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敞,乃是漢代宣帝時的京兆尹。他為人清正精幹,是一代循吏名臣。張敞的夫人幼年曾經受過傷,眉角不全,於是他每日親執墨筆,為夫人細細畫眉。後來有人把這件事以敗壞風俗的罪名告至宣帝處,宣帝在朝會上質問此事,張敞從容答道:「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從此為後世留下一段夫妻恩愛的佳話,即「張敞畫眉」的典故。這故事實在可愛,以至於連以古板著稱的班超,都忍不住在皇皇《漢書》中對這段逸事記了一筆。
「我×。」
古樸凝重的法源寺上空,忽然爆起一聲響亮的粗口。
顏政原本也在猜測自己能得什麼筆,卻萬沒想到竟然是這等脂粉氣的東西。他聽了彼得和尚的解釋,大為失望。雖然愛護女性這一點值得尊敬,不過自己的筆靈聽起來實在柔弱,和凌雲、青蓮、詠絮、麟角什麼的相比,氣勢差了太多。
「我還以為會多威風呢。」顏政十分失望,不由得伸開十指看了又看。彼得和尚嘿嘿一樂,寬慰道:
「顏施主有所不知。張敞此人雖然是個循吏,卻也放達任性。史書明載:每次退朝之後,他都特意選擇走長安著名的紅燈區章臺街,還取下遮面之具拍馬,任請妓女瞻仰。這種特立獨行,在漢代也可算是一個異數。」
顏政一聽,轉憂為喜,連連拍腿,樂道:「這個好,合我的胃口。」
「我就知道這個適合顏施主。」彼得和尚微微抬眼。
「那是自然,我平時最喜歡的就是這種做派。」顏政忽然轉了話題,「你們可聽說過武術協會十誡?」他見大家不答,就自己答道:「就是不許酗酒、不得打架之類。」眾人都以為他要宣揚武德云云,誰知顏政一拍胸部,得意道:「唯有我十誡全犯。」
這一句引得羅中夏、二柱子和彼得和尚笑了起來。原本沉滯的氣氛被顏政稀釋至無形,這個傢伙似乎有那種讓所有的事都變輕鬆的命格。
「對了,對了,你接著說管城七侯的事吧。」羅中夏催促道,剛才被打斷了好幾次,差點忘了這個話茬。
彼得和尚點點頭:「其實能說的東西,倒也不多。筆冢在南宋時離奇關閉,從此不知所終,而煉筆之道也就此失傳。故老相傳,筆冢主人曾經練就七支至尊至貴的筆靈,每一支都煉自空前絕後的天才巨擘,地位高貴,足可傲視群筆。」
「青蓮筆,就是其中一支?」
「不錯,李太白一代詩仙,如泰山北斗,七侯之位,自然有它一席。可惜其他六支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據說如果湊齊了這七管筆靈,就能重開筆冢,找到煉筆法門,再興筆靈之道——現在你明白為何那麼多人要奪你的青蓮筆了吧?」
羅中夏勉強笑了笑,心情卻越發沉重起來。如果彼得和尚所言不虛,那自己就成了一把關鍵鑰匙。這得引來多少人的覬覦啊,他一想到未來要面對的腥風血雨,頓時就高興不起來。
此時天色已近矇矇亮,天光掀起夜幕的一角,並逐漸將其撕開,貼上白晝的標籤。對於羅中夏來說,瘋狂的一夜行將結束,這讓他多少鬆了一口氣。在過去十二小時發生的事情,簡直比他一個月遭遇的都多。假如他讀過李白的詩,那麼就一定會對「生事如轉蓬」這一句感觸良多。
一隻晨起的灰色麻雀落到古建築的簷角,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啾。彼得咳了一聲,把那些剛剛陷入小小歡樂中的人帶回現實。
「無論如何,羅施主,我們得帶你回去,希望你能理解。」彼得和尚豎起食指,言辭禮貌而堅決。
「喂,喂……你們不要擅自決定別人的去留好不好?」羅中夏本來稍微放鬆的心情忽地又緊起來,「我是個在校大學生,還得準備專業課考試和英語四級呢!」
「茲事體大,還請你諒解。」
顏政忽然想到什麼,把手伸進口袋,一邊掏一邊嘟囔:「我剛才就想說呢,這裡有一份小榕留給你的東西……等我找找,我記得擱到褲兜裡了……」
他還沒翻到,就見二柱子突然一步邁上前來,開口說道:「又有人過來了!」彼得和尚歪了歪頭:「是不是法源寺的工作人員?環衛工人起得都很早。」
「不是。」二柱子堅定地搖了搖頭,「是筆冢吏。」二柱子別看憨厚,對環境的感覺卻極為敏銳。他這麼一說,在場的人俱是一驚。二柱子又趴在地上靜聽了一陣,爬起身來拍拍腿上的土,回答說:「兩個人,聽腳步聲是直奔這個方向,應該半分鐘內就到。」
「先避一避。」
彼得和尚立刻招呼眾人站到自己身後,雙手一合。一道無形的屏障籠罩在他們周圍,與旁邊的灌木叢渾然一色。
這邊剛剛隱去,那邊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重重的喘息。很快兩個人出現在古碑附近的碎石小路。為首的是個平頭小青年,他西裝革履,右手還拽著另外一個男子。那個被拽的人佝僂著腰,不時喘息不已,雙腿幾乎不會挪動,似已受了極重的傷。但那年輕人絲毫不理會,只是一味硬拖著朝前走去。
年輕人走到張翥古碑前,仰頭看了看碑文,還用手掌貼在碑面挪動幾寸。他嘴邊露出一絲陰鷙的微笑,隨手鬆開那男子。那男子失去支撐,立時如同一攤軟泥倒在地上,彎曲的身體活像一尾小龍蝦。
年輕人閉目細細體會,深深吸了一口氣,右手輕拍,喜道:「是了,是了,我一路走過來,只覺得筆靈逐漸沉滯,這裡果然是重靈之地。」
年輕人用腳踢了踢倒地之人,自言自語道:「嘿,嘿,若不是重靈之地,還真怕壓不住你這支筆呢。」
羅中夏躲在彼得和尚屏障之後,只覺得渾身發涼。那一臉狠勁的年輕人他記得太清楚了,正是前兩天直闖長椿舊貨店,讓他捲入這一連串詭異事件的始作俑者諸葛長卿。
諸葛長卿蹲下身子麻利地把那人翻過來,解開上衣拉鎖,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刀來晃了晃,另外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筆掛。這個筆掛用琉璃製成,通體琥珀顏色,筆梁兩端是兩個鰲龍頭,看起來猙獰兇悍。
只見他的手指慢慢流出一道光芒,這光芒逐漸爬滿筆掛。筆掛彷彿一隻被喚醒的屋頭坐獸,張牙舞爪,竟似活了一般。諸葛長卿向空中一拋,筆掛飛到半空停住,悠悠懸在那裡,雙龍頭居高臨下,睥睨著那倒地之人的胸中之筆。
古人有言,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良筆擇掛而息。筆為君子,筆掛就是君子之範,是以收筆必以筆掛為範,方能繫住筆靈,而後才好納入筆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