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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愁客思歸坐曉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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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莊內村,祠堂小室。彼得和尚這一聲「父親」喊得無煙無火、淡泊之至,也不知是佛性澄淨,還是心中存了憤懣。倒是把羅中夏嚇了一跳,他只知道彼得和尚在韋家身份不凡,卻沒料到這傢伙居然是族長的兒子。

韋定邦的大兒子韋情剛已經去世,豈不是說彼得和尚在韋家,相當於是太子之位?可他為何執意遁入空門,又為何與韋家這些老人的關係都這麼疏離呢?一瞬間有無數念頭湧入羅中夏的腦海。

「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輪椅上韋定邦臉上的表情被蚯蚓般的深色疤痕掩蓋,看不出喜怒,只能從聲音分辨出幾絲蒼涼的嘆息。彼得和尚淡淡一笑,不再多說什麼,他身處密室仍舊執佛家禮,態度已經很明確了。韋定邦見他不願敘舊,也沒強逼,又恢復了威嚴的族長模樣,看了一眼羅中夏。

彼得和尚把前因後果詳細一說,這一說就是一個多小時。韋定邦聽罷,閉上眼睛道:「這麼說,殺人煉筆,是諸葛家的人所為?」

彼得和尚開口道:「關於這一點,我倒是另有看法。」

「哦?」

「若有諸葛家插手,以老李的手眼通天,不需要特意跑來法源寺偷偷摸摸幹。我看那諸葛長卿殺人取筆的舉動有些古怪,搞不好他是揹著諸葛家在搞事,背後策動者另有其人。」

「嗯。」韋定邦對彼得和尚的猜測不置可否,他調整了一下輪椅方向,聲音提高了一度,「放出你的筆靈來。」

在這位氣場強大的族長面前,羅中夏覺得自己沒什麼選擇。他運了運氣,放開念頭,兩股靈氣破胸而出,懸浮在半空之中。一支筆頂生出青蓮輪廓,一支隱隱有龍吟之響。在這斗室之內,兩筆交相輝映,熠熠生光。

韋定邦盯著這兩支筆靈,喃喃道:「點睛、五色、凌雲、麟角、畫眉、詠絮,以往幾十年都不會出一支,現在卻如此頻繁,難道真應了那句‘青蓮現世,萬筆應和’的讖言?」老人的指頭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鈍鈍的聲音。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這麼說,青蓮遺筆是韋勢然找到的?」

「不錯,此人老謀深算,他這一次重新出現,必然是有所圖謀。」彼得和尚鄭重道。

提到這個名字,兩個人的表情都為之一凜,都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場軒然大波。彼得和尚只是聽說,尚且心有餘悸;韋定邦親身經歷,自然更加刻骨銘心。

韋定邦又道:「青蓮不必說,詠絮筆也是罕有之物。想不到韋家經營這麼多年,還不及勢然一人之力。」他神情有些黯然,又抬頭道:「那個韋小榕,是何等人物?」

彼得和尚搖搖頭:「我沒有見過,還是聽羅施主自己說吧。」

羅中夏對小榕的瞭解,其實也極有限,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講述一遍。韋定邦聽完,又問道:「這個小姑娘,有什麼與尋常女子不同之處?」

羅中夏不太明白韋定邦為什麼一直追問小榕的事。他搜腸刮肚想了半天,除了不愛搭理人之外,小榕也沒別的奇異之處了。非說有的話,每次他靠近她時,總覺得有種冷清蕭索之感,少了些溫熱之感,可這說出去略顯猥瑣……韋定邦見他說不出什麼,便又抬頭看去,把那兩支筆都打量了一番,嘖嘖稱奇:「羅先生你身兼青蓮、點睛二筆,際遇之奇,世所罕見。老夫這麼多年,也是第一次見到。」

羅中夏苦笑道:「可這種奇遇我一點也不想要,更沒那個水平去駕馭它們。你們筆冢吏的爭鬥太嚇人。這支點睛筆的上一任主人,就在我眼前被殺,我可不想重蹈覆轍。我只想盡快退筆,回到正常生活。」

彼得和尚介面道:「韋小榕給羅施主留下一首詩,暗示其中有退筆的法門:不如鏟卻退筆冢,酒花春滿荼綍青。手辭萬眾灑然去,青蓮擁蛻秋蟬輕。我已經查過了,前兩句來自明代王叔承的《俠香亭是要離專諸梁鴻葬處為周公瑕賦》,後兩句則來自《東海遊仙歌簡王學士元馭王中丞元美》——究竟這四句詩如何退筆,始終晦澀難以索解,特來請教父親。」

韋定邦沉思片刻,似笑非笑:「若說退筆冢的話,紹興永欣寺和永州綠天庵各有一處。不過那只是前人遺蹟,和退筆沒什麼關係。老夫可從未聽過有筆冢吏能活著退掉筆靈的事。」

羅中夏聽到他這裡也沒有答案,一陣失望,正要告辭離去。韋定邦又開口道:「其實對你來說,退與不退,區別不大,註定要成為筆冢吏們覬覦的焦點。」

羅中夏大吃一驚:「這,這是從何說起?他們不是隻要筆嗎?」就連彼得和尚都面露疑惑,轉臉去看韋定邦。

韋定邦拍拍扶手,語氣裡多出一絲詭異的敬畏:「你可知道筆冢吏為何一人只能擁有一支筆靈?」彼得和尚在旁邊回答:「才情互斥,性靈專一。」

「不錯。自古以來,那些才華橫溢之人,無不是把自己的性格、學識與天賦熔煉一體,形成自己獨有的鮮明風格。李太白的謫仙飄逸是一種,杜工部的沉鬱頓挫是另外一種;懷素的書法以狂放不羈見長,柳公權卻講究法度嚴謹。這些天縱英才探索出了自己的獨色,並燃燒到了極致,千古獨此一家,豈能容你別有分心?所以自古筆冢吏一人只能擁有一支筆靈,絕無例外。」

羅中夏點點頭,這個鐵律他聽很多人說過。正因為如此,他一人雙筆的遭遇,才會引起諸多筆冢吏的驚歎。韋定邦顫巍巍地抬起手腕,指向羅中夏:「可是你的體質,卻和尋常筆冢吏不同——你不是筆冢吏,而是渡筆人。」

羅中夏從來沒聽過這名字,他隱隱覺得不安,趕忙轉頭去看彼得,彼得也是一臉茫然,恐怕也是頭一回聽說。

韋定邦道:「不怪你們不知。整個韋家,恐怕都沒幾個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也是偶爾翻閱一本前人筆記,裡面曾語焉不詳地提過渡筆之事。老夫原來也不大明白,不過看到你的遭遇,忽然之間豁然開朗了。」

「什麼意思?」

「什麼是渡?是擺渡之渡,亦是讓渡之渡。要知道,才情雖不可兼備,卻可以諸家同時傳頌。比如有那愛畫之人,既可以頌揚閻立本的妙筆,也可以讚歎張僧繇的點睛,經他品題傳播,讓兩者皆是聲名遠播,叫九州之人一起領略丹青神妙。這傳頌之才到了極致,即是渡筆人。」說到這裡,韋定邦一點他的胸口,「渡筆人本身不具才情,無法與筆靈神會,但他們的心胸天生虛懷收納、包容百家,所以可同時承載數支筆靈,彼此之間不會互斥。」

說到這裡,韋定邦大為感慨:「韋家、諸葛家千年傳承,也不曾有過一個渡筆人,我原來以為這只是個荒誕不經的傳說罷了,沒想到今日竟然見到真身。古人誠不我欺。」

羅中夏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臉色有些蒼白。難怪青蓮遺筆和點睛筆這麼痛快地衝入自己身體,原來是把自己當成人肉筆筒了。

他見過諸葛長卿和秦宜收筆的過程,需要用到筆海、筆架、筆筒之類的道具,過程十分繁複,而且稍有不慎就被筆靈跑了。若有這麼一個隨意收儲筆靈的渡筆人在,對筆冢吏來說可就是太方便了。難怪韋定邦會說,退不退筆,他都會成為別人覬覦的物件。

羅中夏正自驚疑不定,彼得和尚忽然開口道:「既然渡筆人有收儲筆靈之妙,那豈不是說,退筆也是有可能的嘍?」

他一句話提醒,讓羅中夏眼睛一亮。對呀,渡筆人既然能儲筆,就必然能退筆,否則只進不出,這人肉筆筒便毫無價值了。韋定邦卻冷冷一笑:「渡筆人能不能退筆,古籍中的記載語焉不詳,沒人知道。不過你們得考慮另外一種可能。」

羅中夏聽到這話,悚然一驚。他畢竟不傻,只是略做思忖,便猜出了韋定邦的意思。

一個筆冢吏只能裝一支筆,渡筆人卻可以同時裝數支筆靈。而且從實戰來看,這些筆靈的功能可以同時發揮,自如切換,這若是推演下去,可實在太可怕了。

想想看,若是有心人刻意把各種筆靈送入他體內,裝五支,裝十支,甚至裝百支……就算渡筆人天生無法與筆靈神會,只能寄身,可架不住數量多啊,很快便能培養出一個同時發揮出幾十支筆靈功效的筆冢吏,其威能驚世駭俗,堪稱筆冢世界核武器級別的怪物。

這是任何筆冢吏都不願見到的局面,勢必要把渡筆人除之而後快。這與人性無關,實在是天生相剋。

想到此節,羅中夏頓時口舌乾燥,沒想到今天是自投羅網來了。他下意識想轉身拔腿跑開,可一低頭卻發現,雙腿被不知哪兒來的茅草給纏住了。這屋子裡明明是木製地板,上頭還打了蠟,光溜溜的,什麼時候長滿了這許多茅草?而且這一簇簇茅草豐茂厚實,葉寬梗韌,似乎已經長了幾年,比繩索還結實,羅中夏用力動了動腿,竟是紋絲不能挪。

他哪裡還不明白,這是韋定邦發難了,下意識要驅動青蓮遺筆對抗。可就在選擇詩句的一瞬間,一股蒼涼悽苦之感如秋風吹入心扉,頓生憂傷鬱悶,一時間根本提不起吟詩的興頭。那茅草趁機又躥高了數尺,眼看要把羅中夏裹成一個草人。

羅中夏萬念俱灰,心道罷了罷了,竟然閉上眼睛束手待斃。

彼得和尚在一旁見勢不妙,衝韋定邦大叫道:「父親,你這是做什麼?」韋定邦坐在輪椅上,沉著臉道:「你這麼聰明,該知道渡筆人對筆冢吏來說意味著什麼。」

彼得和尚怒道:「羅中夏是咱們韋家的客人,豈能言而無信,見利忘義!」他平時總是那一副溫文優雅的面孔,這一刻卻化為金剛怒目。

韋定邦面對兒子質問,卻絲毫不為所動,繼續驅動茅草去纏羅中夏。彼得和尚一個箭步要衝到羅中夏身邊,雙手合十,要去擋住韋定邦的攻勢。韋定邦知道這孩子專心守禦之術,雖無筆靈在身,但若擺出十成守禦的架勢,尋常筆冢吏也奈何不了。

這個兒子性格倔強迂腐,用言語是說不通的。韋定邦微微嘆息了一聲,分出一道茅草去纏彼得。彼得雙目厲芒一閃,扯開胸口佛珠,大喝一聲:「散!」那一粒粒佛珠竟然把茅草叢撞開一道縫隙。可這時韋定邦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情東,縱然你有心救他,可面對一族之長的筆靈,也未免太託大了。」

話音剛落,一陣秋風平地吹過來,屋中頓生蕭瑟之意。黃葉旋起,茅草飄搖,無數的碎葉竟在風中構成了一支長筆的輪廓。那筆桿枯瘦,頂端似還隱然有個斗笠形狀。

彼得和尚眉頭緊皺,雙手卻絲毫不肯放鬆守勢。他對韋定邦的筆靈再熟悉不過了,這支筆赫然是與李白齊名的杜甫秋風筆。

杜甫以苦吟著稱,詩中悲天憫人,感時傷事,飽含家國之痛,加上他自己際遇悽苦,曾有「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之嘆,其筆靈遂得名「秋風」。至於那瘦筆之上的斗笠,其實還和青蓮筆頗有關係。當年李白曾經在飯顆山偶遇杜甫,戲贈一首調侃他的造型:「飯顆山頭逢杜甫,頂戴笠子日卓午。」杜甫一生十分敬仰李白,因此筆靈也把李白的形容保留了下來。

那如臂使指的茅草,自然就是杜甫所吟「三重茅」的具象。其實秋風筆的威力,遠不止此,它攻伐手段不多,強在守禦控場,必要時可以化出方圓數丈「沉鬱頓挫」的領域,能令對手深陷其中,動彈不得。這四個字,乃是杜甫自我評價,歷來為方家所推許,乃是杜詩之精髓所在,其形成的結界威力,自然不容小覷。

可惜自從那次大戰傷了元氣,韋定邦只能發揮出秋風筆威力十之二三,但對付羅中夏卻是綽綽有餘。

彼得和尚深知此節,因此拼命僵持,只要捱過一段時日,韋定邦殘病之軀必然後力不濟,便有可乘之隙了。韋定邦也看出自己兒子的打算,他冷哼一聲,抬起一個手指道:「兵!」

彼得和尚聽到這一個字,驚而抬首:「您怎麼連這個都恢……」話未說完,整個人已經被一團碎葉罩住,裡面車轔轔,馬蕭蕭,有金屬相擊的鏗鏘之聲,與哭聲匯成一場雜音合唱。

杜甫秋風筆展開的「沉鬱頓挫」結界,分作數型。這一型取的是《兵車行》意境,有車、馬、兵刃、哭別等諸多聲響混雜一處,此起彼伏,百音繚繞,最能削人鬥志。彼得和尚沒料到,一下子被困在其中。韋定邦抬起頭來,望著秋風筆喃喃道「居然還有力量使出這一型來」。

彼得知道秋風筆只能困敵,不能傷人,但若想闖出去也絕非易事。他心念電轉,朝著旁邊被困在茅草裡的羅中夏喝道:「快!沙丘城下!」

杜甫一生最敬仰李白,所以理論上青蓮筆是可以剋制秋風筆的。李白寫過幾首詩給杜甫,彼得和尚讓羅中夏唸的是其中一首《沙丘城下寄杜甫》,也是描寫兩人友情最真摯的一首。青蓮遺筆若是將此詩用出,當能中和秋風筆的《兵車行》結界影響,彼得和尚就能得以喘息。

可是羅中夏那邊,卻是置若罔聞,一點動靜也沒有,任憑茅草蔓延上來。彼得心中一沉,這傢伙本來就如同驚弓之鳥,鬥志不強,一心想退筆避禍,如今突遭襲擊,恐怕韋家人的信用在他心目中已轟然破產,再無半點戰鬥的慾望。

他猶不甘心,還想再努力一下。那秋風筆已是秋風勁吹,結界大盛,一股無比巨大的壓力壓在彼得和尚身上,有如山嶽之重。彼得實在支撐不住,終於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很快有無數茅草如長蛇攀纏,把他裹了個嚴嚴實實。

韋定邦看到大局已定,這才收起秋風筆,面容比剛才更加蒼白,忍不住咳出一口血來。他的健康狀況十分糟糕,剛才勉強用出《兵車行》,已突破了極限。韋定邦看了眼被茅草緊緊捆縛住的兩個草人,顫抖著抬起右手,想去摸摸彼得和尚的臉,可很快又垂下去了。剛才的一戰耗去太多精力,他已是力不從心。

「畏人千里井,問俗九州箴。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秋風啊秋風,不知我還能看你多少時日……」

這是杜甫的絕筆詩,此時韋定邦喃喃吟出來,那秋風筆在半空瑟瑟鳴叫,似有悲意傳來。韋定邦勉強打起精神,抓起旁邊一部電話,簡短地說了四個字:「定國,開會。」

當天晚上,韋家的幾位長老和諸房的房長都來到了內莊的祠堂內,黑壓壓坐了十幾個人,個個年紀都在六十歲上下。祠堂裡還有幾把紫檀椅子是空的,前一陣子因為秦宜的事情,族裡派出許多人去追捕,來不及趕回來。

韋定邦坐在上首的位置,韋定國站在他身旁。電燈被刻意關掉,只保留了幾支特製的紅袍蠟燭,把屋子照得昏黃一片。

聽聞渡筆人和青蓮遺筆此時就在韋莊,長老和房長們的反應如同把水倒入硫酸般沸騰,議論紛紛。也不怪他們如此反應,青蓮現世這事實在太大,牽涉到韋家安身立命之本,是這幾百年來幾十代祖先孜孜以求的目標。

更何況還有一管點睛筆在。

青蓮、點睛,管城七侯已得其二;如果湊齊管城七侯,就有希望重開筆冢,再興煉筆之道。長老、房長們從小就聽長輩把這事當成一個傳說來講述,如今卻躍然跳入現實,個個都激動不已,面泛紅光。唯有韋定國面色如常,揹著手站在他哥哥身旁默不作聲。

「關於這件事,不知諸位有什麼看法?」韋定邦問道。

「這還用說,既然青蓮筆和點睛筆已經被咱們的人控制,就趕緊弄回來,免得夜長夢多!」一個房長站起來大聲說道。他的意見簡潔明快,引得好幾個人連連點頭。

這時另一個人反問道:「你弄回來又如何?難道殺掉那個筆冢吏取出筆來?」那個房長一下子被問住,憋了半天才回答道:「呃……呃……當然不,韋家祖訓,豈能為了筆靈而殺生?」那人又問道:「既不能殺生,你抓來又有何用?」房長道:「只要我們好言相勸,動之以情,他自然會幫我們。」「他若不幫呢?」「不幫?到時候不由得他不幫。」「你這還不是威脅?」

另外一位長老看兩人快吵起來,插了個嘴道:「你們搞清楚,那可是傳說中的渡筆人,就算青蓮筆能放,他也不能放,萬一被諸葛家抓去,只怕就無人能制了。」

頭一位長老斜眼道:「既然渡筆人就在韋莊,為何咱們韋家不去改造一下,先發制人去幹他諸葛家?」另一長老道:「你打算怎麼說服渡筆人真心為咱們所用?」「嘿,這不是又回到剛才那個話題了!渡筆人該怎麼處置好?殺不得,勸不得!」

又一人起身道:「青蓮遺筆關係到我韋家千年存續,茲事體大,不可拘泥於祖制,從長計議才是。」他對面的人冷冷道:「如今是法治社會,你還搞那老一套?警察怎麼辦?你還想和國家機器對著幹?再說就算警察不抓,你為了兩支筆,讓手裡多一條人命,於心何安?」

這位身懷青蓮遺筆的渡筆人到底該如何處置,韋家的長老們吵吵嚷嚷了半個多小時,也沒有個結論。韋定邦疲憊地合上眼睛,也不出言阻止。忽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我來說兩句吧。」眾人紛紛看去,發現竟是一直保持沉默的韋定國。韋定國操持韋莊村務十多年,把整個村子管理得井井有條,威望卓著,所以他這無筆之人,地位並不比身上帶著筆靈的長老、房長們低。他一開口,大家都不說話了。

韋定國看了一眼自己哥哥,韋定邦點了點頭,於是他走上一步,用平時開會的語氣說道:「經驗告訴我們,走中間路線是不行的。想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得徹底,不留一絲餘地,猶猶豫豫、搖擺不定,都不是應有的態度,會有損於我們的事業。」

說到這裡,他「咣」的一聲把手裡端著的搪瓷缸子蹾在桌子上,嚇了眾人一跳。

「我在這裡有兩個想法,說出來給大家做個參考。」

韋定國環顧一下四周,看大家都聚精會神,輕咳了一聲,徐徐道:「第一,既然青蓮筆是開啟筆冢的關鍵,那我們韋家就該排除萬難,不怕犧牲,以奪筆為第一要務。至於那個渡筆人,既不能為我所用,早晚是個麻煩。我的意見是,直接殺人取筆,不留隱患。」

他這番發言苛烈之至,就連持最激進態度的長老都瞠目結舌,面面相覷。韋定邦道:「定國,你的意見雖好,可現在不比從前,擅自殺人可是要受法律制裁的,韋莊可不能惹上什麼刑事麻煩,這點你比我清楚。」

韋定國慢慢把搪瓷缸子拿起來,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才笑道:「既然族長您有這層顧慮,我還有另外一個想法。」

他背起手來,開始繞著桌子踱步。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位房長的肩膀,問道:「青蓮筆對我們家族的意義是什麼?」那個房長沒料到他忽然發問,一下子竟不知如何回答。韋定國也沒追問,自顧說道:「或者我換個方式問,沒有了青蓮,我們韋莊的生活是否會有所改變?」

「不,不會改變什麼。」韋定國自問自答,「奪取青蓮筆,就能開啟筆冢,而筆冢中有什麼東西?誰也不知道。就算能煉筆吧,又能怎麼樣呢?能幫咱們村子增長gdp嗎?說到底,咱們也不過是為了完成祖先的囑託罷了,這麼一代代傳下來,都習慣了,習慣到不去思考它的意義在哪裡。韋莊從建立起時就沒有青蓮,一樣延續到了今天,是不是?」

韋定國見長老們都沉默下來,笑了笑,丟擲第二個建議:「索性忘掉青蓮筆、點睛筆和管城七侯,忘掉筆冢,就像一個普通的村子一樣生活。現在我正在和一個公司談韋莊的開發,以我們這裡深厚的人文氣息和古鎮風貌,絕對可以做得很大,全村人也都能受益。其他的事,不要去理。」

這一番發言,比剛才更讓人震驚,把在座者連人帶思想都完全凍結。筆靈本是韋莊安身立命之本,如今竟然被完全否定,實屬大逆不道,可韋定國說的話卻又讓人覺得無可辯駁。

「要麼盡全力去把青蓮筆追回來,不惜賭上整個韋家的命運;要麼乾脆放棄,從此不理筆靈,安心生活。無論怎麼選擇,千萬不要首鼠兩端,猶豫不決。族長你的決定是什麼?」

韋定國說完,剛好圍著桌子轉了一圈,回到原位。祠堂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注視著韋定邦,雖然他們現在分成兩派,但哪一派都沒有韋定國的提議那麼激進,只好默默地把球踢給族長。

韋定邦卻是一臉平靜,好似對他弟弟的這番言論早已瞭然於胸,他平抬手掌,兩側的紅燭猝然熄滅,在短暫的黑暗之後,祠堂裡的日光燈大亮。所有人猝不及防,一下子暴露在光亮之下,還沒來得及調整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真實表情,顯得有些狼狽、扭曲。

韋定邦掃視一圈,口氣虛弱而堅定:「此事幹系重大,容我再仔細考慮一下。今天我身子有些倦,明天早上再請諸位來議。」他雙手操縱輪椅朝後退了一段距離,轉了半個圈,又回頭道:「定國,你隨我來。」

於是韋定國推著他哥哥的輪椅,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祠堂裡間。眾多長老和房長目送他們離開,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紛紛離去。很快祠堂裡空蕩蕩的,只剩一張供在正中的筆冢主人畫像,畫中人神態安詳,清風明月。

……又一次,羅中夏見到了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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