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能準確判斷形勢的人才是英雄。」褚一民臉上的皮膚在肌肉的牽動下抖了抖,算是笑過了。
羅中夏此時的面色不比他強多少。這位少年故意不去看被縛的兩個人,任憑頭頂青蓮鳴啾,冷冷說道:「我要你保證他們三個人的安全。」
褚一民彈了彈手指,示意諸葛淳放開顏政,把他們三個擺在山牆根下。然後褚一民走過去,用鬼筆在每個人肩上拍了拍。三縷陰白的氣體飄入費老、十九和顏政體內,他們的身體不禁顫抖了一下。
「別擔心,這只是預防措施。」褚一民看了一眼羅中夏,道,「我保證目前他們不會受到任何肉體的傷害。」
「肉體傷害?那你剛才對他們做了什麼?」
「哦,那三縷氣息叫作長吉詩囊,是我這李賀鬼筆的精華所在,你可知是什麼?」
「反正不是好東西。」
褚一民不以為忤,反而朝天一拜,神態恭敬:「羅朋友你該知道,縱觀千古,李賀李長吉作詩是最耗心力的,用心至極,冠絕詩史。旁人賦詩,最多不過‘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而李賀則是燃命焚神,以自己生命賦詩作句。他在生之時,習慣在坐騎邊放一個詩囊,新得了句子就投入囊中,回家整理。他母親抄檢詩囊時曾感慨:‘是兒要嘔出心乃已耳!’李賀嘔心瀝血,才成此詩囊,所以這個浸染了李賀生命的長吉詩囊,天生能夠吸吮人心精氣,在囊中化詩。我剛才各自為他們三個心臟處繫了一個長吉詩囊,現在他們就和李賀一樣,嘔心瀝血,一身精氣慢慢貫注在詩囊之中……」
「你……」羅中夏大驚。
褚一民一擺手:「彆著急,這詩囊吸收的速度,我可以控制。只要你在規定時間內出來,並如約退筆,我保證長吉詩囊對他們造不成任何損害。」
羅中夏掃視了一眼,發現費老、十九和顏政失去了神志,各自閉著眼睛,看不見的精神開始朝著詩囊彙集。儘管他們還能聽到,可已經完全動彈不得。他放棄似的垂下了肩膀,搖了搖頭:「好吧……你要我做什麼?」
褚一民一指遠處夜幕下的建築輪廓:「那裡就是綠天庵,羅朋友你是否知道?」
「知道,懷素故居,退筆冢就在那裡。」
褚一民搖了搖頭:「所以說若不跟我們合作,羅朋友你今世怎麼也不可能得到靈與肉的解脫。世人的迷茫總會使真實偏向。」
羅中夏心中著急,他卻還在賣著關子。褚一民繼續操著翻譯腔兒道:「世人都以為綠天庵就是懷素故居,卻不知道真正的綠天庵,早就已經毀於戰火,在歷史的長河中消逝。退筆冢也已經早不存在。」
羅中夏聽了腦子一嗡,心中大亂,難道說自己這一趟又白來了不成。「現在的綠天庵,不過是後人重修以資紀念,與真正的綠天庵並無半點瓜葛。」褚一民頓了一頓,遙空一指,「羅朋友你需要關注的,是武殿之前的四條龍。」
所有人都朝武殿看去。大雄寶殿已經被鄭和毀掉,那建築倒看得清楚,殿前有青石柱四根。柱上都蟠著浮雕石龍。奇特的是,武殿建築顏色灰暗,石柱也剝落不堪,柱礎與柱頭的雲紋做工粗糙,而這四條石龍卻精緻無比。一條條體形矯健,鱗片龍鬚無不纖微畢現,龍頭擺動,作騰雲之勢,極為奪目——和整個武殿的風格顯得格格不入,就好像那龍不是雕出來,而是飛來的一樣。
「這四條石龍歷來以為是修建高山寺的時候所雕,可惜他們都錯了。這龍的名字,叫作蕉龍,與懷素淵源極深,只是不為人知罷了。」
「什麼淵源?」羅中夏急躁地追問。
「據說懷素臨終前曾經遭遇大險,於是以指蘸墨,凝聚畢生功力寫下四個草書的龍字,把退筆冢封印起來。這些狂草龍字變成石龍留在東山之上,一直守護著那裡。後人若要進入退筆冢,就必須使蕉龍復生遊動,才能現出退筆冢的所在。本來今晚我們打算自己動手,沒想到羅朋友你會出現。你身上有點睛筆,畫龍點睛,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這一定是上天的指引。」
羅中夏忽然覺得肩上很沉,他討厭承擔責任。
「而進入的辦法,就著落在這塊石碑上。」褚一民的身旁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塊古碑,碑身粗糲,剝落嚴重,上面的凹字龍飛鳳舞,羅中夏幾乎認不得幾個。不過碑上浮著一層淡淡的靈氣,羅中夏在筆靈世界浸染久了,已經能注意到這些細節。
「這是懷素的真跡《千字碑》,今天我們剛剛從慷慨的博物館朋友那裡借來的,是一把鑰匙。一會兒我會用《千字碑》鎮在殿前,你用點睛筆點醒那些蕉龍。等到群龍游動,入口自然就會顯現出來。你進去就是,就像進自己家門一樣簡單。」
「不會有什麼危險?」
「不會,懷素能有什麼危險,他只是個書法家。」褚一民輕鬆地回答。
看來你沒聽過辯才和尚的故事,羅中夏心想,然後問道:「你們是為了什麼?」
「懷素花下如此心血封住那裡,自然隱藏著筆靈——當然這個無須羅朋友你來擔心,你只要進去把你自己的筆靈退掉,還給我們就是。」
羅中夏注意到他用了一個「還」字。
隨即褚一民讓諸葛淳守住那三個俘虜,鄭和用健碩的身體扛起石碑,跟著褚一民和羅中夏來到了武殿之前。
走近之後,石龍的形象看得愈加鮮明。一排四根石柱,柱上龍爪凌空,栩栩如生,只是每一條石龍都目中無睛,雙眼都是半個光滑的石球,如同盲人瞽翁,讓整條龍失去不少神韻。
褚一民走到殿前,讓鄭和把石碑放下。他圍著《千字碑》轉了幾圈,忽然一掌拍下去,碑面登時龜裂,一代古碑,就此毀完。很快羅中夏注意到,諸多草字中留存的靈氣開始順著裂隙流瀉而出,逐漸流滿了整個武殿院前,懷素的精神充滿整個空間。
柱上的四條石龍受此感應,似乎泛起了幾絲生氣,鱗甲甚至微微翕張。
褚一民對羅中夏做了一個手勢:「請!」
羅中夏此時已經沒有了選擇,他定了定神,把青蓮筆收了回去,喚出了點睛筆。點睛筆甫一齣身,就感應到了那四條石龍的存在,躍躍欲試。它甚至不用羅中夏催促,自行飛了過去,泛起光芒,依次在石龍眼中點了八下。
儘管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那四條石龍被點了眼睛之後,一層光鮮色澤以眼眸為原點,迅速向全身擴散開來。很快整條龍身都重新變得鮮活起來,沉積在體外的千年塵埃紛紛剝落。武殿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沒過多久,這四條石龍已經完全褪掉了石皮,周身泛綠,龍鱗卻是純黑,正是懷素寫在蕉葉上的墨跡。它們從柱上伸展而下,盤旋蜷曲,從容不迫地四處遊走,儀態萬方,視一旁的三個人如無物。莫說羅中夏,就是褚一民也直勾勾地盯著,不肯移開視線一瞬。
很快四條龍匯聚到了一處,用頎長的身體各自擺成了一個草體繁寫的「龍」字,每一個「龍」字都造型各異,各有特色,字架之間充滿了癲狂、豪放、自在的豪邁,即便不懂書法的也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心靈震撼,彷彿整個宇宙都變成空虛,任憑這龍字騰挪馳騁,汪洋恣肆。
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逐漸從這四字中顯現出來,它浮在半空,如同一個異次元的入口,洞形如冢門。
褚一民一推羅中夏肩膀,道:「羅朋友,你的解脫之道,就在眼前了。」
羅中夏心臟急速跳動,他的雙腿開始有些發軟。在褚一民的催促之下,他硬著頭皮朝前走去。說來也奇,他一接近冢門,冢門立刻變長變寬,大小剛可容羅中夏一個人通過。
羅中夏閉上眼睛,心中一橫,一步邁了進去。他整個人進入的一瞬間,冢門突然收縮成一個小點,然後徹底消失於虛空之中。從旁觀者看來,就好像是他被黑洞吞噬了一樣。
褚一民看著冢門消失,嘴角露出一絲獰笑。他揮揮手,讓鄭和站到一旁,自己一直盯著那四條仍舊盤旋遊走的蕉龍。
在武殿的外圍,諸葛淳正百無聊賴地看著那三個已經被詩囊控制了的人。
諸葛淳已經重新補好了妝,蹲在費老身前,用肥胖的手拍拍他的臉,開始浮現出受壓抑後的復仇快感。
「費老頭,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可惜你現在落在我手裡了。」
費老沒有回答,一直保持著沉默。
「老子哪裡不如人,你和老李總是厚此薄彼。現在你知道錯了吧?勝利的是我!」
諸葛淳又走到了十九身前,這一次他的手在她臉上撫摩得格外久:「十九啊十九,以後叔叔會好好疼愛你的。」十九蒙受這種恥辱,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俏麗的臉龐看不到什麼表情。
他摸夠了,重新站起身來,對著顏政道:「你的朋友羅中夏死到臨頭,還不知道哩。」
顏政一聽大驚:「啊?你們不是說跟他做一筆交易嗎?」
「別傻了,誰會遵守諾言!」諸葛淳從懷裡掏出一根菸,悠然自得,眼神里露出幾絲得意,「你懂什麼,那個懷素的退筆冢可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守門的蕉龍對擅自闖入的人絲毫不會客氣——要不這一次為什麼主人派了這麼多人來。原本我們打算硬闖的,現在好了,既然有主動送死的傻小子,我們倒是省心。他這一死,青蓮筆和點睛筆不就順理成章地解放了嗎?到時候我們一舉兩得,既收了青蓮和點睛,又可以削弱蕉龍的能力,到那時候再從容闖入,就能找到主人想要的那第三支……」
「你們的主人到底是誰?」顏政問。
「反正你是一個死人了,知道這些幹嗎?」諸葛淳過足了嘴癮,哈哈大笑著起身,卻沒注意到顏政眼皮突然牽動了一下,胸前一串佛珠自行轉動起來。
羅中夏最初的感覺是一陣迷茫,就好像上次被諸葛一輝拽入滄浪筆的「境界」裡一樣,無上無下。隨即他眼前一亮,身體一沉,雙腳立刻碰觸到了堅實的地面。
原本他以為退筆冢和古墓差不多,陰森恐怖,卻沒想到眼前陽光和煦,碧空如洗,出現在身前的竟然是一條蜿蜒曲折的黃土小路。小路兩側荷花滿塘,清新的細風拂過,引來陣陣撲鼻的清香。遠處岸堤之上蕉樹成蔭,蕉葉颯颯,如綠波盪漾。其間隱約有座篷頂田舍,儼然一幅隨興恬靜的田園風光。
他遲疑地走了兩步,以為這是一種幻覺。可是這風、這泥土和荷花的味道無比真切,讓羅中夏一瞬間恍惚覺得剛才的一切才是南柯一夢,現在才真正迴歸到真實的本源。
羅中夏緩步向前慢慢溜達著,邊走邊看,心中不安逐漸消失,步履逐漸輕鬆,整個人如同融化在這一番暖日野景之中。
快接近那間田舍的時候,羅中夏突然停住了腳步。
兩側的水塘突然荷花攢動,水波翻滾,緊接著四條大龍像《侏羅紀》裡的雷龍抻起脖子一樣徐徐從水面升起,看它們的蕉綠身軀以及墨色鱗片,就是剛才那四條沒錯。這四條蕉龍伸出三分之二的身體,居高臨下用點睛之眼睥睨著這個小小人類,然後長嘯一聲,氣勢洶洶地從四個方向朝羅中夏撲過來,鱗爪飛揚。
羅中夏嚇得渾身僵硬,肌肉緊繃。他曾經靠一隻假龍嚇跑了諸葛長卿,如今卻見著真龍了!他花了兩秒鐘才做出反應,胸中一振,青蓮筆應聲而出。
青蓮一齣,那四條龍的動作登時停住了。它們就像是被絨毛草吸引了注意力的小貓,一起歪頭盯著青蓮筆,身體微微搖擺,剛才的攻擊消失了。羅中夏不敢擅動,心裡拼命在想到底有什麼詩句可用。還沒等他想出來,四條龍又動了,它們蜷曲著修長的軀體湊到羅中夏身前,用鼻子去嗅,如同家犬一般。
羅中夏甚至可以聞到它們噴吐出來的氣息,那味道清香如蕉葉,絲毫不臭,倒不難聞——可這種被巨大的怪物聞遍全身的感覺,讓他的雞皮疙瘩層出不窮。青蓮筆懸在頭頂,似乎頗為激動,這種反應只有在天台白雲筆出世的時候才有過。
這時,一個聲音從遠處田舍中傳了過來。
「來的莫非是故人?」
四條蕉龍一聽這聲音,立刻離開羅中夏,擺了擺尾巴,撲通撲通跳回到水裡去。羅中夏循聲望去,只見到一位清癯僧人從田舍走了出來。
那僧人穿著一身素色袍子,寬大額頭,厚嘴唇,面色清癯,就和這山水田園一樣淡然平和,唯有一雙眼睛閃著無限神采,如夜空之上的北極星。
想不到在這一片世外桃源之內,居然還有人!
羅中夏還以為他問候的是自己,結果剛要作答,卻發現這和尚正抬頭望著青蓮。和尚端詳片刻,忽然拊掌喜道:
「原來是太白兄,好久不見。」
青蓮震顫,也是十分激動。
和尚側過身子,看了羅中夏一眼:「請來敝庵一敘。」語氣自然,也不問來歷目的,彷彿認識許久。羅中夏見他沒什麼惡意,就跟著進去,心中卻是一陣嘀咕。
這庵前掛著一塊木匾,上書「綠天庵」三個字。羅中夏心中一動,莫非他就是……
庵內素淨,只有一張木榻、一張長桌、兩把繩床、一尊佛像。桌上擺著文房四寶,不過已經許久未曾動過。倒是床頭散落著幾片芭蕉葉子,其上墨跡未乾。和尚拿來兩個木杯,將其中一杯遞給羅中夏:
「太白兄,我知你好飲,可惜這裡無茶無酒,只好以淨水一杯聊作招待了。」
羅中夏接過杯子,一飲而盡。他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水,清涼柔滑,沁人心脾,整個靈魂似乎都被洗滌。他放下杯子,遲疑地開口問道:「你……呃……這位大師,您是懷素?」
和尚淡淡一笑:「那叫懷素的和尚,已經死了許久,在這冢中的,無非是一個無所皈依的魂魄罷了,是與不是,又有什麼分別呢?」
「這麼說,您是嘍?」羅中夏不甘心地追問。
「正如你是李太白,你又不是李太白。外面一個綠天庵,這裡也有一個綠天庵。」和尚戲謔地眨了眨眼睛,也不知是對羅中夏說還是對青蓮筆說。兩人一時無語。懷素起身又為他倒了一杯水,徐徐坐了回去。
羅中夏沒想到這綠天庵內,藏的卻是懷素本人。千年的古人,如今竟鮮活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是個傳說中的名人,這讓他心潮起伏,有些異樣的激動。
羅中夏見懷素久久不言,忍不住開口又問:「大師跟李白很熟嗎?」
「有一面之緣,不過勝知己多矣。」懷素看了他一眼,「你可知剛才若非蕉龍嗅到你身上有李太白的氣味,只怕才一踏進這綠天庵,就被那四條龍吃了呢。」
羅中夏這才知道,自己被褚一民擺了一道,差點莫名其妙地掛了,後背不禁有些冷汗。
窗外蕉樹林發出風過樹林的沙沙聲,間或有一兩聲鳥鳴,此時該是綠天庵世界的午後。懷素推開木窗,讓林風穿堂而過,一時間沉醉其中。他回過頭來,道:
「太白兄,你觀這自囚之地,卻還不錯吧?」
「自囚?」
「心不自囚,如何自囚?」
這種禪宗式的機鋒,羅中夏根本不明白,他只能傻愣愣地回答道:「那就沒的可囚了吧?」懷素拊掌大笑,讚道:「太白兄好機鋒!」羅中夏大拙若巧,無意中卻合了禪宗的路子。
「你可知懷素和尚為何在此地嗎?」
羅中夏搖了搖頭。
「你既然身負筆靈,想來該知道筆冢主人了?」
「嗯,聽過。」
懷素把頭轉回窗外,口氣全用第三人稱,似是在說別人的事:
「此事就是由他而起。那懷素和尚在臨終之時,有一位先生來榻前找他,自稱是筆冢主人,要把他煉成筆靈,說以後書法便可長存於世。懷素和尚愚鈍,一世不拘於酒筆,只求個自在,又何必留戀什麼筆靈呢。可筆冢主人再三勉強,於是懷素和尚撿來四片蕉葉,傾注一生寫下四個龍字,然後神盡而亡。一縷魂魄不散,用這四條龍字化成一尊退筆冢,自囚於內,以示決心,已經有一千二百餘年了。名為退筆,實為退心。」
羅中夏默然,庵外那一番景象原來全是「龍」字所化,而眼前這個懷素,只是一個鬼魂罷了。為了不被煉成筆靈,拘束形體,他竟選擇在這方寸之地自囚千年,可稱得上是大決心了。「再三勉強」四個字輕描淡寫,不知後面隱藏著多少驚心動魄。
懷素抬眼看了眼青蓮筆,問道:「太白兄神遊宇外,縱橫恣意,青蓮又怎麼會甘心為筆冢主人之僕呢?」
羅中夏連忙解釋道:「這支青蓮,只是遺筆,真正的青蓮筆已經不在了。」然後他把青蓮筆雖名列管城七侯之一,卻從未受過拘羈的事情告訴懷素。懷素聽了,頗為欣慰,連連點頭道:「太白兄不愧是謫仙人,和尚我愚鈍,只好用此下策,太白兄卻灑脫而去,可比和尚境界高得多了。」
羅中夏心中一動,猛然想起那詩的第三句「手辭萬眾灑然去」,莫非是指這個?他一轉念,惦記著十九和顏政他們的安危,截口道:「大師,我此來是為了退筆。」
「退筆?」懷素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不錯!退筆。」羅中夏把此事前後首尾說了一遍,懷素笑道:「原來太白兄也未能勘破,來這裡尋個解脫。」
「希望大師能成全。」
「你覺得此地如何?」懷素答非所問。
羅中夏不知道他的用意,謹慎地回答道:「還,還好……蠻清靜的。」
「既如此,不妨與我在此地清修,不與世俗沾染,也就無所謂退與不退了。」
羅中夏被問住了,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懷素還要說些什麼,忽然窗外景色一滯,在極遠處似乎有什麼聲音在呼喊著,令這綠天庵的幻景也為之波動。
懷素伸出指頭,在空中一劃,憑空截出一片空間,可以窺到外部世界的動靜。羅中夏只看了一眼,覺得全身的血液幾乎都凝固了。
在那個畫面裡,顏政和十九正在武殿之前拼命抵擋著褚一民、鄭和、諸葛淳等三人的攻擊,一邊朝著退筆冢狂喊:
「羅中夏,快出來!那裡危險!」
原來就在羅中夏剛剛進入綠天庵的時候,顏政居然動了。
在醫院臨走的時候,彼得和尚交給他一串黃木佛珠,交代說:「此去東山,兇險一定不小,這串佛珠是我的護身之物,雖然是後來補充過的,卻也凝聚了我一身守禦的能力,也許能派得上用場。」
這佛珠覺察到主人身陷險境,於是自行斷裂,黃木製成的珠子落在地上,悄無聲息,竟像水滴入地一樣消失不見。過不多久,有淡紫色的霧氣蒸騰而出,籠罩顏政全身。長吉詩囊受這佛霧的干擾,對他全身的控制力度有了輕微的減弱,顏政神志有些恢復,發現自己只剩下一根小拇指能動。
但這就足夠了。
他暗中勉強運起畫眉筆,貫注於小拇指上,朝著自己一戳,壓力登時大減。褚一民給他鎖上長吉詩囊還不足五分鐘,因此畫眉筆恢復到五分鐘前,剛好能去除詩囊的威脅。
顏政之前聽到諸葛淳的話,得知羅中夏中了褚一民的奸計,貿然踏入綠天庵,如今生死懸於一線。他是個爽朗人,雖然覺得羅中夏那件事做得不夠地道,但他有他的苦衷,只是過於輕信他人;如今身陷死地,自己是不能坐視不理的。
他暗地裡計算了一下,自己的畫眉筆還剩下五發,勉強夠用了。他轉頭去看,費老受傷已久,畫眉筆怕是派不上用場,眼下只有救出十九來,才能有些勝算。於是顏政悄悄朝十九的身邊挪去,諸葛淳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恢復過來,還在抽菸,他趁機豎起無名指,捅到了十九的身上。
十九事先並不知道顏政的舉動,所以她甫一恢復,立刻長長出了一口氣。這一呼氣驚動了諸葛淳,他一見兩名俘虜居然擺脫了詩囊的控制,大驚失色。顏政見勢不妙,從地上抓起一把土來撒將出去,大喊一聲:「看我的五毒迷魂煙!」然後掠起十九朝旁邊散去。
這一招還真唬住了諸葛淳,他一聽名字,停住了腳步。這一猶豫,顏政已經抱起十九逃出去好遠。
他把十九放下,顧不得細說,只急切道:「你剛才也聽到了吧?羅中夏有危險,我們去救他!」
「救他?」十九一陣發愣。
「對,救他!也是救你的房老師的點睛筆!」
顏政大吼,十九不再說話,她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把披到前面來的長髮咬在嘴裡,兩人朝著武殿跑來。
此時褚一民和鄭和還在殿門口,期待著那四條蕉龍吞下羅中夏,把青蓮筆和點睛筆吐出來。顏政和十九的到來完全出乎他們意料,他們甚至沒來得及阻攔。顏政和十九踏進殿前院落,一眼就看到那四條游龍,卻不見羅中夏的蹤影,看來情況很是不妙。他們別無選擇,只好大聲喊道:「羅中夏,快出來!那裡危險!」指望在某一處的羅中夏能聽到,及時抽身退出。
「羅朋友已經聽不到你們的呼喊了,他大概正在被蕉龍咕嚕咕嚕地消化吧。」
褚一民陰惻惻的聲音傳來,他和鄭和以及尾隨趕來的諸葛淳站成一個半圓形,慢慢向兩人靠攏過來。現在俘虜絕對逃不掉,於是他們也不急。
「你在放屁,算命的說羅中夏有死裡逃生的命格,你說對吧?」
顏政在這種時候,還是不失本色。十九面色沉重地「嗯」了一聲,眼神閃動,渾身散發出銳利的光芒。
「他為了一己私利而背叛你們,你們幹嗎如此維護他?」褚一民嘲諷道。
顏政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樂意。」
這個理由當真是無比充分,從古至今,沒有比這個更有力、更簡潔的了。
「很好,我本來想留下你們獻給主人。既然你們有決心,那就為了這種偉大的友情去死吧。」
褚一民揮了揮手,兩個筆冢吏、一個殉筆吏撲了上去,開始了最後的殺戮。這一次,他們既不會輕敵,也不會留手。顏政和十九一步不退,兩個人施展出最大力氣,放開喉嚨繼續叫道:
「羅中夏,快出來!危險!」
渾厚的男中音和高亢的女高音響徹夜空,經由如椽巨筆的放大增幅,直至另外一個空間……
羅中夏怔在了那裡,一動不動。
「退筆之法,確實是有,不過,太白兄你果真要坐視不理嗎?」懷素淡淡道,隨手關上畫面。庵內立刻又恢復了平靜祥和的氣氛,但人心已亂。
羅中夏垂下頭,灰心喪氣地喃喃道:「我出去又能有什麼用……我根本戰不過他們。我只是個不學無術的普通學生罷了。」
懷素給他倒了第三杯水:「今世的太白兄,你一世都如此消極退讓,退筆而不退心,和我自囚於這綠天庵內,有什麼區別?若要尋求真正的大解脫,便要如太白兄那樣,才是正途。如秋蟬脫殼,非是卸負,實是新生呢。」
青蓮擁蛻秋蟬輕?
莫非真正的退筆,不是逃避,而是開通?
從一開始,羅中夏就一直在逃避,但是他現在意識到,這樣不行了。
他本質上並非一個薄情寡義之人,何況外面二人都與自己出生入死,若是要犧牲他們來換取自己退筆之安,只怕今世良心都難以安寧,又與不退有什麼區別!這道理很簡單,而羅中夏一直到現在方才領悟。
外面的呼喊還在聲聲傳來,這與世隔絕的綠天庵,居然也不能隔絕這聲音。羅中夏緩緩抬起頭,從繩床上站起身來,他心中有某種抉擇佔據了上風,第一次露出堅毅決斷的表情:「大師,告辭了,我要出去救他們。」
「你不退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