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人類的科技力量的確很讓我佩服。」魔王點點頭,「看起來那麼孱弱的力量,卻能夠充分利用天與地賦予的資源來創造出奇蹟。」
「於是我讓手下人搞到了他們所能找到的寧章聞的一切資料,包括他在最近幾年的日常動向、衣食住行。」範量宇接著說,「我發現了一件事,或者說,一樁不大不小的懸案。在前年,馮斯暴露身份後不久,寧章聞曾經在國圖遇刺。而就是在遇刺傷愈之後,他的性情開始越來越接近正常人。到了今年,已經基本不存在什麼問題了,最多就是被當成一個性格內向的宅男。」
「他確實恢復得很不錯。」魔王說。
「此外,還有一點小細節。」範量宇說,「在路晗衣和林靜橦的婚禮之前,我家族的範為琳曾經去寧章聞家找過馮斯和關雪櫻。回來之後她無意間提起,在寧家見到寧章聞因為做清潔摔傷而臥床休息。我馬上就想起來了,大概在今年年初的時候,文瀟嵐也跟我說過,說寧章聞在浴室裡摔了一跤,還說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如果寧章聞是一個運動神經不協調的人,那倒沒什麼奇怪的,但我見過這個人很多次,他雖然有心理障礙,軀體健康方面卻沒有任何問題,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家裡受傷,很不正常。」
「確實不正常。」魔王嘆了口氣,「怪對不起他的。我已經儘可能爭取不去影響到他的人腦的運作,但我的力量實在是太強了,每一次稍微動用一丁點兒精神力量去召喚我的部下,都會讓他短暫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我固然能在事後修改他的記憶,但畢竟人類的身體承受能力有限,治療傷勢不敢太快太猛,總難免有幾次會被發現。」
「所以你還是承認了。」範量宇說,「你就是利用那一次的刺殺潛入寧章聞的體內,醫院檢查出來的他顱腔內的‘血腫’應該就是你。然而你並沒有完全控制他的意識,而是一直選擇了和他的意識共生,為什麼?幾千年來,你強行佔據了無數凡人的身體,為什麼獨獨對寧章聞網開一面?」
「因為我也感受到了天選者的威脅,或者說,機遇。」魔王說,「你們也早就知道了一共存在兩個魔王,而我和我的同伴存在著很大的理念分歧。像這樣嘗試著真正和人類共存,而不是侵佔,也是我的思路的一部分。只不過,過去我一直不敢付諸行動,但這一次,馮斯能讓我感知到的潛力非常令人震驚,甚至可以說,過去幾千年都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天選者。我決定冒一次險。」
「所以這其實是一舉兩得,一方面找一個思維方面有些瑕疵、方便控制的人,另一方面也可以通過他近距離接觸天選者,對麼?」
「是的,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看上去弱勢到極處的人類的大腦,竟然會反過來對我施加影響。」魔王嘆息一聲。
範量宇愣了愣,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你是指……小啞巴?寧章聞對小啞巴的感情,居然慢慢地轉移給了你?」
魔王緩緩地點了點頭,眼神里展露出一種彷彿只有人類才能具備的迷惘,以及一種隱隱約約的幸福:「沒錯,這一點我無法否認。在過去的億萬年漫長時光裡,我和曾經存在於地球上的幾乎所有高階物種打過交道,然後又和人類這種複雜的生物在一起共同生存了幾千年。但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任何生物產生過那種類似的感情。然而,和寧章聞的這種前所未有的和平共生,卻讓我的思維模式第一次受到了凡人的影響。」
「不過看起來,你好像也有點樂在其中的味道。」範量宇說。
「你難道不是這樣嗎?」魔王反問,「某些時候,擁有一些人類的正向情感,也並不是很糟糕的事情。」
範量宇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是想反駁,但最後,他卻也點點頭:「你說得對。不然的話,我也不會到這裡來找你。」
魔王微微一笑:「這也是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的原因。如果不是為了這種有趣而微妙的人類情感,我不會讓文瀟嵐活到現在,也不會讓你活著來到這裡。」
隨著魔王的這句話,周圍那些如靜止畫面一樣凝滯的古戰場場景漸漸淡去,重新整理出一幕新的景象。
「又是記憶迷宮?」範量宇也笑了起來,「看來我和這玩意兒是真的很有緣啊,啤酒瓶也被你關在裡面的吧。不過,這次你把我們扔進了誰的記憶裡呢?」
「我的。」
「你的?」
「沒錯,是我的。」魔王說,「當然,是有選擇性的,並不是所有的東西你都能看到,其中有一些小細節也被我修改過。但是,我放給你看的這一部分,也已經足夠兇險了。你曾經在失去蠹痕的情況下利用敵人的力量進行反噬,打破了記憶迷宮,那的確很了不起。然而……」
「然而那只是凡人層面的了不起,是麼?」範量宇問。
「是的,我的記憶迷宮將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魔王說,「所以我並不會拿走你的蠹痕。即便以你在人類中除了天選者之外就能排第一的力量,也未必能最終突破迷宮。但是,我還是願意給你這個機會。為了……為了表達我對人類感情的欣賞。」
「我明白了,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範量宇點頭表示致意。
「不,你謝謝的並不是我給‘你’機會,而是給你喜歡的女人一個活命的機會。」魔王說,「人類的這種感情是美好的,你不必去刻意掩飾。你給自己套上堅固的外殼是為了隔絕那些讓你看不起的人,但我想,你也許會恨我怕我憎惡我,卻沒有理由看不起我。」
「你真該去電臺開個情感熱線什麼的……」範量宇搖搖頭,「不過,在開始之前,我還是想要問一句: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魔王站起身來,像老朋友一樣伸手扶著範量宇的肩膀:「我答應你,如果你能活著從我的記憶迷宮裡走出來,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