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退了。」羅中夏說得乾脆,同時覺得一陣輕鬆。這閃念之間,他竟覺得自己如同換了一個人。
懷素微微一笑,輕輕舉起雙手,周圍的景物開始暗淡起來,似乎都被慢慢濃縮排懷素魂魄之中:「善哉,太白兄既抉擇如是,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大師如何助我?」
懷素指了指青蓮,用懷舊的口氣道:「我與前世的太白兄雖只一面之緣,卻相投甚深。當日零陵一見,我不過二十出頭,太白兄已然是天命之年了。你既有青蓮筆,就該知太白詩中有一首與我淵源極深。」
「哪一首?」
「《草書歌行》,那是我以狂草醉帖與太白兄換來的,兄之風采,當真是詩中之仙。」懷素雙目遠望,似乎極之懷念,「你尚不能與青蓮筆融會貫通,但若有我在,至少在這首詩上你可領悟至最高境界。以此對敵,不致讓你失望。」
羅中夏面露喜色,可他忽然又想:
「可大師你不怕就此魂飛魄散嗎?」
懷素呵呵一笑:「和尚我痴活了一千二百餘年,有何不捨?佛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我執於自囚,已然是著相,此時正該是幡然頓悟之時——能夠助太白兄的傳人一臂之力,總是好的。」
羅中夏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此時周圍景色像是日久褪色的工筆畫一樣,乾枯泛黃,不復有剛才水靈之感,絲絲縷縷的靈氣被慢慢抽出來注入懷素身內。這綠天庵退筆冢本是懷素囚心之地,如今也迴歸本源。
「哦,對了,和尚還有一件故人的東西,就請代我去渡與有緣之人吧。」
羅中夏隨即覺得一陣熱氣進入右手,然後消失不見。當週圍一切都被黑幕籠罩之後,懷素的形體已經模糊不見,可黑暗中的聲音依然清晰。
「可若是我的魂魄化入青蓮筆中,你則失去唯一退筆的機會,以後這青蓮、點睛二筆將永遠相隨,直到你身死之日,再無機會。縱然永不得退筆,也不悔?」
「不是筆退,不是靈退,心退而已。」
兩人相視一笑。
顏政覺得自己差不多已經到極限了,只剩一個手指有恢復能力,身上已經受了數處重傷,大多數是出自鄭和的拳腳和諸葛淳的襲擊,肺部如同被火灼傷一樣,全身就像是一個破裂的布娃娃。不過這最後一個他沒打算給自己用,因為旁邊有一位比他境遇還窘迫的少女,即使是最後時刻,畫眉筆也不能辜負「婦女之友」這個稱號。
十九頭髮散亂,還在兀自大喊。最開始的時候,她還有些彆扭,可戰到現在,她呼喚的勁頭竟比顏政還大,喊得聲嘶力竭,淚流滿面,也不知是為了羅中夏還是為了房斌。她身上多處受傷,可精神狀態卻極為亢奮激動,一時間就連褚一民的鬼筆也難以控制,因此他們才得以撐到現在。
可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羅中夏仍舊杳無音信,敵人的攻勢卻是一波高過一波。
「放棄吧,也許你們會和你們那不忠誠的朋友更早見面。」
褚一民冷冷地說道,他確信羅中夏已經被蕉龍吃掉了,如果足夠幸運的話,也許他在臨死前也對蕉龍造成了一定損害,只要把眼前的這兩隻小老鼠幹掉,他們就立刻闖進綠天庵,那裡還有一支筆靈等著他們去拿。
鄭和的巨拳幾乎讓武殿遭遇了和大雄寶殿一樣的遭遇,在強勁的拳風之下,瓦片與石子亂飛,個別廊柱已經開始出現裂痕。
砰!
顏政又一次被打中,他彎下腰露出痛苦表情,搖搖欲倒。十九揮舞著如椽巨筆,衝到了他面前,替他擋下了另外一次攻擊。
「到此為止了。」
顏政喘息著對十九笑了笑,伸出最後一根泛紅的指頭碰了碰她的額頭。十九全身紅光閃耀,恢復到了五分鐘之前的狀態。
「趁還有力氣,你快逃吧。」他對十九說。十九半跪在他面前,怒道:「你剛才叫我拼命,如今又叫我逃!」
「那到了天堂,記得常給我和羅中夏寫信,如果地獄通郵的話。」顏政開了也許是他這一生最後的一個玩笑。
「休息時間結束了!」
諸葛淳惡狠狠地嚷道,擺出架勢,打算一舉擊殺這兩個小輩。
這時候,褚一民發覺那四條游龍又開始動彈了,就好像剛才羅中夏剛剛進去一樣,慢慢盤聚團轉,最後從虛空中又出現在了退筆冢的大門。
這一異象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們一時間都停止了動作,一起把視線投向退筆冢,眼看著一個黑點如月食般逐漸侵蝕空間,優雅而緩慢,最終擴充套件成一個幾何意義上的圓。
然後他們看到了羅中夏像穿越長城的魔術師大衛一樣,從這個沒有厚度的圓裡鑽了出來。
他居然還活著?
可這個羅中夏,像是變了一個人。褚一民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小鬼一定發生了什麼。
他的表情平靜至極,以往那種毛糙糙的稚氣完全消失不見,周身內斂沉靜,看不見一絲靈氣洩出,卻能感受得到異常的湧動。
「他退掉了青蓮和點睛嗎?綠天庵內究竟是什麼?」褚一民心中滿是疑問,他整了整袍子,走到羅中夏的面前,故作高興:
「羅朋友,真高興再見到你,你完成我們的約定了嗎?」
羅中夏似乎沒聽到他說的話,而是自顧喃喃了一句。褚一民沒聽清,把耳朵湊了過去:「什麼?我聽不清,請再說一遍。」
「少年上人號懷素。」
少年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什麼?」
褚一民無緣無故聽到這麼一句詩,不禁莫名其妙。此時在場的人都停了手,原本已經瀕臨絕境的顏政和十九看到羅中夏突然出現,又喜又驚。喜的是原來他竟沒死;驚的是他孤身一人,雖然有青蓮筆撐腰,也是斷斷撐不住這些傢伙的圍攻。
「草書天下稱獨步。」
羅中夏念出了第二句,聲音逐漸昂揚,身體也開始發熱,有青光團團聚於頭頂。
褚一民的動作突然停住了,他想起來了。這兩句詩,是《草書歌行》,是李白所寫,詩中所詠的就是懷素本人。李白與懷素是故交,李白所化的青蓮筆……
「糟糕!我竟忘了這點!」他一拍腦袋,跳開羅中夏三丈多遠,右手一抹,李賀鬼筆面具立刻籠罩臉上,如臨大敵。
可是已經晚了。吟哦之聲徐徐不斷。
墨池飛出北溟魚,
筆鋒殺盡中山兔。
羅中夏劍眉一立,作金剛之怒,兩道目光如電似劍,似有無盡的殺意。在場的人心中都是一凜,感覺有黑雲壓城、山雨欲來之勢。諸葛淳只覺得自己變成被貓盯住了的老鼠,兩股戰戰卻動彈不得;就連鄭和都彷彿被這種氣勢震懾,屈著身體沉沉低吼;褚一民雖不知就裡,但憑藉直覺卻感覺到馬上要有大難臨頭,眼下之計,唯有先下手為強。青蓮筆以詩為武器,如果能及早截斷吟詩,就還有勝機。
「一起上!」
褚一民計議已定,大聲呼叫其他二人。其他二人知道其中利害,不敢遲疑,紛紛全力施為。一時間二筆一童化作三道靈光,怒濤般的攻擊從四面八方向著羅中夏湧來。
眼見這股浪濤鋒銳將及,羅中夏嘴角卻浮起淺淺一笑。他身形絲毫未動,只見青光暴起,青蓮靈筆衝頂而出,其勢皇皇,巍巍然有恢宏之象。怒濤拍至,青蓮花開,氣象森嚴,怒濤攻勢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一下子化為齏粉,涓埃不剩。
那三個人俱是一驚,這次合力的威力足以撼山動地,可他竟輕輕接了下去,心中震惶之情劇升。而詩句還在源源不斷地從羅中夏唇中流瀉而出:
八月九月天氣涼,
酒徒詞客滿高堂。
箋麻素絹排數箱,
宣州石硯墨色光。
吾師醉後倚繩床,
須臾掃盡數千張。
每言一句,青蓮筆的光芒就轉盛一層,如同一張百石大弓,正逐漸蓄勢振弦,一俟拉滿,便有摧石斷金的絕大威力。三個人均瞧出了這一點,可彼此對視一番,誰都不敢向前,生怕此時貿然打斷,那積蓄的力道全作用在自己身上。
褚一民身為核心,不能不身先士卒。他擦了擦冷汗,暗忖道:「這羅中夏是個不學無術的人,國學底子肯定有限,這詩的威力能發揮出來三成也就難得了,莫要被眼前的光景唬住。」他摸摸自己的面具,心想他青蓮筆姓李,我鬼筆也姓李,怕什麼!那傢伙心志薄弱,只要我攫住他情緒,稍加控制,就一定能行。
於是他催動鬼筆,一面又開始做那怪異舞動,一面伸展能力去探觸羅中夏的內心,只消有一絲瑕疵,就能被鬼筆的面具催化至不可收拾。
可當他在探查羅中夏靈臺之時,卻感覺像是把手探入空山潭水中,只覺得澄澈見底,沉靜非常,不見絲毫波動。鬼筆在靈臺內轉了數圈,竟毫無瑕疵可言。其心和洽安然,就如同……
「禪心?」
褚一民腦子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個念頭,十分驚訝。他甚至開始懷疑,這是否真的是羅中夏的內心,否則怎麼可能突然就擁有了一顆全無破綻可言的禪心?他這一遲疑,羅中夏已經開始了真正的反擊。
飄風驟雨驚颯颯,
落花飛雪何茫茫。
兩句一齣,如滿弓松弦。
青蓮靈筆驟然爆發,前面蓄積的巨大能量潰堤般蜂擁而來,平地湧起一陣風雷。只見筆靈凌空飛舞,神意洋洋,如癲似狂,竟似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握住,在虛空之上大書特書,字跡如癲似狂,引得飄風驟雨,落花飛雪,無不具象。
這攻勢如同大江湧流,一瀉千里,大開大闔,其勢滔滔不絕,讓觀者神色震惶,充滿了面對天地之能的無力感。羅中夏自得了青蓮筆來,從未打得如此酣暢淋漓,抒盡意興。三個人面對滔天巨浪,如一葉孤舟,只覺得四周無數飛鏃嗖嗖劃過,頭暈目眩,無所適從。懷素雖有一顆禪心,卻以癲狂著稱,此時本性畢露,更見囂張。
起來向壁不停手,一行數字大如鬥。
恍恍如聞神鬼驚,時時只見龍蛇走。
左盤右蹙如驚電,狀同楚漢相攻戰。
《草書歌行》一句緊接一句,一浪高過一浪。以往詩戰,只能明其字,不能體其意,今天這一首卻全無隔閡,至此青蓮筆靈的攻勢再無窒澀,一氣呵成。詩意綿綿不絕,筆力肆意縱橫,兩下交融,把當日李太白一見懷素醉草字帖的酣暢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幾似重現零陵相聚舊景。讓人不禁懷疑,若非懷素再生,誰還能寫得如此放蕩不羈的豪快草書。
此時人、筆、詩三合一體,一支太白青蓮筆寫盡了狂草神韻,萬里長風,傲視萬生,天地之間再無任何事物能攖其鋒、阻其勢。
湖南七郡凡幾家,
家家屏障書題遍。
王逸少,張伯英,
古來幾許浪得名。
張顛老死不足數,
我師此義不師古。
只可憐那三個人在狂風驟雨般的攻勢之下,全無還手之力,任憑被青蓮筆的《草書歌行》牽引著上下顛沛,身體一點點被沖刷剝離,腦中充塞絕望和惶恐,就連抬手呼救尚不能行,遑論叫出筆靈反擊。
狂潮奔流,筆鋒滔滔,層疊交替之間,狂草的韻律迴旋流轉,無始無終,整個高山寺內無處不響起鏗鏘響動。忽而自千仞之巔峰飛墜而落,挾帶著雷霆與風聲,向著深不可測的溝壑無限逼近,與谷底轟然撞擊,迸發鏗鏘四濺的火花,宛若祭典中的禮炮。緊接著巨大的勢能使得響聲倏然拔地反彈,再度高高拋起,劃過一道金黃色的軌跡,飛越已經變成天空一個小黑點的山峰之巔。
三人只覺得骨酥筋軟,感覺到自己被一點一點沖刷消融,最後被徹底融化在這韻律之中……
「古來萬事貴天生,何必要公孫大娘渾脫舞。」
羅中夏緩聲一字一字吐出最後兩句,慢慢收了詩勢。青蓮筆寫完這篇詩,痛快無比,停在空中的身軀仍舊微微發顫,筆尾青蓮容光煥發。遠處山峰深谷仍舊有隆隆聲傳來,餘音繚繞。
而在他的面前,風雨已住,已經沒有人還能站在原地了。這《草書歌行》的強勁,實在是威力無儔。
三個人包括鄭和,全都伏在地上,奄奄一息。他們身上沒有一處傷口,但全身的力量和精神卻已經在剛才的打擊中被沖刷一空,現在的他們瞪著空洞的雙眼,哪怕是挪動一節小拇指都難,整個人彷彿被掏空了。
羅中夏站定在地,長收一口氣,彷彿剛剛回過神來。奪目的光芒逐漸從背後收斂,像孔雀收起了自己的彩屏。他招了招手,讓青蓮筆迴歸靈臺,然後轉動頭顱。顏政和十九在一旁目瞪口呆,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羅中夏衝顏政和十九笑了笑,從那三個人身上踏過,徑直來到他們身旁。他半蹲下去,伸出手,用低沉、充滿愧疚的聲音說道:「謝謝你們,對不起!」
這七個字的意義,三個人都明白,也根本無須多說什麼。顏政也伸出手去,打了他的手一下,笑道:「我就說嘛,你有死裡逃生的命格。」
十九還是默不作聲,羅中夏俯下身子,伸出手去擦她臉頰上的淚水。她沒料到他竟會做出這種舉動,想朝後躲閃,身子卻無法移動,只好任由他去擦。她閉上了眼睛,感覺這個人和之前畏畏縮縮的氣質變得完全不同,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對了,就像是房老師。一想到這裡,十九蒼白的臉孔泛起幾絲溫潤血色,不再掙扎。
顏政儘管受了重傷,可還是拼了老命扭轉脖子旁觀,看他居然使出這種手段,不禁問道:「你剛才究竟去哪裡了,是懷素的退筆冢,還是花花公子編輯部啊?」
羅中夏微微一笑,顯得頗為從容穩重,他把十九臉上的淚水擦乾,道:「今日之我,已非從前。」這話說得大有禪意,顏政和十九面面相覷,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心中居然都有了敬畏之感,彷彿這傢伙是一代宗師一般。
羅中夏拍了拍十九的肩,然後一口氣站起身來。顏政問他去哪裡,羅中夏回過頭答道:「我去問他們一些問題。」
他踩著那一片瓦礫殘葉,來到那三人橫臥之處。鄭和仰面朝天,肌肉已比剛才萎縮,稍微恢復了正常體形,兩塊胸肌上下微動,表明他尚有呼吸;諸葛淳栽進了一個銅製香爐,露出一個碩大的屁股在外面翹著;褚一民受傷最重,他的鬼筆面具四分五裂,整張臉就像是一張未完成的拼圖。
羅中夏首先揪起了褚一民,揚手甩掉了他的面具。面具底下的褚一民瞪大了血紅色的眼睛,嘴唇微微發顫——原來他相對其他人功力比較深,所以一直沒失去神志。但現在他寧願自己已經不省人事了。
「你的主人,到底是誰?」羅中夏問,聲音不急不躁,態度和藹,卻自有一番逼人的氣勢。
「我不能說。」褚一民本來就沒什麼血色的臉如今更加蒼白,「我說了,就會死。」
「哦。」
褚一民閉上眼睛,準備承受隨之而來的拷打。
但出乎意料的是,什麼都沒發生。羅中夏鬆開了他,轉向諸葛淳。他用青蓮筆給諸葛淳輸了些力氣,於是諸葛淳很快也從昏迷中醒來。「你的主人,是誰?」
「褚……褚大哥。」諸葛淳慌得說話開始結巴。
羅中夏笑了:「那麼在他之上呢?」諸葛淳趕緊搖搖頭道:「不知道。」羅中夏「嗯」了一聲,把他放開。諸葛淳暗自鬆了一口氣,不料羅中夏忽然又迴轉過來,心中又是一緊。
「問個題外話,那天在醫院裡,你襲擊了我、顏政和小榕,是誰主使的?」
「呃……」諸葛淳不敢說,只是把目光投向那邊的褚一民。
「我明白了,謝謝你。」羅中夏嘆息了一聲,一股悵然之情油然而生。原來自己畢竟冤枉了小榕,這種委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報償給她。
羅中夏站起身來,突然,一陣陰冷的山風颳過,就連體內靈氣充沛的他,都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急忙回頭,四周暮色沉沉,山林寂寂,沒什麼異常的情況。可憑藉著青蓮筆,羅中夏還是感覺到了一陣莫名的惡寒。
突然,褚一民的身體暴起,整個人動了起來。羅中夏一驚,沒想到在青蓮筆和懷素的合力攻擊之下,他居然這麼快就恢復了。可再仔細一看,卻發現褚一民根本不是自己爬起來的,而是被什麼力量生生抓起來的,他保持著直立狀態,腳底距離地面有十幾釐米,四肢無力地劃來劃去,就像一隻被人類抓住的蚱蜢。
「喂!」羅中夏急忙過去抓住他的雙腿,試圖把他拽下來。誰知那股力量奇大,褚一民鮮血狂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羅中夏急中生智,祭出青蓮筆,具象化了一句「山海幾千重」,這才憑著重力把褚一民拽了下來。
可他眼看已經不行了,瞳孔開始渙散,四肢抽搐不斷——和當日彼得和尚目擊的殺死韋定邦的手法完全相同!
羅中夏一揮手,讓青蓮筆射出一圈青光籠罩四周,阻止那股力量繼續侵襲。然後他按住褚一民雙肩,給他貫注續命靈氣。
可這股力量實在太過霸道,就算是來自青蓮的力量也只能讓褚一民略微恢復一下神志。他晃了晃頭,嘴裡滿是鮮血,低聲囁嚅。羅中夏急忙貼過耳朵去,只聽到劇烈的喘息聲和一個模糊不堪的聲音:
「函丈……」
「什麼?再說一遍!」
褚一民的聲音戛然而止,手臂垂下,就此死去。一縷白煙從他身體裡飄出來,哀鳴陣陣,圍著他的屍體轉了三圈,然後轉向東南,飄然而去,逐漸化入松林。不一會兒,遠處林間傳來磷光點點,如燈夜巡,讓人不禁想起筆主李賀那一句「鬼燈如漆點松花」。
人死燈滅,鬼筆縹緲。
羅中夏無可奈何,緩緩把他放下。他環顧四周,赫然發現眼前只留一片空地,無論是諸葛淳,還是鄭和,都已經消失不見!
已經有了禪心的羅中夏處變不驚,立刻閉上眼睛,把點睛筆浮起。憑藉著點睛筆的能力,他凝神聽了一陣,突然眉毛一挑,口中叱道:「出來!」
點睛隱,青蓮出,朝著某一處空間的方位刺了過去。
這一切都在瞬間發生,只聽到撲哧一聲,青蓮筆竟在半空刺到了什麼。一聲惱怒的悶悶呻吟傳來,隨即鄭和的身軀突然從半空中隱現,劃過一條拋物線落在地上,震起一陣煙塵。
那股力量又破風襲來,但這已經對羅中夏沒什麼威脅。他操縱青蓮筆在前一橫,輕輕擋住,把攻勢化為煙雲。
羅中夏還未來得及得意,心中忽然意識到,這是個調虎離山之計!
果然,等他收起青蓮筆,再度用點睛感應的時候,方圓十幾公里內已經再沒了蹤跡,已經失去了追蹤的機會。
這個敵人看來原本是打算殺掉褚一民轉移注意力,然後藉機隱匿身形,把那兩個人都搬走。卻沒想到被羅中夏識破了行蹤,用青蓮筆截了鄭和下來。
這個隱藏角色似乎頗為忌憚羅中夏,白白被青蓮刺了一筆,居然沒多逗留,一擊即走。
羅中夏看了看被他救回來的鄭和,心裡想:「大概他是覺得,鄭和這種筆童沒有心智,不會洩露什麼秘密吧。」他轉念一想:「也好,畢竟我把他截了回來,不至於再被人當作工具使喚。」
他與鄭和關係不算好,但畢竟是同校的同學。當初鄭和被秦宜煉筆的時候,他就差點見死不救,一直心存愧疚。今天這份慚愧,總算是部分消除了。鄭和仍舊昏迷不醒,不過看起來沒有性命之虞。
羅中夏走回到顏政和十九身邊,那兩個人都還沒從剛才的變故中驚醒過來。顏政搔了搔頭,忍著傷痛問道:「剛才褚一民臨死前說了什麼?」
羅中夏皺眉道:「函丈……我只聽到這兩個字。」
十九想了想,不知道什麼筆冢吏是以這兩個字為名的。
羅中夏還在兀自沉思。他本來就很聰明,自從繼承了懷素的禪心之後,頭腦更為清晰,終於可以把一些事情串起來了。
看來剛才殺褚一民的,與在韋莊殺害韋定邦的是同一個人,至少是同一夥人——兩人的死狀十分相近。而從鄭和的狀況可以判斷,就是出自殉筆吏之手,至少有關係。
這夥人既非諸葛家,也非韋家,卻對筆冢瞭如指掌,實力和狠毒程度猶在兩家之上。
韋勢然在這裡面,扮演的究竟是什麼角色?
一個謎團破開,卻有更多疑問湧現。羅中夏搖了搖頭,自嘲一笑,不再去想這些事情。
此時月朗星稀,風輕雲淡,永州全城融於夜幕之中,間或光亮閃過,靜謐幽寂,恍若無人。羅中夏身在東山之巔,遠處瀟水濤聲訇然,禪心澄澈,更能體會到一番味道。直到此時,他才真正領悟「青蓮擁蛻秋蟬輕」所蘊含的真實意味。
「你接下來,要怎麼辦?」顏政問。
羅中夏從容答道:「回到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