏再次踏入松濤園的林蔭小道,心中半是疑惑半是煩躁,他不知道鞠式耕為什麼又把他叫過來,難道是上次送的毛筆質量太差了?可惡,最近的煩心事未免也太多了點……他跟著來接他的鄭和走進招待所,雙手插在兜裡,心緒不寧。

鞠式耕早就等在房間內,看見羅中夏走進來,精神一振。羅中夏注意到他手裡正握著那一支無心散卓筆。

羅中夏問道:「鞠老先生,您找我有什麼事?」

鞠式耕舉起那支筆來,聲音有些微微發顫,山羊鬍子也隨之顫抖:「這一支筆,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羅中夏後退一步,裝出很無辜的樣子:「怎麼?這支筆有什麼不妥嗎?」

「不,」鞠式耕搖搖頭,眼鏡後的光芒充滿了激動,「老夫浸淫筆道也有數十年時光,散卓也用過幾十管,卻從未見過這種無心散卓筆。」

他半是敬畏半是愛惜地用手掌摩挲著筆桿,青色的筆桿似乎泛著一絲不尋常的光芒。羅中夏和鄭和聽他這麼一說,都把目光投向那支筆,卻看不出究竟。鄭和先忍不住問道:「鞠老先生,這筆究竟妙在何處?」

鞠式耕道:「你可知道筆之四德?」

鄭和想了想,回答說:「尖、齊、圓、健。」

鞠式耕點了點頭:「這支筆做工相當別緻,你看,這裡不用柱毫,而是用一種或兩種獸毫參差散立扎成,而且兼毫長約寸半,一寸藏於筆中,且內外一共有四層毫毛,次第而成,錯落有致。」

鄭和點頭讚歎道:「老師果然目光如炬。」鞠式耕又搖了搖頭:「你錯了。表面來看,只是一管四德兼備的上等好筆,但是其中內蘊綿長。我試著寫了幾個字,有活力自筆頭噴湧而出,已非四德所能形容。」停頓了一下,他轉向羅中夏:「你是在哪裡淘到的這支筆?」

羅中夏心想可不能把我偷聽鄭和說話的事說出去,於是扯了個謊:「是我在舊貨市場的小攤上淘來的。」

反正舊貨市場的小攤比比皆是,流動性很大,隨便說一個出來也是死無對證。

鞠式耕又追問:「是誰賣給你的?他又是從哪裡收上來?」羅中夏搖了搖頭,只說是個普通的猥瑣小販,根本沒多加留意。

「那你是多少錢買下來的?」

「五十元。」羅中夏信口開河。

鞠式耕聽到以後,拍了拍大腿,慨然長嘆:「明珠埋草莽,騏驥駕鹽車。可惜,可惜啊。」嘆完他從懷裡掏出五十元錢,遞給羅中夏。羅中夏一愣,連忙推辭。鞠式耕正色道:「原本我只是叫你去代我淘筆,又不是讓你賠償,五十元只是報銷。這筆的價值遠在菠蘿漆雕管狼毫筆之上,究竟其價幾何,容我慢慢參詳,再跟你說。」

既然話都這麼說了,羅中夏也只得收下那五十元錢,心裡稍微輕鬆了一些,同時對自己撒謊有點愧疚。

鞠式耕見從他這裡也問不出什麼,就把毛筆重新收好,對他說:「這麼晚把你叫過來,辛苦了,早早回去休息,明天一早還有國學課,不要忘記了。」

羅中夏這才想起來為什麼鞠式耕會忽然來松濤園住,原來這一週的國學課又開始了。他從心底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又是一件煩心事。

他轉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來了什麼,折返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鞠式耕:「鞠老先生,請教一下,這是一首什麼詩,是誰寫的?」

鞠式耕接過紙條只瞥了一眼,脫口而出:「這乃是李太白的絕命詩。」

「絕命詩?」

「不錯。」鞠式耕用手指在空中劃了幾道,龍飛鳳舞寫了幾個字,「當年謫仙行至當塗,自覺大限將至,於是寫下這首絕筆,隨後溘然逝去。」

「謫仙是誰?」

「就是李白了。」

「哦。」羅中夏臉色微微一紅,道了聲謝。鞠式耕笑道:「莫非你對李白感興趣?我可以專門開幾堂課來講解。」羅中夏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轉身飛也似的逃出了房間。

出了招待所,時間已經接近十一點,松濤園地處偏僻,周圍已經是一片寂靜,只有幾隻野貓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走動。

羅中夏穿行在林間小道,心中疑惑如樹林深處的陰影般層層疊疊地浮現出來。看來韋勢然那個老頭給的確實是值錢貨,只是他何以捨得把這麼貴重的東西給一個素昧平生的學生呢?

那種異樣的感覺又襲上心頭,韋勢然的表情裡似乎隱瞞著什麼東西。

正想著,忽然胸中一陣異動,覺得周圍環境有些不同尋常,一股充滿了惡意的氣流開始流動起來,陰冷無比。

羅中夏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四周幽靜依舊,但是他胸中狂跳不止,心臟幾乎破腔而出。

「羅中夏?」

一個聲音突地從黑暗中跳出來,陰沉,且噝如蛇芯。

「是,是誰?」

「羅中夏?」

聲音又重複了一次,然後從林間慢慢站起來一個人。

準確地說,站起來的是一個類人的生物。這個傢伙五官板直,面如青漆,像是戴了一層人皮面具,額頭上印有一處醒目的印記,透明發亮,有如第三隻眼。

在這樣的夜裡看到這樣的「人」,羅中夏幾乎魂飛魄散。他想跑,雙腿卻戰戰兢兢使不出力氣。

「羅中夏?」

那人又問了第三次,聲音木然,嘴唇卻像是沒動過。那人走路姿勢極怪,四肢不會彎曲,只是直來直去,像是湘西傳說中的趕屍,暗夜裡看去異常地恐怖詭異。說來奇怪,隨著那怪人接近,羅中夏忽然發覺胸中那隻「生物」也開始急不可耐,在身體裡左衝右撞,彷彿有無窮力量要噴發出來。

在內外夾擊之下,羅中夏向後退了幾步,怪人幾步趨上,卻不十分逼近。眼見走投無路,情急之下羅中夏一咬牙,橫下一條心,寧可拼著性命使出那種神行百變,也不要落到這怪人手裡。

他停穩腳步,怪人也隨之停下,面無表情地望著他。羅中夏擺出一個起跑的姿勢,全身肌肉緊繃,大喊一聲:「跑!」後腿猛蹬,整個人如箭般飛了出去。

怪人也幾乎在同時出手。

確實是「出」手。它雙手猛地伸長數尺,一把抱住尚未跑遠的羅中夏,狠狠摜到了地上。

羅中夏這幾天來,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擺脫身體裡那種古怪的力量,從來沒考慮過去運用它,現在倉促之間想奔走如飛,談何容易。

怪人那一摔把羅中夏摔了個眼冒金星,他胸中力量的振盪越發劇烈,卻找不到發洩的路徑。

「羅中夏?」怪人還是不緊不慢地問。

「媽的,可惡!」

羅中夏被氣得氣血翻湧,一股怒氣沖淡了恐懼,他翻起身來使盡全力一拳搗向怪人下腹。

只聽「哎呀」一聲,羅中夏只覺得自己的拳頭像是砸在了冰石冷木之上,只覺對方堅硬無比。怪人不動聲色,用右手捏住羅中夏的拳頭,用力一拽,生生把他拉到自己跟前,左手隨之跟進,緊緊扼住了他的咽喉。

羅中夏拼命掙扎,怎奈對方手勁極大,掙脫不開。隨著怪人逐漸加大了力氣,他感覺到呼吸開始困難,視線也模糊起來。

「我死了……」

這是一個多星期內他第二次冒出這種念頭。

模糊之間,羅中夏彷彿看到怪人肩頭開始有雪花飄落,星星點點。說來也怪,對方的手勁卻漸漸鬆下來,忽地把他遠遠扔開。

羅中夏被甩出數尺,背部著地,摔得生疼。他勉強抬起頭來,看見一位少女徐徐近前,十七八歲,細臉柳眉。

面上冷若冰霜,四下也冷若冰霜。

「我爺爺送你的毛筆呢?」韋小榕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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