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保持沉默的小榕猝然暴起,搶先出手。數枚冰錐破風而出,直直刺向老李。可是,冰錐像穿過影子一般穿過老李的身體,勢頭絲毫不減,砸到對面牆壁上,傳來幾聲清脆的叮叮聲。
老李毫髮無傷,只是笑道:「看來性急是會遺傳的。」小榕蛾眉緊蹙,揮手又要再射,被韋勢然攔了下來:「不用了,這只是個幻影。」彷彿為了證實他的話,眼前老李的身體開始慢慢變得稀薄起來,逐漸被光芒吞噬。
「今日就到這裡吧,先禮後兵。羅同學,咱們後會有期。」
人已近消失,聲音卻依然清晰,隱有迴響。
「你,你要做什麼……」羅中夏臉上白一陣綠一陣,膽怯地囁嚅。雖然他對目前的局勢還是糊塗,但直覺告訴他,自己似乎被捲入了一場不得了的風波。
已經快要完全被光芒吞沒的老李和藹地回答道:
「不是我想做什麼,而是我能做什麼。」
老李既去,小院又恢復了剛才的清靜,只是氣氛已大為不同。
羅中夏看看韋勢然,又看看小榕,壯起膽子問道:「那個人是誰……」
「對你不利的人。」
韋勢然低聲答道,似乎不願意多加解說,兩條白眉耷拉下來,整個人一下子變成了鬆弛的發條。羅中夏還想要追問,卻被小榕瞪了一眼:
「我爺爺已經耗盡心神。」
羅中夏這才知道,剛才在談話之際老李和韋勢然已經在水面下有了一番較量。雖然他不懂這些怪力亂神的玩意兒,但能看得出,老李只是以幻影之軀,就跟韋勢然戰了個平手。
韋勢然喘息了一陣,才稍稍恢復了一點精神。他看看天色,揮手讓小榕和羅中夏都從院子裡進屋。他一招手,那幅筆冢主人的畫像也飄然進屋,自行貼在牆上不動。
進了後屋以後,小榕扶著韋勢然躺在那張行軍床上,從一個五斗櫥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從裡面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藥丸,就水給韋勢然服下。韋勢然喉頭滾動了幾下,長長出了一口氣,面色這才逐漸恢復紅潤。
韋勢然轉過頭,對一直傻呆在旁邊的羅中夏道:「你現在一定想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他們是什麼人,和筆冢關係如何吧?」
羅中夏所想被完全猜中,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韋勢然道:「你可聽過韋昶這個人?」
羅中夏搖了搖頭。
「此事要上溯至三國時期,當時魏國有位書法名家叫韋誕,字仲將;韋昶正是他的親兄,字伯將。韋昶幼時蒙筆冢主人提攜,入冢為吏,曉悟煉筆之法,後來加上他自己潛心鑽研,終於成為一代制筆名匠。韋昶的後人承襲祖職,入世則為制筆世家,出世則為筆冢吏,借制筆的名望結交名士,世代為筆冢主人蒐集可煉之筆。」
「難道你們……」
「不錯,我們便是韋氏之族的傳人。綿延至今,已經是第四十五代了。」
羅中夏看看韋勢然,再看看小榕,心中咂舌不已。
「原本歷代筆冢吏都出自韋家,可到了唐代,卻有了變化,筆冢吏中首次出現了外姓——琅玡諸葛氏。從此筆冢吏一分為二,韋氏與諸葛氏互較鋒銳。這種局勢持續了數百年,到了南宋年間,筆冢突然經歷了一場劫難,這劫難究竟是什麼,如今已經是千古之謎。只知道此事以後,筆冢主人不知所終,筆冢也隨之湮沒無聞,從此無人知其所在。」
「什麼……筆冢在南宋就消失了嗎?……我還以為這個秘密組織延續到今日了呢。」羅中夏遺憾道。
「呵呵,筆冢雖沒,韋氏和諸葛氏卻仍舊開枝散葉,繁衍下來。那一場紛爭之後,兩家一直明爭暗鬥,一面暗中收集散落各處的筆靈,一面設法找尋筆冢的下落。可惜煉筆之法失傳,諸葛家、韋家只能把普通毛筆煉成筆童,卻再也無法煉製真正的筆靈了。因此自南宋之後,再無任何筆靈誕生。」
「於是你們這類人一直流傳到了今日?」
「與時俱進嘛,我們也得過日子。不過筆靈之秘卻一直不曾外傳,只有這兩個家族的人才瞭解。倘若把這個公開,只怕會引發新的動盪。這一點兩家都有默契。」
「那個老李,就是諸葛一族的後人吧?」
「不錯,哼,他跟我鬥了幾十年時間,他的為人我太瞭解了,是個為達目的什麼手段都能使出來的傢伙。這一回他看到青蓮再世,看來是打定主意要搶了。」
羅中夏想到老李臨走前說的那句話,不禁一凜,撫胸道:
「我那支青蓮,如此重要嗎?」
「正是,青蓮再世,意義重大。」韋勢然說到這裡,神色卻忽然一黯,「老李這人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手下黨羽眾多,筆靈和筆冢吏想來也有了許多。而我只有小榕一人一筆可以依靠,前途卻是渺茫。」
小榕在一旁聽了,握住韋勢然的手,身子不覺朝枕邊靠了靠。
「老李也是筆冢吏嗎?」
「他的力量深不可測。」
「那豈不是……」羅中夏覺得接下來的話太過怯懦,不好意思說,改口道,「他們要青蓮遺筆,我會如何?」
韋勢然瞥了他一眼:「我說過了,老李那人做事不擇手段。你忘了那個要殺你的穎童了嗎?」
羅中夏面色大變。
「那,那我把筆還給你們,好不好?」羅中夏現在只想儘快脫離這是非之地,做回與世無爭的普通大學生。
韋勢然早料到他要說這句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嘆息道:「此事可沒那麼容易。若是能輕易把筆靈從你身上取出,那天你在店裡的時候我就取了,何至於拖到現在?」
羅中夏聽韋勢然的口氣,應該是還有辦法,於是急忙問道:「那該怎麼取?」
「筆靈不是實體,而是寄寓在寄主魂魄之間。只要寄主人死神散,筆靈無所憑依,自然就能收回。」
「……」
「說得簡單點,只要把你殺死,一切就解決了。」
羅中夏心神大震,不由得自嘲道:「這倒確實是個好辦法。」他警惕地朝四周望去,忽而轉念一想,如果韋勢然現在想殺他的話,也只能束手待斃,提防不提防,倒也沒什麼區別。
「我又何嘗想讓外人捲入這場紛爭。」韋勢然仰起頭,嚴肅地說道,「其實既然筆靈已經為你所繼承,也是緣分。」
「緣分啊……」羅中夏低頭不語,反覆咀嚼著這個詞。
「是的,青蓮筆的妙處你若體會得到,終生受用無窮。怎麼樣?加入我們吧。」
韋勢然和小榕同時把目光投向羅中夏,屋子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不,還是算了。」
羅中夏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