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詩看起來是集句,我想推敲詩意沒什麼用處,重點應落在‘退筆冢’三字上。」
羅中夏聽得著急:「你說的退筆冢,究竟是什麼?聽名字像是一個確實能退筆的地方啊!」
「是兩個地方。」彼得和尚伸出兩個指頭,鄭重其事地在他面前晃動了一下。羅中夏迷惑地看了看他,彼得和尚露出好為人師的表情,對他講解。
退筆冢共有兩處:一處是在紹興永欣寺,是王羲之的七世孫智永禪師在陳隋時所立。他三十多年時間裡用廢了五大筐毛筆,後來特意把這些毛筆埋在永欣寺內,立了一塊碑,號「退筆冢」,留下這麼一段典故。另外一處則是在零陵的綠天庵,乃是唐代草聖懷素所留。此人擅書狂草,筆意直追草聖張旭;他嗜寫如痴,在自家故里的綠天庵中每日習字,日久天長,被寫廢了的毛筆甚至堆積成山,遂起名叫作退筆冢。
「也就是說,一個在永欣寺,一個在綠天庵;一個在浙江,一個在湖南。」
彼得和尚道:「不過你也別高興太早。這兩個地方只是書法史上的兩段典故,沒有人真正見過,甚至存在與否都不能確定。韋勢然說退筆冢能退筆,未免望文生義了。」
「那其他三句是不是也有什麼典故?」羅中夏仍舊不甘心。
「也許吧,不過現在還參詳不出來。」彼得和尚抖了抖素箋,抱怨道,「這集句的人真可笑,他以為這是達•芬奇密碼啊。」
羅中夏沒注意到他的玩笑,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退筆冢的事。退筆冢,能退筆,聽上去實在是合情合理,充滿了巨大的誘惑力。筆冢的世界雖好,卻不是自己能承受的,那個叫房斌的死者,就是前車之鑑。他死去的眼神,至今仍舊縈繞在羅中夏的夢境裡。
力量越強,責任越大,既然我負不起責任,還是不要這份力量吧。
最終,他抬起頭,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無論如何,我都希望能夠儘快擺脫這個筆靈,回到正常生活中來。」
彼得早料到他會做如此打算,於是頷首道:「退筆冢一直以來只是個典故,究竟虛實如何,沒人知道。就算能找到,裡面也可能隱藏著巨大危險。即便如此,羅先生,你還是要去嗎?」
「是的。」羅中夏斬釘截鐵。自從青蓮入體,他總是不斷遭遇生命危險,到處被人追殺,這種生活可不是一個正常大學生想過的。
「小榕你也不管了?」
羅中夏的心中浮起一道白影,可他狠狠心,咬牙道:「她爺爺韋勢然,根本無法信任。我們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最好不再見。」
彼得閉上眼睛,沉思良久,開口道:「既然你已做了決定,我們便陪你去走一遭吧。」
羅中夏有些愕然,他可沒指望韋家的人做到這地步。彼得笑道:「你一個普通人,對筆冢世界瞭解太少,萬一路上再遇到諸葛家的敵人,怎麼抵擋得了?還是我們跟著比較放心。」他停頓一下,又道:「當然,我們也是有私心的。事先說好啊,倘若真的順利取出青蓮筆,羅先生迴歸正常生活,這青蓮筆和點睛筆,我們韋家是要拿走的。」
「拿走,拿走,我才不要呢。」羅中夏忙不迭地擺手。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顏政忽然開口:「喂,你們也算我一個吧。」
其他人同時轉過頭去看他。顏政樂呵呵地說:「這麼有趣的事情,我又怎麼能錯過呢!」
羅中夏暗自嘆了口氣,試圖說服這個好奇心過剩的傢伙:「退筆冢裡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諸葛家半路會偷襲也說不定。其實你與這件事全然無關,何必冒這個險呢?」
顏政卻對這些警告置若罔聞,他活動活動手腕,露出招牌般的陽光笑容:「誰讓算命的說我有探險家的命格呢!」
彼得微微一笑道:「顏先生筆靈的能力十分罕見,說不定這次能幫上大忙。」
「還是彼得師父有見地。」顏政大為得意,然後又問道,「那麼,紹興永欣寺、永州綠天庵這兩個退筆冢,到底去哪個才好呢?」
彼得和尚搖搖頭:「這個我也不知道,所以得麻煩顏先生你和二柱子分別行動,前往這兩處做個先期調查,摸摸底。」
「那你和羅中夏呢?」
「我會先帶羅施主去一個地方。」
「哪裡?」
「自然是我們韋家的大本營——韋莊。韋家現任族長韋定邦,他也許會知道這兩處退筆冢的答案。」說到這裡,彼得的表情轉為憂心,「何況青蓮現世、闔族震動,再加上韋勢然復出、秦宜又有了蹤跡,這種種大事,必須得當面親自向族長說明。」
和尚那兩片眼鏡片後的溫和目光,突然為之一閃。
殘陽如血,車鳴蕭蕭,一條鐵路延伸至遠方。
四個人站在月臺上,各自揹著行囊。顏政頭戴棒球帽,身著花襯衫,甚至領口還掛了一副墨鏡,心不在焉地嚼著口香糖;二柱子則換了一身普通的藍色運動服,土是土氣了點,但是他自己明顯感覺自在多了;羅中夏的行李不多,最重的是一本叫作《李太白全集》的書,這是他安身立命之本。
彼得和尚看看左右無人,從懷裡掏出一包香菸,顏政毫不客氣地拿了一支。彼得和尚給自己也點了一根,狠狠嘬了一口,半支菸就沒了。
羅中夏看到他不顧形象的饞樣,儘管心事重重,也不禁莞爾一笑。
彼得和尚徐徐吐出一團煙霧,道:「學校那邊都辦妥了?」
「嗯,我請了病假。」羅中夏看了顏政一眼,他正跟二柱子連說帶比畫,似乎在講什麼摔跤技巧,「顏政那傢伙比我還痛快,把網咖都給關了,好像不打算回來似的。」
彼得和尚隨手扔掉菸蒂,雙掌合十,呵呵一笑:「顏施主有大智慧,羅施主你有大機緣。」
羅中夏聽了他這句機鋒,忽然覺得人生真是充滿了幽默感和矛盾:此次出行尋找退筆冢,為的是及早解脫筆靈牽絆,前路茫茫,險阻未知,自己與筆冢的關係卻是越來越深,糾葛愈多。
彼得看出他的心事,拍肩寬慰道:「放心吧,咱們這次去韋莊,主要是讓族長見見你。韋家的傳承已有千年之久,底蘊深厚,定邦族長學識淵博,一定可以為你指點迷津,找出真正的退筆冢來。」
羅中夏勉強笑笑,他仰頭望天,湧出一股莫名惆悵之氣。意隨心動,胸中筆靈忽有感應,也開始鼓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