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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問君西遊何時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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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色為正,凌駕眾色之上,無所不在,乃是天地至理。而只要是黑暗所及之處,周成便可瞬息而至。由此觀之,宇宙無論如何深邃,藉著玄色功用,對周成來說亦不過是一個沒有距離的點罷了。

周成睜開眼睛,此時能力發動,他懸浮在沉沉玄色之中,已超脫於時間與空間之外。他大可以好整以暇,吃飽喝足,再從容撕破玄幕,挑選一個合適的角度切回時光洪流。

但是他現在沒有心思,只想儘快出去。陸游的突兀出現,打亂了他的思緒。沒想到那個其貌不揚的彼得和尚,居然還藏著一尊陸游的真身。

周成朝前走去,卻越走越覺古怪,一種不可思議的不安感襲上心頭。

「何必緊張,玄色是無敵的。」

周成安慰自己,然後撕開了一片玄色,朝外看去。這個角度非常好,恰好出現在陸游的背後。而且因為他是處於時光洪流之外,對外界來說只是一瞬間的事,陸游根本無從反應。

計議已定,周成猛然收起玄色,整個人「唰」地跳回正常時空中來,間不容髮,白光立即化作一柄長劍,如白虹貫日,直刺陸游後心。

可當劍尖即將抵到陸游背心之時,速度卻陡然降了下來,每往前一分都會慢上數分。雖與陸游只有咫尺之遙,卻感覺無論如何也觸控不到。周成大驚,連忙喚出其他三色策應,卻覺得那三色的動作也變得遲緩,自己如同身陷沼澤,進退兩難。

他想故技重演,藏去玄色空間之內,五色筆卻發出一陣鳴叫,靈氣流轉壅塞,難以駕馭。這時候,周成方才注意到,他的四周已經被密密麻麻的絲線包圍,這絲線為靈力所紡,或青湛,或粉紅,或瑩白,或絳紫,五顏六色不一而足,互相纏繞憑依,盤根錯節,貌似雜亂一團,其中卻隱隱有著玄妙之道。

在這陣勢當中,周成大感吃力,他情知這種東西必有關竅,破了關竅,便可出陣,於是便拼命沿著靈絲走勢追根溯源。他到底是聰明人,透過這層層疊疊的絲線,看到有數支熟悉的筆靈各據一角,原來那些靈絲就是它們的筆須所化。青蓮、如椽、畫眉、詠絮、麟角、點睛、靈崇,只見每支筆靈各牽出數束靈絲,彼此穿梭交錯,巧妙地構成一個無比複雜的空間。

他甚至看到了陣外的陸游。陸游星眸頻閃,唇邊微微露出笑意,舉起雙手,儼然一位鋼琴大師,輕快地在虛空中擺弄著修長的指頭,彈奏著筆靈的樂曲。

隨著他的彈奏,絲線纏繞愈密,壓制愈強。此時的陸游已然徹底復甦,像魔術師一樣上下翻弄那七支筆靈,眼花繚亂,把筆陣天賦發揮得淋漓盡致。

直到這時候,周成方知道,自己到底還是失算了。

陸游確實沒有筆靈,但筆陣天生便可御盡眾筆。五色不服,尚有別的筆靈在。周成實際上要面對的,不是陸游,而是憑著筆陣攢在一起的七支筆靈,裡面還有三支管城七侯,其威力之大,可想而知——而這,才是筆陣真正的意義所在。

隨著陸游雙手翻飛,往來如梭,那靈絲筆陣中,赫然織出十四個漢字,十四個神完氣足的大字。

「堂堂筆陣從天下,氣壓唐人折釵股!」

當年陸游筆陣初成之時,意氣風發,寫下這兩句氣吞山河的詩句來,道盡一腔豪情,大有睥睨天下群雄之勢。是句一齣,那陣勢立時光芒大盛,七支筆靈同氣連枝,交相輝映,燦爛至極。千年以來,還不曾有過如此聲勢。

筆勢之盛,一盡於斯!

「罷了……主人,我只能帶給你這個了……」

周成閉上了眼睛,他在這筆陣之中已是肝膽欲裂,戰意喪盡。五色筆光色頓斂,跟隨它主人被周圍逐漸升高的力量擠壓、擠壓……當五色筆與周成被擠壓到了極限的一瞬間,一道光柱從人筆之間驟然爆出,盪開靈絲,破陣而出,直直向上衝入石液墨海之中。再看周成,為把這一絲筆靈傳送出去,已經是耗盡了最後的力量,氣絕身亡。

陸游對那衝破筆陣的一絲筆靈毫不在意,他見周成已死,便十指勾連,把那些彼此纏繞的靈絲解開,收歸本筆。青蓮、如椽、畫眉、詠絮、麟角等如蒙大赦,紛紛飛回自己主人胸中。

陸游做完這一切,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羅中夏身上。此時羅中夏雖被小榕的清涼體質救回性命,可還未恢復神志。剛才青蓮筆被借出,他渾然不覺。顏政盯著陸游,開口道:

「我說彼得?」

陸游端詳著羅中夏,沒理睬他。

「彼得和尚!」顏政又叫了一聲。

仍舊沒有迴音。

「韋情東!」顏政憤怒地叫道,彼得可從來沒如此怠慢過他。韋勢然把手搭到顏政肩膀:「別費力氣了,彼得已被葛洪丹火洗蛻,現在他是陸游。他根本就不認得我們,你我也根本就不入他法眼。」

「×!那他盯著羅中夏做什麼?」

韋勢然嘆了口氣道:「古人心思,誰能揣摩。我們現在只能旁觀,卻無從插手啊!」顏政冷哼一聲,諷刺道:「原來算無遺策的韋大人,也有無法掌控局面的時候啊!」韋勢然也不著惱,淡淡答道:「我只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顏政忽然想起什麼,盯著韋勢然的眼睛道:「你到底藏的是什麼筆靈?怎麼連剛才陸游結筆陣,都沒把它收去?」他記得清楚,方才陸游輕輕一招,自己的畫眉筆和其他幾支便乖乖集結到了陸游四周,任他驅使,而韋勢然卻巋然不動,沒見一點動靜。

韋勢然回答:「此事非你所能理解,時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陸游對他們二人的對談絲毫沒有興趣,專心致志地欣賞著昏迷不醒的羅中夏。他忽然伸出小拇指,輕輕一挑,羅中夏的筆靈從胸前飛出,彷彿被絲線牽引著,朝陸游游來。

這筆不是青蓮,卻是點睛。

陸游把點睛筆靈握在手中,面上浮現滿意的微笑,轉身走回太極圈內。顏政顧不得再質問韋勢然,與秦宜一起屏息凝氣,看這個千年前的古人到底想幹什麼。

陸游回到太極圈內,把點睛在雙手中摩玩了一陣,一下子把它插入鼎臍之中。點睛善於預言,本身的筆力卻很弱,可如今甫一入鼎,卻激起了火勢連天。好在這次丹火併未衝破鼎臍而出,而是在鼎下游走,很快就有無數縷金黃色的火線透鼎而入,沿鼎壁四散而走,把大鼎切割成了無數古怪的形狀。

原來這葛洪丹鼎並非是鐵板一塊,而是由大小不一的鼎片構成。這些點睛筆催出的火線,正是沿著鼎片的結合縫隙而行。

哐。

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來。鼎壁上的一片長方形的厚片竟然開始脫離鼎體,朝外挪動。以此為始,整個葛洪大鼎除了底部以外,轟然解體,全都「嘁嘁咔咔」地被火線拆成了大大小小的矩形青銅塊,在幽暗的空間中來回浮游,其上鐫刻的符籙歷歷在目。從底部仰望,真有一種奇妙的敬畏之感。

「鼎硯筆陣,鼎硯筆陣……果然若非陸游,誰人能破啊!」韋勢然喃喃道,一貫沉穩的他,額頭竟然出現涔涔汗水。若依著他原來的法子,不知要焚上多少支筆,才能破解此陣;而陸游只用一支點睛,便輕鬆拆解,兩人的差距,真是何其大也。

由是觀之,陸游也並非這鼎硯筆陣封印的物件。正相反,他是佈陣之人。真正要封印的東西,還在更深處。

韋勢然眉頭緊擰,這高陽洞內的隱秘層出不窮,上有沈括墨、米芾硯,下有七侯之一的葛洪靈崇筆所化的丹火爐鼎,現在居然連筆通陸游都復活了。筆冢主人花了這麼大心血排布這個陣勢,簡直是如臨大敵。

他直覺意識到,這裡所封印的東西,與筆冢關閉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隨著最後幾聲碰撞與轟鳴,葛洪大鼎完成了它的解體與再建。它不再是一尊丹鼎了,那些鼎片構建成的,是一具碩大無朋的青銅筆架,在幽冥的空間靜靜懸浮,就像是青銅鑄成的帝王陵寢。

陸游周身氣魄愈盛,雙目愈亮,素淨的臉上浮現興奮與懷念的神色。他俯身抽出點睛筆,把它重新送回羅中夏的體內。

這時候,青銅筆架上綻出一毫微光。這微光如豆,熒惑飄搖。陸游望著那毫微光,雙手一招,又一次喚來青蓮、畫眉、詠絮、麟角與如椽。只是他這一次卻不急佈陣,而是把五支筆拱衛在四周,筆端皆正對著筆架上緣,如臨大敵。

毫光逐漸變盛,逐漸滿布青銅筆架,有紫霧騰騰、和光洋洋。這霧朦朦朧朧,卻廣大深邃;這光柔和謙沖,卻綿中帶直。陸游上前五步,似要憑自己的通天氣勢迫住這泱泱光霧的瀰漫。光霧擴散雖慢,卻堅定無比,不多時已經把整個青銅筆架浸染成了絳紫。

若非有陸游的氣勢相逼,只怕此時連韋勢然等六人所在的鼎底,都被這紫霧籠罩了。紫霧與陸游相持了一陣,倏然捲回。剎那間,紫芒大盛,就連陸游也不得不退了三步。

一支大筆,從青銅筆架上緩緩浮現,如日出東海,絢爛至極,一時間讓人甚至忘記了呼吸。

這支筆通體紫金,紫須挺拔,從筆鬥、筆桿到筆頂無一不正,一望即生肅然之意;筆桿之上鐫刻著「紫陽」二字,亦是正楷正書,端方持重。

這才是高陽洞裡,真正封印的東西。

陸游覆上前去,與那筆靈對望不語;這筆靈見了陸游,亦不動聲色,只靜靜懸浮半空,肅穆而陰沉。

這一人一筆凝視良久,陸游方開口嘆道:

「昔日封你於此者,是我;今日解你於此者,不意亦是我,真是天數昭然。仲晦兄,你毀冢封筆的罪過,可知錯了嗎?」

一語既出,時光倒流千年。那段氣衝長天的往昔舊事,再度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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