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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憶昨去家此為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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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老道:「有骨氣,那麼我只好直接問筆靈了,它們是永遠不會撒謊的。」彷彿為了證實自己說的話,他的拇指稍微在凌雲筆管上用了一下力,諸葛長卿立刻發出一聲慘號,如同被人觸及自己最痛的神經一般。

「你在諸葛家內的同夥,是誰?」費老厲聲問道,他的頭頂隱約有白氣蒸騰而出,顯然也在全神貫注。

諸葛長卿口裡發出噝噝的聲音,眼角開始滲血。現在的他整個神經已經被拽到了凌雲筆內,實際上是筆靈在利用他的身體說話。

「是誰?是殉筆吏的餘孽嗎?」

「不是……」聲音虛弱沙啞。費老不得不讓自己的問題儘量簡單一些,同時右手的五個指頭靈巧地在凌雲筆管上游動著,像是彈鋼琴,又像是操作傀儡的絲線。筆靈畢竟只是非物質性的靈體,他的能力還不足以對它們進行很精細的操作。

「為什麼你們要殺房斌?」

「不知道……」

「誰是幕後主使?」

「主人的力量,是你們無法想象的……」

諸葛長卿全身的抖動驟然停滯,他的嘴唇嚅動了幾分,試圖繼續吐出字來。費老聽不清楚,朝前走了兩步。突然諸葛長卿雙目圓睜,從嘴裡「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紅的血,正噴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費老臉上。

費老猝不及防,身體疾退,右手大亂,凌雲筆趁機擺脫了控制,圍繞著諸葛長卿不停鳴叫。

這一次,是諸葛長卿本身的強烈意識壓倒了凌雲筆,強烈到甚至可以影響到已經被拽出體外的神經。可強極必反,這一舉動也讓他受創極深。他隨即又噴出數口鮮血,只是再沒有剛才那種高壓水龍頭的強勁勢頭,一次弱過一次。最後鮮血已經無力噴出,只能從嘴角潺潺流出,把整個前襟都染成一片可怖的血紅。

就連他頭頂的凌雲筆,光彩也已經開始暗淡,繚繞雲氣開始變得如鉛灰顏色。

「快!叫急救醫生來!」

諸葛一輝見勢不妙,立刻喝令手下人去找大夫。很快四五個白大褂衝進地下室,費老看著那群人手忙腳亂地把奄奄一息的諸葛長卿抬上擔架,滿是鮮血的臉上浮現古怪的神情,甚至顧不得擦擦血跡,就這麼一直目送著諸葛長卿被抬出去。

諸葛一輝他們也隨即衝進地下室,十九細心地拿了一條毛巾遞給費老。費老簡單地擦拭了一下,轉頭對諸葛一輝說:「看起來,有人在他的意識上加了一個極為霸道的禁制,一旦涉及主使者身份的敏感話題,就會自動發作。」

「到底是誰如此可怕!」諸葛一輝倒抽一口涼氣,但想不到哪支筆靈可以做到這一點。

費老擦了擦臉,沉聲道:「至少我們知道,諸葛家之外,有一個強大的敵人。連長卿這種心高氣傲的人,都稱其為主人。」

諸葛一輝點點頭,這個情報他們早就從顏政那裡知道了,現在不過是再確認一下。費老長嘆一聲,把沾滿血跡的毛巾還給十九:

「趕緊去查一下,這幾個月以來,諸葛長卿打著諸葛家的旗號,到底偷偷行動了多少次、殺了多少人、用這種有傷天和的齷齪手法收了多少筆靈!」

「明白。」

「最重要的,是要查出那個敵人是誰,是不是失傳已久的殉筆吏。」

四個人走出地下室,費老和諸葛一輝在前面不停地低聲交談,想來是在討論如何擒拿幕後主使的細節。顏政和十九走在後面,當他們走過一個九十度拐彎時,十九忽然拉了一下顏政衣角,讓他緩幾步。等到前面的費老和諸葛一輝轉過拐角,她忽然壓低了聲音開口問道:「你們是親眼看見房老師被殺,對吧?」

「嗯,對。」

他們回到別墅大廳的時候,恰好羅中夏從老李的房間裡走出來。顏政問他跟老李都談了些什麼,羅中夏苦笑著攤開了手:「他讓我一起復興國學。」

他剛才回絕了老李的邀請。本質上說羅中夏並不喜歡這種蠱惑人心式的口號或者過於火熱的理想,也對國學沒什麼興趣,尤其是一想到自己被青蓮筆連累變成了一個關鍵性人物,他就覺得麻煩和惶恐。

老李對他的拒絕似乎在意料之中,也沒有強求,只說讓他在這裡住上幾天,仔細考慮一下。

顏政聽完了羅中夏的講述,不禁伸開雙手感慨道:「好偉大的理想呀,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為我們送來馬列主義!你也許有機會做國學革命導師哦。」

「做革命導師的都死得早,你看李大釗。」羅中夏白了他一眼。

接下來的幾天裡,羅中夏和顏政享盡了榮華富貴,就像是真正的有錢人一樣生活。諸葛家在這方面可毫不含糊,每天山珍海味招待,就連臥室也極盡精緻之能事——不奢華但十分舒適。

老李、費老和諸葛一輝在這期間很少露面,只在一次小型宴會上出現了一次,與他們兩個喝了一杯酒——那次宴會上顏政一個人喝了兩瓶,事後幾乎吐死——估計是忙著處理叛徒事件。諸葛家的其他人也很少來打擾他們,只有十九每天陪著他們兩個四處參觀,打打網球、高爾夫什麼的。老李還慷慨允諾他們可以敞開使用別墅的圖書館,也算是薰陶一下國學,可惜這兩個不學無術的傢伙只用了一次,就離那裡遠遠的。

十九人長得漂亮,性格又爽朗,而且善解人意,做玩伴實在是再合適不過。有如此佳人作陪,就是什麼都不幹,也賞心悅目。不過讓顏政鬱悶的是,她似乎對羅中夏更加熱情,有意無意總纏在他身邊。顏政沒奈何,只好去和別墅裡的年輕女僕搭訕聊天。

不過羅中夏自己知道,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自己體內有管曾經屬於房斌的點睛筆。至於房斌到底是什麼人,他一直不敢問,生怕又觸動十九的傷心事,平白壞了氣氛。

除了十九以外,還有一個總是樂呵呵的胖大廚,他自稱叫魏強,是諸葛家這間別墅的廚師長,奉了費老之命來招待他們。不過這傢伙沒事不在廚房待著,卻總遠遠地圍著他們兩個轉悠。羅中夏問他,他就說廚師做飯講究量體裁食,得把人觀察透了才能做出真正合適的膳食。魏強脾氣倒好,任憑顏政如何擠對也不著惱,就那麼樂呵呵地揹著手遠遠站著。

這幾天裡,大家都很默契地對筆靈和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絕口不提。如果不是發生了一件小事的話,恐怕羅中夏和顏政真的就「此間樂,不思蜀」了。

有一次,羅中夏吃多了龍蝦,捧著肚子在園林裡來回溜達消化,不知不覺走到一個側門。他還沒推開門,魏強就忽然出現,招呼他回去。羅中夏本不想聽,可不知不覺就走回來了,莫名其妙。羅中夏回去以後偷偷講給顏政聽,後者不信邪,去親身試了一次。過了不一會兒就回來了。羅中夏問他發生了什麼,顏政鬱悶地說:「我本來想翻牆出去,結果又碰到了魏強。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稀裡糊塗就回到別墅了。」

「你是不是被他催眠了?」

「我像是那麼意志薄弱的人嗎?反正這個魏強,肯定不只是廚師那麼簡單!」

羅中夏和顏政這時候才意識到,這種幸福生活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作「軟禁」。

「難怪十九每天老是跟咱們形影不離的,原來我還以為是她對你有意思呢。」顏政咂咂嘴,羅中夏心裡一沉,有些說不清的失望。顏政笑嘻嘻地拍了拍他肩膀,寬慰道:「佳人在側,美酒在手,這種軟禁也沒什麼不好啊。」

「喂,得想個辦法吧?」

顏政揮了揮右手,給自己倒了杯紅酒,摻著雪碧一飲而盡:「你出去有什麼事情嗎?」

羅中夏一時語塞,他原來唯一的願望就是擺脫青蓮筆,這個希望徹底斷絕以後,他一下子失去了目標。

「就是說嘛。事已至此,索性閉上眼睛享受就是了。時候到了,自會出去;時候不到,強求不來。」顏政一邊說著一邊晃晃悠悠走出房間,手裡還拎著那瓶紅酒,且斟且飲。

接下來的一天,雖然羅中夏並沒打算逃跑,可自從意識到自己被軟禁之後,整個氛圍立刻就變了。他總是懷疑十九無時無刻不監視著他,猜測十九的衣服裡也許藏著竊聽器,要不就是趁他轉移視線的時候偷偷彙報動靜,甚至上廁所的時候都在想十九會不會趴在外面偷聽。

疑神疑鬼容易降低生活質量,這一天他基本上沒怎麼安心過。十九見他魂不守舍,以為他病了,他就順水推舟敷衍了兩句,就推說身體不太舒服,回自己房間去了。一個人躺在床上拿著遙控器翻電影片道,從頭到尾,再從尾到頭。

他看電視看得乏了,翻了一個身想睡覺,忽然被什麼硬東西硌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吡」。他想起來這是自己的手機,因為沒什麼用,所以被隨手扔在了床上,一直關著,現在被壓到了開機鍵,所以螢幕又亮了起來。

一分鐘後,一連串未接呼叫嘩啦嘩啦衝進來,都是來自彼得和尚的號碼,還有一條簡訊。

羅中夏猶豫地開啟簡訊,上面只是簡單地寫道:「關於退筆,接信速回。」又是退筆,羅中夏苦笑一聲,把手機扔在一旁,翻身去睡,這種鬼話信一次就夠了。

他不知不覺睡著了,在夢裡,羅中夏感覺一股溫暖的力量在引導著自己,這力量來自心中,如同一管細筆,飄浮不定,恍恍惚惚。

是點睛?

想到這裡,他立刻恢復了神志,點睛筆為什麼會忽然浮現出來?羅中夏很快發現自己迷迷糊糊,下意識地把手機握在了手裡,大拇指誤按了簡訊的回叫鍵,線路已經處於通話狀態。

「喂喂!聽得到嗎?你在哪裡?」對方的聲音模糊不清,訊號很嘈雜,但能聽得出是彼得和尚本人。

「諸葛家。」羅中夏只好接起電話,簡短地回答。彼得和尚略過了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題:「退筆冢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很遺憾。」

「嗯……」

「我在永州的事情查得有點眉目了,搞不好,綠天庵真的有退筆之法。」

羅中夏沒有感覺到驚喜,反而變得多疑起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點睛筆一共指出兩處命運的關鍵節點,結果雲門寺裡藏的卻是王羲之的筆靈,反為韋勢然作了嫁衣。那麼綠天庵會不會又是他的陰謀?

「你也不能確認真偽吧?」羅中夏尖銳地指出。

彼得和尚說:「是的,我既不確定是真的,也不確定是假的,那還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不是嗎?我們可以在永州碰面,然後去把這個問題解決掉,你不是一直想回歸平靜生活嗎?」

「彼得師父,對不起啊,我現在……」羅中夏斟酌了一下詞句,「如果你在現場經歷過那些事,你就會明白,我對這件事已經沒什麼信心和興趣了,何況現在諸葛家已經把我軟禁,我根本出不去。」

說完他就掛掉了電話,坐起身子對著雪白的牆壁,強迫自己對著空氣露出不屑的笑容:「什麼退筆,別傻了,都是騙人的!」

這通電話搞得他本來就低落的心情更加鬱悶,沒心思做任何事情,於是唯一的選擇就是睡覺。至於點睛,也許那只是自己做夢見到而已吧。

羅中夏躺在床上,雙手緊扯著被子,昏昏沉沉地睡著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他感覺到鼻邊一陣清香,他以為又是點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可香氣揮之不去,他睜開眼睛,驚訝地發現十九正俯下身子,兩個人的臉相距不過幾寸,一雙紅唇清晰可見。

難道她要夜襲?還是說她還在監視我?

羅中夏又驚又……喜,一下子不知道是該靜等,還是主動投懷送抱,他正琢磨著左右為難,十九卻把嘴湊近他耳朵:「喂,快起來!」

羅中夏忙不迭地拿起襯衫套好,這才問道:「這大半夜的,發生什麼事了?」

十九轉過身來:「你們想不想離開這裡?」

羅中夏一愣,拿不準這是試探還是什麼。他看了看牆上掛鐘,現在是凌晨三點。十九焦慮地看了看窗外,神情一改白天的溫文淑雅。羅中夏忽然發現,十九沒穿平時的時尚裝束,而是換了一身黑色的緊身衣,把原本就苗條的身材襯托得更窈窕有致,一把柳葉刀用一根紅絲帶紮在腰間。

「老李和費伯伯我最瞭解了,他們表面上對人都是客客氣氣,可會用各種手段達到目的,你們現在實際上是被軟禁在這裡!」

「這還用你說……」羅中夏心想,嘴上回答道:「那我該怎麼辦?逃走嗎?」

十九堅定地點了點頭:「對,而且我要你跟我走。」

羅中夏嚇了一跳:「去哪裡?」

「費伯伯已經找到了諸葛家其他幾個叛徒的下落。我要你們跟我一起去,趕在費伯伯之前去殺了他們!」

羅中夏一驚,他們的效率可真是夠高的:「可是……你這麼幹,不也等於背叛了諸葛家嗎?」

「我才沒有背叛,我只是不想讓殺死房老師的兇手死在別人手裡!」十九怒道,「本來我一直要求參加行動,可都被他們拒絕,只讓我在這裡守著你們。我不幹!」

這最後一句說得如同小女生的撒嬌,可隱藏著洶洶怒氣和凜凜殺意。

「那你找我們有什麼用,自己去不就好了。」羅中夏實在不想再蹚這渾水了。彼得和尚叫他去退筆他都拒絕了,更別說這是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還有一個隱隱的理由:十九親口承認守在自己身邊是老李的命令,不是別的什麼原因,他更加心灰意懶。

十九上前一步,口氣裡一半強硬一半帶著哀求:「我不想讓家裡任何人參與,一輝哥也不行。他們肯定會立刻告訴費伯伯,把我捉回去。我能依靠的只有你們。何況……何況你還有房老師的……」她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一雙美眸似乎有些潮溼。

羅中夏生平最怕麻煩和美人落淚,可惜這兩者往往都是並行而來的。他想上前扶著她胳膊安慰,可又不好這麼做,弄得手足無措,幾乎就要認輸。腦子裡無數想法轟轟交戰,一會兒心說:「別去,你還嫌自己的麻煩不夠多嗎?」一會兒又說:「人家姑娘都這麼求你了,再不答應就太不爺兒們了。何況這是個逃脫軟禁的好辦法。」

十九看到他仍舊在猶豫,不由得急道:「費伯伯他們已經買了明天去永州的機票,現在不走,就趕不及了。」

「永州?」羅中夏猛然抬起頭來,目光閃爍。

「對,我今天偷聽了他們的電話,諸葛長卿的同夥叫諸葛淳,現在湖南永州,之前家裡派他去,是在探訪和筆靈有關係的遺蹟。」

羅中夏心中的驚訝如錢塘江的潮水一般呼呼地漲起來,奇妙的命數齒輪在此「咔嗒」一聲突然齧合在了一起,這難道也是點睛筆的效用之一?

他意識到,自己除了屈服於命運,已經別無他途。

「好吧,我們怎麼離開?」他長嘆一聲,說服了自己。

十九這才轉哀為喜:「這裡地形我最熟,你們跟著我走就好。如果有人阻攔……」她拍了拍腰上的柳刀,英氣勃發。兩個人走到門口,羅中夏忽然想起來,一拍腦袋:「糟糕,那顏政呢?」

「算你小子有義氣。」

顏政笑眯眯地從門口外面站出來,時機拿捏得相當準確。他已經穿戴整齊,穿了一身全新的藍白色運動服,如同一位私立學校的體育老師。

羅中夏一看到他的笑容,就知道這傢伙是什麼意思:「你早知道了吧?」

面對質問,顏政聳了聳肩:「十九姑娘畢竟臉皮太薄,我跟她說你是睡美人的命格,非得吻才能醒來。」

原來剛才十九俯下身子去……她真的相信了顏政的胡說?!

羅中夏驚愕地轉臉去看十九,後者白皙的臉一下就紅透了。她慌慌張張撩起肩上長髮,用微微發顫的聲音說:「我們趕快走吧。」

於是他們兩個緊跟在十九身後,朝別墅外面跑去。十九在前面疾走,頭也不敢回一下,只看到黑色長髮飄動,配合著凹凸有致的緊身衣,讓羅中夏一時有些心旌搖動。

「喂,逃跑的時候不要分心!」顏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羅中夏趕緊把視線收回來,對顏政小聲道:

「我還以為你會留戀這裡的腐敗生活呢。」

「腐敗當然好啊,不過你別忘了我的畫眉筆是婦女之友,一切都以女性利益為優先。」

三個人輕車熟路,很快就來到別墅大門。沿途一片平靜,絲毫不見巡邏的保安。正當他們以為可以有驚無險地逃出去時,一個淳厚的聲音忽然傳入每個人耳朵裡。

「十九小姐、羅先生、顏先生,這麼晚還沒睡,是要吃夜宵嗎?」

魏強樂呵呵地從角落裡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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