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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武陵桃花笑殺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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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聞言,凜然離座整冠,對每一支筆都恭恭敬敬拜上三拜,又跪下來叩了三個頭,一絲不苟。

筆冢主人訝道:「晦庵先生為何先執弟子禮,又行奠喪之禮?」朱熹正色道:「這幾位先師的著作,我自幼便熟讀,深受教誨,這次又得他們傾力相救,僥倖活下來,自然須執弟子禮致謝。可我看到這些先賢的靈魂,不散於萬物,卻被禁錮在筆靈之中,如轅馬耕牛一樣受人驅使,淪為傀儡小道,所以再行祭奠之禮,以致哀悼感傷之情。」

筆冢主人聞言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讚道:「晦庵先生真是個直爽人。」然後斜眼看了眼陸游,戲謔道:「老陸,你平日自命瀟灑直率,怎麼如今卻拘束起來,還不及晦庵先生?」陸游瞪大眼睛道:「我哪裡拘束了?」筆冢主人道:「你若是看得開,又何必在桌子底下猛踢晦庵先生的小腿呢?」

陸游被筆冢主人說破,面色一紅,抓起桌上的酒杯先氣哼哼地幹了一杯。筆冢主人轉向朱熹,朝他敬了一杯。朱熹規規矩矩捧起杯子,一飲而盡,只覺得一股甘露流入喉嚨,散至四肢百骸,說不出地舒坦。這時,那幾支筆靈飛入童子身體內,隱沒不見。

筆冢主人捏著空杯子,若有所思道:「筆靈的存在有何意義,這問題見仁見智。不瞞晦庵先生說,自我從秦末煉筆開始,就一直有所爭議。我所煉化的那些人中,有些人欣然同意,覺得肉體雖滅,筆靈卻可存續千年,不失為長生之道;有些人不甚情願,但也不抗拒,覺得無可無不可;有些人卻如先生想的一樣,視筆靈為囚籠,寧願魂飛魄散,也不願被收入筆冢。」

朱熹眉頭一揚,對筆冢主人的開誠佈公覺得有些意外。筆冢主人停頓了一下,忽然感慨道:「盛唐時節,曾經有一位詩仙,我本已得了他首肯,把他的才情煉成了筆靈。可那筆靈卻是天生不羈,煉成之後便直接掙脫了我的束縛,消失於天際。我還從未見過如它一樣對自由如此執著的筆靈。」

陸游猛拍大腿:「那可是你做過最蠢的事情了,多麼優秀的一支筆靈哪!你每次一提起來我都難受。」兩人都是一副痛惜神情,彼此又幹了一杯。筆冢主人又道:「還有唐婉那支,就算被煉成了筆靈,仍是幽怨沖天。」陸游神色一黯,低聲道:「我本是想可以時時見到她……早知她如此痛苦,還不如放她解脫。」

朱熹沒想到一貫豪放的陸游還有這麼一段情事,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小童端著酒壺走過去,好奇地望著他,朱熹擺擺手道:「去給他們倒吧。」小童嘻嘻一笑,又走去筆冢主人那邊。等到另外兩個人又喝了兩杯,朱熹方才慢慢問道:「筆冢之事,董夫子又是什麼想法?難道他甘心化身為筆奴,供人驅使嗎?我想尊駕當年煉天人筆的時候,一定與他有過交流。」

兩個人聽到董仲舒這人,都停住了手中的酒。他們都知道,以朱熹的性子,早晚會問到這個問題。

「哦……天人筆啊!」筆冢主人雙眼流露一種異樣的神色,儘管只是桃樹化身,可這化身的表情可謂豐富至極,「……那可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天人筆與我筆冢淵源極深,你可願意從頭聽起?」

朱熹立刻道:「願聞其詳。」

筆冢主人點點頭,袖子一揮,讓小童把桌面的酒具都收走,然後道:「晦庵先生於我筆冢有大功,自然有資格知道這些事情。」陸游興奮道:「我之前也只是知道個大略,從沒聽你詳細講過。這次我可不走,要聽個明白。」筆冢主人笑道:「隨便你了。」他手腕一翻,一個鏤刻著寒梅的魚書筒出現在手裡。

這魚書筒,正是朱熹用來收天人筆的那件靈器。此時它被筆冢主人拿在手裡,反覆把玩,裡面的筆靈似乎仍未死心,隱約可聽見鳴叫聲。朱熹見了,微皺了下眉頭。筆冢主人注意到他的表情,手裡便不再摩玩,把那魚書筒擱到石桌上,任憑它自己立在那裡。

「若說董夫子,須得從秦代那場儒家浩劫開始說起……」

筆冢主人的化身重新變成了桃樹,聲音卻從四面八方響起。陸游和朱熹發現身邊的景象和小童倏然消失了,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下兩個石凳,和一個清朗的聲音。很快,他們兩個人感覺時間開始飛速流逝,越流越快,最後形成了一圈旋渦,呼呼地圍著他們瘋狂地旋轉著。陸游和朱熹的眼前,出現許多倒轉的影像,它們稍現即逝,從宋至五代,從五代又至唐,一直一直在朝前追溯,彷彿在時光洪流中逆流而上。

千年光陰,過眼雲煙。

朱熹和陸游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歷史的旁觀者,能夠聽到,能夠看到,卻不能動彈,如同一個死魂靈,只能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重演,卻無法干涉。

他們的眼前,是一片滿是沙礫的黃褐色曠野。曠野的開闊地上,有數十個巨大的火堆。這些正熊熊燃燒著的火堆都有數人之高,方圓十幾丈,滾滾黑煙扶搖直上,如同幾十條粗大的黑龍在半空飛舞,遮天蔽日。

在火堆旁邊,有數百輛牛車排成了長隊,每一輛牛車上都裝載著滿滿一車的竹簡。穿著黑甲計程車兵從牛車上抱下竹簡,投入火堆中去,不時傳來噼啪的爆裂聲。在更遠處的山坡上,一群身著襦袍的老者跪倒在地,望著火堆放聲大哭,涕淚交加。

在更遠處,一位中年人站在一輛馬車上,臉上陰晴不定。一位年輕書吏懷抱著三四卷竹簡,滿臉驚惶地跑到車前,努力地把竹簡伸到中年人跟前,似乎在懇求著什麼。中年人卻置若罔聞。

「秦王政三十三年,始皇帝焚盡天下書。那一天,我碰到了一個人,他叫叔孫通。」筆冢主人的聲音不失時機地在兩個人耳邊響起。

「我祖上是陰陽家鄒衍,可到我這一代,只是一個愛書如命的小書吏。當始皇帝陛下下令焚書之時,我嚇壞了,就把自己珍藏的幾卷書簡交給叔孫通,希望他能夠出面保全這些前人心血。叔孫通這個人,他的公開身份是侍奉秦皇的一位儒生,實際上卻是天下的‘百家長’。當年蘇秦合縱六國的時候,六國的諸子百家也秘密聯合起來,共同推舉了一人為百家合縱的領袖,統攝百家,抵抗暴秦。叔孫通,就是百家合縱在這一代的繼承者。

「他是百家之長,有責任保護百家的利益。可當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卻拒絕了我的請求。他說滿齒不存舌頭猶在,面對強大的朝廷,激烈的反抗只會讓百家徹底滅亡。書簡只是死物,燒就讓它燒吧。一時的委曲求全,是為了人能夠繼續活下去,只要人在,學問就會有傳承。說完這些,他從我手裡拿走那些珍藏的典籍,投入火堆裡。我對此很傷心,也很無奈。叔孫通倒是很欣賞我,把我召去他身邊做了隨身書童。」

朱熹和陸游發現周圍的時空又開始變幻了,他們很快意識到還是同樣的黃褐色曠野,但是曠野上的人卻變了。

這一次可以看到有數百名身穿黑甲計程車兵執戈而立,分成四個方陣。在四個方陣的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坑穴,坑穴裡站滿了人。朱熹和陸游能辨認出其中的幾張臉,是焚書時在山坡上痛哭流涕的幾個儒生。

這一次,中年人仍舊遠遠站在車上,臉色鐵青。他身旁的小書吏卻是滿臉激憤,暗自攥緊了拳頭。當士兵們開始朝坑裡填土的時候,那個小書吏毅然轉過身去,獨自離開。

「叔孫通也罷,我也罷,我們都沒有想到,在焚書的第二年,始皇帝居然又開始坑儒。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慘劇,四百多名儒家門徒和其他幾十名百家門徒都死於這次事件。叔孫通在這次事件中,仍舊保持著沉默。諸子百家譁然一片,紛紛指責叔孫通的懦弱。儒門的領袖孔鮒甚至揚言要罷免他‘百家長’的頭銜。我也對這種委曲求全的窩囊做法表示不滿,當面質問他,如今人也都被殺害了,那麼學問該如何傳承才好?叔孫通苦笑著搖搖頭,什麼也沒說,於是我決定離開。

「叔孫通沒有挽留我。在臨走之前,他告訴我,當初設立‘百家長’,是為了防止諸子傳承滅亡。歷代百家長嘗試過各種辦法,扶植過墨家的非攻,資助過儒家的復禮,推動過道家的絕聖棄智,甚至效仿過法家的權術主張,可惜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最後的答案就是焚書坑儒。叔孫通說也許是時候換一條新道路了。」

周圍的場景又開始變幻,這一次是綿延數十里的巨大宮闕,華棟玉樓,無比壯麗。一名小書吏端坐在其中一座宮殿外,痴痴地仰望著天空。在他身後的宮門內,堆放著浩如煙海的竹簡。

「叔孫通對我說,他預感到即將有一場比焚書坑儒更大的浩劫,身為百家長,有責任引領諸子從浩劫中倖存,為此他不憚用任何手段。可是他說,老一代有老一代的做法,新一代有新一代的希望,他對我寄予厚望,認為我也許能走出一條新路來。因此他把我送入了阿房宮,負責在國宬裡整理六國倖存下來的書籍——那裡是天下書籍最全的地方。叔孫通說,如果我能夠找出如何傳承的答案,到那個時候,他會把百家長的印信與責任都交付給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一瞬間老了許多。

「在接下來的十幾年中,我在阿房宮足不出戶,瘋狂地閱讀著,吸吮著,希望能從這些典籍中尋找出答案。宮外世界的變化,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了意義,我不知道始皇帝的駕崩,不知道太子扶蘇、丞相李斯的敗亡,不知道胡亥的踐祚與趙高的擅權,更不知道大澤鄉和天下的崩亂,我只是沉浸在書海中,直到那一場大火發生。」

筆冢主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

朱熹和陸游看到身邊忽然幻化成一片浩蕩無邊的火海,剛才那片壯麗宮闕就被這可怕而瘋狂的祝融吞噬。四周無數計程車兵朝著這些建築丟著火把,拍手大笑,一面楚字大旗迎著火勢高高飄揚。一位少年蜷縮在宮內,倚靠在堆積如山的竹簡中瑟瑟發抖。

「項羽火燒阿房宮的時候,宮中的人早已經跑乾淨了。可我實在太過入神,竟然一直到大火燒到國宬才覺察到,那時候已經太遲了。我看到火焰吞噬了一本又一本好不容易傳承下來的典籍,發了瘋一樣地找水來滅火。可一個人的力量,能有多大呢?很快,整個宮殿都燃燒起來,我放棄了救火,也放棄了逃生,那些書就是我的生命,是諸子百家最後的希望。沒了它們,我還能去哪裡?

「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整個阿房宮被燒成了白地。我親眼看到我的軀體和那些竹簡都化作了灰燼——這不是什麼修辭,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不知道為何,我的魂魄沒有消散,而是停留在阿房宮上空,渾渾噩噩,茫然不知所措。

「這世上每一本典籍中,都傾注著作者的心血與精力,當書被毀滅的時候,這些微不足道的意念也會隨之飄散。可是阿房宮裡的卷帙數量實在太多了,當它們都被焚燬的時候,書中含有的精神一起釋放出來,匯聚到了一處,前所未有地密集。恰好我的魂魄飛入其中,也許是觸發了什麼玄奧的法門,被它們緊緊包裹著,無法消散,直到彼此合為一體。

「我在阿房宮的廢墟上空飄蕩了許多年,像一隻孤魂野鬼,彷徨無定,四處徘徊,吸收著典籍的靈氣。每吸收一分,我的魂魄便凝固一分,我的神志也便清醒一分。當最後一絲靈氣也被吸納之後,我發覺自己變了,不是仙人,也不是鬼怪,而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存在,擁有著奇特的神通。於是我便離開了阿房宮,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朱熹和陸游的周圍又開始幻化。一個個畫面飛速飛過,各色旗幟來回飄搖,兵甲交錯,箭矢縱橫,慘叫聲與歡呼聲交錯響起,一派混亂至極的場面。

「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亂世。我漫無目的地隨處飄蕩,所見皆是殺戮與破壞,學者們被狂暴計程車兵殺死,寫滿真知的書簡被踐踏在腳下,令我痛心不已。我試圖找到叔孫通,卻沒有任何頭緒。後來我來到了當年焚書坑儒的地方,竹簡燃燒的噼啪聲和人們的慘呼仍舊縈繞在耳邊。我忽然記起了我生前的責任與承諾,可惜一切似乎都晚了。我回憶起了那時候的痛苦與無奈,即便只剩下魂魄,仍舊感覺到了一種痛徹心靈的悲傷。

「就在這個時候,我碰到一位儒家的傳人。他姓董,是從舊燕地專程趕過來,想祭拜一下自己的老師。可惜的是,由於沿途艱險,這位儒生抵達坑儒遺址的時候,已經瀕臨死亡。他在臨死之前,流著淚問我諸子百家是否真的完了,我無法回答他。他抓著我的袖子,在失望中死去。他死去的一瞬間,我驚訝地發現,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身體中散發出來的精魄,其中包含著他的憤懣、他的不屈和他的才情。

「我不希望他的魂魄就此消失,於是靈光一現,把它凝練成了一支筆。那支筆很粗劣,靈力也很低,與後世所煉的名筆根本沒法比,可那卻是我煉的第一支筆。當這支筆煉成之時,我霎時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也明確了我的目標:天下如此之多的才情,不可以坐視這些寶貴的瑰寶付諸東流。我要去拯救它們,這是上天賜予我這個神通的使命。」

戰亂的場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寬闊的大殿,一位皇帝模樣的人高高在上,下面有文武百官。一位老者站在殿內,高聲呼喊著,指揮著諸位大臣遵照朝儀向皇帝行禮,進退井然有序。皇帝露出滿意而興奮的神情,老者卻面無表情,一絲不苟。

「後來九州歸漢,終於天下太平,我也終於找到了我的老師叔孫通。原來他後來一直在秦王身邊侍奉,殫精竭慮想依靠皇權來保全傳承。在秦二世時,他甚至不惜自汙己身,只為換得諸子百家喘息之機。楚漢爭霸時,他冷眼相看,直到劉邦得了天下,他才以儒生的身份重新出山,從教導諸臣朝儀開始,得到皇帝信賴,為百家謀求發展之途。

「叔孫通對現狀充滿了信心,經過戰亂的諸子百家,也很高興能有一個寬鬆的環境休養生息,一切都欣欣向榮。我找到他,告訴了他我的決心和神通。叔孫通很驚訝,但也並不十分在意,他說既然天下太平,傳承之事不成問題,這種神通意義已經不大了。不過他依然信守承諾,把百家長的信物交給了我,並且希望我成為一位監督者,在他死後負責挑選每一代百家長,繼續守護這一切。我有些失落,但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然後飄然離去。

「我先去了舊燕地,在廣川附近找到了董姓儒生的家族。把那支筆交給了他的後代。在接下來的歲月裡,我開始了煉筆的生涯,並開創了筆冢。天下有那麼大,叔孫通能夠照顧到的,只是一小部分。那麼那些被遺漏的天才,便由我來儲存吧。焚書坑儒和阿房宮的悲劇,我不想再發生第二次。」

場景再次變幻,一位頭戴葛巾身著素袍的儒生昂然走進未央宮內,周圍的臣子恭敬非常,就連皇帝都親自走下座來迎接。他瘦削的臉上透著躊躇滿志,雙目的光芒如太陽般閃亮,一支筆靈在他的頭頂盤旋著。

「光陰似箭,白駒過隙,轉眼已經是幾十年過去。到了漢景帝時,一位天才出現了。他是廣川人,叫董仲舒。我一眼就認出來他是當年那位董儒的後人,因為那支筆靈與他如影隨形。要知道,秦末損失的典籍極多,許多經典都散佚或者失傳,就算是知名學者,亦很難獨自治經。而董仲舒憑藉著那一支先祖的筆靈,展現了極其耀眼的才華,被人稱為‘通才’‘鴻儒’。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年輕人一步步成長起來,覺得他應該是新一代百家長的最佳人選。董仲舒和叔孫通的想法一脈相承,他認為百家若想發展,必須依靠皇權的力量。我對此不是十分贊同,但也並不打算刻意壓制,便把百家長的頭銜正式授予了他,並把我收藏的一些珍本與心得都交付給他,希望能夠對他有所幫助。結果他果然不負眾望,在我給他的經典基礎上,發揮出‘天人感應’‘三綱五常’等學說,大大把儒學推進了一步。其他學派也因為他的扶植而發展迅速。很快他便在朝廷中取得一席之地,深得漢景帝信賴。

「董仲舒很興奮,把這些成就說給我聽。可我看得出來,董仲舒並不怎麼滿足,他繼續鑽研這些東西,簡直入了迷。逐漸地,我發現他變了,他一頭陷入自己的那一套學說中去,並認為其他人都是錯的。我試圖規勸他,他反而變得不耐煩,脾氣暴躁。他的精神狀態變得亢奮、執著,對儒家以外的流派態度十分惡劣。他甚至很少履行百家長的職責。我一直試圖彌補這個缺陷,可董仲舒完全不肯聽,反而指責我對真理漫不經心。他已經變成一個剛愎自用的人,對與自己意見相左的人都視如仇讎。」

朱熹和陸游看到,一箇中年男子面色陰沉地從未央宮走了出來,雙手捧著一卷聖旨,每走一步,都無比沉重,彷彿那聖旨重逾萬斤。他一走出宮門,就有一群與他同樣服色的人擁上來。中年男子略說了幾句,一揮手,他們便面帶著興奮四散離去,在更遠的地方,早已經準備好的信使大聲呵斥,幾十輛馬車隆隆地碾軋著大道,衝出長安四面的城門。

「到了漢武帝即位後,變故出現了。董仲舒突然秘密上書,建言天人三策,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當這個訊息公佈天下的時候,諸子百家和我都被驚呆了,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背叛。我去質問他,他冷淡地告訴我,天下只需要儒學就夠了,其他的傳承都是錯誤的。我沒法說服他,只能警告說他的舉動意味著戰爭,當場剝奪了他的百家長頭銜。他沒反抗,乖乖地把信物還給了我。

「很快我和諸子百家的人發現,我們都錯了,這不是戰爭,是一邊倒的屠殺。董仲舒從很早以前,就開始處心積慮地積蓄著力量,利用他百家長的職權暗中培植儒家的力量,不動聲色地削弱其他諸家的實力。他之前的每一次建言,每一個決定,都經過了深思熟慮,屬於一個宏大計劃的其中一步。等到我們公開決裂的時候,他的網早已經編好,只待著輕輕收緊,便可以勒住我們的脖子。」

似曾相識的場景又回來了。車轔轔,馬蕭蕭,到處都是腳步聲和喊殺聲,號哭聲和慘叫聲此起彼伏。不同服色的人被驅趕,被追殺,在火與血的交織中倉皇逃竄。整個大地又陷入了混亂之中。

「那對於毫無準備的諸子百家來說,簡直就是一場災難。董仲舒的儒門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一動便是雷霆萬鈞。每一個試圖反抗的人都被他們‘罷黜’,每一個學派的學館都被拆毀,每一本書都被焚燒。在董仲舒的背後,是整個大漢朝廷,無人能夠反抗。我試圖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可已經領悟了天人感應的董仲舒,變得十分強大,而我那時候開始煉筆尚不足百年,手裡還沒有多少筆靈,根本無法制住他。

「罷黜持續了二十多年,諸子百家被屠戮一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些傳人臨死的時候,多煉一些筆靈出來,搶救出他們的傳承,以免白白泯滅。二十多年後,董仲舒終於也到了大限之時。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主動找到我,希望能夠變成筆靈。我諷刺他說,如今的儒門如日中天,你何必要把自己變成筆靈。董仲舒沒有解釋,只是問我是否願意。經過考慮,我答應了他的要求,作為交換,我希望他停止對諸子百家的追殺,而是任其自生自滅,他答應了。那時節諸子百家風雨飄搖,如同一棟千瘡百孔的房子,即使沒人去推,早晚也會轟然倒塌。」

廝殺的場景陡然消失,整個空間扭曲了片刻,變成了一間屋子。一位老者盤坐在屋子中央,頭髮已經是全白,身前的憑几上擱著一份剛剛寫完的奏章。他雙目緊閉,紋絲不動。一個身材頎長的青袍人站在他的背後,正在用右手按住他的天靈蓋,一種玄妙的光亮從手掌與腦袋接觸的地方流瀉而出。

「董仲舒死後,我把他煉成了一支筆,並起名叫天人。我在煉筆的時候,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當年我為他先祖煉的那支無名筆靈,不在他的身體裡。可我沒有多加思考,匆匆把天人筆放回筆冢,然後去尋找諸子百家的殘餘力量,告訴他們不必繼續亡命了。當我再一次回到筆冢之後,卻驚訝地發現,筆冢裡存放的筆靈們,全部都被天人筆吞噬了。

「我一直到那時候,才意識到董仲舒的用心。他知道我為諸子百家煉筆,也知道這些筆靈會一直流傳下去。他不能容忍儒家在後世還會受到潛在的挑戰,於是便故意被煉成筆靈,讓自己化身成為天人,把其他筆靈吞噬下去,以絕後患。而他祖先的那支無名筆靈,就是第一個犧牲品。

「必須得承認,他的執著與智謀都是極其可怕的,居然可以把信念貫徹到這一步。我憤怒至極,可我發過誓言絕不毀掉我煉出的筆靈,於是我只能把天人筆用最強的禁墨封印起來,關在筆冢之外的一個地方,讓它無法再對別的筆靈造成傷害。」

場景變幻,這一次變成了一座精緻的磚石宮闕,殿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書「白虎觀」三字。一群白髮蒼蒼的儒生分坐於兩側,手持書卷與刀筆,激烈地辯論著,唾沫橫飛,十分熱鬧。在殿角坐著一個人,書吏模樣,他一邊傾聽著學者們的聲音,一邊緊皺眉頭,奮筆疾書,試圖要把這一切都記錄下來。

「董仲舒身後的儒學地位,已經是不可動搖。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邊安撫諸子百家的餘族,一邊重新尋才煉筆。時間轉眼就到了東漢建初四年。各地大儒齊聚京師,在白虎觀內開會探討學術。這次會議持續了三個月,最終由班固整理成《白虎通義》一書。接下來的故事,我想你們也許都知道,那塊牌匾受感化虎,叼走了班固魂魄,以致我未曾為這位《漢書》作者煉出筆來。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切,居然又是董仲舒的一個伏筆!他在臨終之時,在我到來前,把他親手抄寫的一本《春秋繁露》交給了最信任的弟子,讓他轉呈給漢武帝。這本書,就一直留在了秘府之內。一直到白虎觀會議,章帝決定從秘府裡調了一批珍貴古本給學者們參考,於是《春秋繁露》便成了白虎觀會議上重要的參考資料——事實上《白虎通義》就是繼承了《春秋繁露》的思想。這是董仲舒早在幾百年前就預料到了的。

「這本《春秋繁露》早被董仲舒浸染了他的一部分魂魄。趁著這次大儒齊聚、儒學氛圍濃郁的機會,這縷魂魄從書本中逃逸出來,附在白虎觀匾額之上,盡情吸收大儒們的靈氣,化成虎形。可如果想破開天人筆的束縛,這還遠遠不夠。於是白虎便選中了整理《白虎通義》的班固,趁他瀕死衰弱之時,叼走了他的魂魄,並與之合為一體。」

崇山峻嶺之中,一位青衫君子負手而立,身旁數筆圍繞。他身前有一隻巨大的白虎,不時吼嘯撲擊,試圖接近他,卻每次都被那些筆靈打退。白虎轉身欲走,卻被另外幾支筆靈擋住。這些筆靈紛紛放出光華,佈下天羅地網,讓那隻巨獸根本無處可逃。

「《白虎通義》是儒門經典,班固又是一代才人。白虎吞噬了班固魂魄後,實力大漲,讓天人筆重臨天下的慾望愈加強烈。我絕不容許筆靈被吞的悲劇重演,也不容許天人筆再度斷絕百家的傳承,於是親自出手,成功地破去了白虎九成的靈力,使它功虧一簣。在接下來的一千年,白虎徹底銷聲匿跡,逐漸被筆冢所淡忘。」

筆冢主人的語速轉慢,逐漸低沉下去。周圍的場景又飛速旋轉起來,朱熹和陸游眼睛一花,發現他們又回到了桃林之中,眼前是石桌石凳,還有一壺桃花酒。而筆冢主人的化身,正坐在旁邊,面帶著溫和的笑容,手裡還把玩著那具魚書筒。小童蹲在地上,自顧自看著螞蟻搬家入神。

「沒想到原來它這一千年,一直臥薪嚐膽,暗中積蓄力量,仍未曾放棄復活天人筆的希望。嘖嘖,看來董仲舒與我筆冢的緣分,還未窮盡。可見造化弄人,命數玄妙啊……兩位,歡迎回來。」

無論朱熹還是陸游,都沒有立刻說話。他們沒想到,這一支天人筆,居然牽扯到如此複雜的故事。一下子有太多資訊湧入腦中,他們不得不花時間慢慢消化。

筆冢主人看著朱熹,清俊的臉上浮現有些無奈的笑容:「晦庵先生,如今你是否明白了?董夫子的天人筆,不是我要束縛它,而是它要滅盡筆靈。我將其封印,非為私怨,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他指頭一彈,小童連忙為朱熹斟滿酒杯。

朱熹對此不置可否,他默默地端起酒杯,啜了一口,不知在想些什麼。

陸游忽然問道:「那諸葛家和韋家……」筆冢主人道:「不錯。他們兩家,就是諸子百家中僅存的兩脈遺族。我為了照顧他們,便讓他們的子弟做了筆冢吏,也算是履行當年我對叔孫通老師的承諾。」

陸游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摸摸額頭,張了半天嘴才冒出一句:「你們原來還有這種淵源。那現在的‘百家長’是誰?」筆冢主人悵然道:「諸子百家的學說消亡許久,只剩下幾支殘筆餘墨和為數不多的血脈流傳,這百家長的名銜,早已是名存實亡了。」他搖了搖頭,復又欣慰道:「好在百家雖逝,後繼有人。這千餘年來,才人名士層出不窮,其繁盛之勢,不亞於當日百家爭鳴。不知董夫子若再度臨此盛世,是否會改變他當初的執念。」

陸游一拍桌子,大聲道:「說得好,說得好。當浮一大白!」小童給嚇了一跳,手裡酒壺幾乎跌在地上。陸游索性搶過酒壺給其他兩人斟滿,然後高高舉起酒杯,叫嚷著再碰一個。朱熹想要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只是舉起酒杯略碰了碰,卻沒喝就擱下了。

原本擺在桌上的魚書筒忽然沒來由地微微一顫,似乎在裡面發生了什麼變故。筆冢主人指尖輕彈書筒封口,眼神霎時閃過一絲異色。

「開啟它吧。」朱熹忽然嚴肅地開口道,前所未有地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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