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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吳宮火起焚巢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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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從我開始吧。」

韋勢然鬆開顏政,伸開雙手朝周成走來。周成警惕地倒退了一步:「韋大人,請您不要靠近了。」

「呵呵,尊使有五色筆在側,還用對我這糟老頭子如此提防嗎?」

「主人對您的評價可是相當高的,我不得不防。」周成坦然回答,「先說出您的筆靈是什麼?」

「反正都是要燒掉的,你還關心這個幹嗎?」

韋勢然說到這裡停住了腳步,雙肩垂下,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周成猛然驚覺,這個人剛才一副淡然安心的模樣,原來只是臉上的偽裝,身體卻一直處於緊繃狀態。周成對韋勢然的敬畏之心,讓他忽略了這老人的一些細節。

這說明,他剛才一直在很緊張地拖延時間,等待著什麼事情發生。

而現在這件事已經發生了。

周成還未及多想,耳邊忽然聽到一陣強烈的風聲,熱浪鋪天蓋地朝著他襲來。周成大驚,白光一卷,把他自己舉到半空,張目望去。他方才落腳的地方,立刻就被火焰吞沒了。

卻見太極圈內的鼎火呈現一種極度紊亂的狂暴,已經越過了太極圈的範圍,朝著四周噴射出來,所到之處盡皆燃燒。一時間眼前一片赤紅,火熱地翻騰滾動,灼熱焰須像珊瑚觸手一樣舞動。剛才焚掉的怨筆,似乎起了相反的作用,反而催醒了這頭惡魔,讓它更為瘋狂。

「這就是你的圈套嗎?」周成的額頭也開始出現汗水,他衝著韋勢然瞪過去,看到他把其他幾個人聚到一起,張開了一層水霧,勉強能夠抵擋住飛濺火星的侵襲。不過這層水霧也是岌岌可危,在鼎火全面爆發之下,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當這高高噴射出來的鼎火達到墨海的底部時,噴發似乎達到了一個巔峰,整個鼎爐幾乎都被火焰充滿,有如地獄的火湖,熱氣騰騰,連空氣都似乎要燃燒起來了。

「難道我也要死在這裡。」周成腦子裡第一次浮現了絕望的念頭。

就在這時,轉機出現了。

正如所有的高潮結束之後,都是極度低落,熊熊鼎火在到達了巔峰之後,驟然間竟開始呼呼地退潮!高漲的火苗以飛快的速度朝下方收縮,如同墜落的隕石一樣,在鼎內下了一場流星火雨,貼著鼎壁劃出無數道金黃色的亮線,朝著太極圈中央的鼎臍飛去,彷彿有一位巨人在鼎臍的另外一端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這些狂野的火焰吸了回去。

包括周成在內的所有人都被這番奇異壯觀的景象驚呆了,一時間都忘記了自己的處境,近乎迷醉地望著這一場盛大的奇景。

短短十秒鐘內,原本不可一世的丹鼎之火被鼎臍吸得乾乾淨淨,不餘一燼,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只有葛洪鼎壁慢慢降低的餘溫,才能提醒人們剛才這裡燃燒起了多麼大的一場祝融盛宴。

周成暗暗擦了一把汗,長長出了一口氣。他還從來沒面對過如此可怕的壓力。無論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一切總算是結束了。他甚至開始有些後悔,早知道就應該跟著他們上了墨橋,離開高陽裡洞,再做打算。

不過這火勢既然退了,說明焚筆是有效果的,而筆陣也應該因此而解除了才對。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七侯之一了。

除了那個韋勢然,餘者皆不足論,看來這回是志在必得了!

周成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慢慢控制白光把自己擱回地面。他用袖子把汗水擦乾淨,環顧四周,忽然看到鼎臍之上站著一個人。

原來不是志在必得。

而是志在彼得。

彼得和尚還沒死?周成悚然一驚,脊樑骨一陣發涼,可等到他再仔細一看,卻發覺有些古怪。

那人身材與彼得和尚彷彿,全身不著一縷,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相貌如何,但周成卻能感覺到一股極為深沉的氣勢從這具人體散發出來,讓他的呼吸有些不暢。

五色筆這時在胸中開始劇烈地躍動,周成試圖讓它平靜下來,卻無濟於事。這種震顫,不是見到同伴的共鳴,而是一種充滿畏懼的惶恐。五色筆靈把這種情緒準確地傳遞到了周成的心裡。

「莫非他就是七侯之一,只不過筆靈化作了人形?」

周成腦海裡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其實這也不算荒謬,筆冢之內,千奇百怪,有什麼樣的變化都不奇怪。只有尊貴無比的七侯,才能讓五色筆拜服戰慄。

這時候那人動了動雙腿,周成能夠望見在他腳下鼎火仍舊燃燒著,只是被這人輕輕抑住,無路可出。他似乎對這個世界還很陌生,每做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月球上行走的宇航員,在太極圈內優雅而不失謹慎地移動。這一次,葛洪鼎火失去了剛才的狂野,變成了被馴服的野獸,隨著這個人的足踏節奏一點一滴從太極圈的縫隙中滲透出來,緩慢有致,不徐不疾,逐漸沿著紋飾走向用火線勾出陰陽雙魚。

最後當陰陽雙魚的魚眼被兩團火星點燃以後,那人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站回到鼎臍之上。在他的周圍,是一圈熊熊燃燒著的太極圖。這火焰飄逸淡定,彷彿洗盡了往日暴戾,變成一位雲淡風輕的火之隱士。

這才是真正的葛仙翁的鼎火啊!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冒出這麼一個念頭。剛才那種要燒盡天下的野性太過強橫,與道家風骨不合,葛仙翁是修道之人,淡泊清淨方為本色。

葛洪此人,雖非張道陵、陸修靜、寇謙之、王重陽這種道家祖師級人物,但他在羅浮山潛心修行,總晉代之前的神仙方術以及煉丹之大成,融匯合一,化為後世諸派理論之淵藪,可以說是道家承前啟後的關鍵人物。

這種大家,位列管城七侯毫不意外。

「彼得,你還活著?是你嗎?」顏政的聲音從另外一側傳來,從他嘶啞的嗓音來看,剛才著實被燒得不輕。那人聽到呼喚,扭過頭來。

周成藉著太極圈的火光,總算看清了他的面目。

這人是彼得,卻又不是彼得。就像周成和諸葛淳共享同一副面孔,卻擁有不同表情與氣質一樣,這個人仍是彼得和尚的五官外貌,精神氣度卻大不相同。現在的這位「彼得」面色沉靜,雙眸黑不見底,似乎沒有焦點,舉手投足之間隱然有一種激浪拍岸的壓迫感。儘管他現在慢如靈龜,緩似浮雲,卻可以清晰地感覺到皮膚下蘊藏著的、滾燙如岩漿般的激昂。

這一動一靜的矛盾,就集於這人一身,顯得說不出地奇妙。

他一招手,周圍的火焰立刻收束成一支丹色長筆,筆身之上符籙縱橫,隱有青火徐出,如內有鼎火。他伸手握住那支筆,面色淡然,霎時清淨散淡的縹緲氣息,瀰漫在整個洞中。雖無天台白雲昂揚之勢,卻別有淵深海藏之感。

若非七侯現世,斷無如此氣勢。周成忽然單腿跪在地上,抱拳大聲道:「後學晚輩五色筆周成,參見葛老仙翁靈崇仙筆!」

七侯筆靈既然化為人形,必有它們自我的性格,不似別的筆靈渾渾噩噩。倘若貿然上前收筆,只怕是得不償失,不如先消除它的敵意,再做打算。

那人聽到周成的話,表情浮現些許困惑。

「葛洪?」

「正是,您不是葛老仙翁留下的靈崇仙筆嗎?」周成道。

「彼得」搖了搖頭,似乎想起些什麼,又似乎在一瞬間忘記了。周成愣住了,連忙凝神細觀,發覺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這個「彼得」身上,沒有半點筆靈的氣質。

儘管五色筆見了他,要顫顫戰慄;儘管葛洪丹火在他腳下,馴服得像是小貓,但是他身上偏偏沒有一絲筆靈的感應。

管城七侯都是筆靈中的翹楚,尊貴無比。像王羲之的天台白雲筆甫一齣世,氣象萬千,數十里內皆為其氣勢所震懾,在場筆靈無不拜服。

可眼前這位,卻連筆靈在何處都看不到。以筆冢吏的眼光來看,根本就是一片空白。可這股威嚴是從哪裡來的呢?周成皺起眉頭,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燒了一個和尚,居然冒出一個道士?這未免太荒唐了。

這高陽洞的格局,是用沈括墨、米芾硯和葛洪丹火來封印某種東西的。開始所有人都以為封的是七侯之一,可如今葛洪丹火已經化筆,證明它才是七侯之一。拿管城七侯來做封印,那得是什麼東西?

一念及此,周成的額頭開始有汗沁出來。

「那您……是誰?」

「他,就是陸游陸放翁。」

韋勢然的聲音從另外一側傳來,音量不大,卻石破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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