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是守衛人,你的人生軌跡會是什麼樣?」路顏忽然問。
「想過,但是沒敢多想。」何一帆說,「想得越多越難受。」
路顏沉默了一下:「我明白了。你的時間不多了,臨死之前有什麼願望嗎?我會盡力滿足你。」
「多謝啦。但是現在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何一帆說,「我會回到埋葬俞翰的地方去陪他。」
何一帆離開之後,路顏又是一陣發怔,然後調出了下屬收集的疫苗的擴散情報。看著滿屏代表成功擴散的綠色,她的嘴角浮現出了一絲難以解釋的笑容。
「不知道還有多長時間。」路顏自言自語著,「也許我還能真正體會一下生活的滋味。」
若干年以來,她第一次動手關閉了身前的電腦,在床上安安穩穩地睡了十來個小時。醒來後,她看了看時間,用視訊電話聯絡了一名手下:「向恬,家族在北京的產業裡,有沒有哪一家的東西特別好吃?」
名叫向恬的手下顯然沒有料到路顏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愣了一愣才回答:「有兩家不錯的餐廳,一家是日式料理,一家是中餐私房菜,您想要哪一家?」
「中餐的盒飯都快吃到吐了,還是去試試日料吧。」路顏說。
「我這就安排餐廳停止接待外客。」向恬說。
「不必了,我戴上面紗就可以去的。」路顏擺擺手,「我也想體會一下坐在熱鬧的餐廳裡和許多人一起吃飯是什麼滋味。」
向恬又是一愣:「那……好吧,按您吩咐的辦,我這就準備車。」
半個小時之後,路顏和向恬坐在了這家人均消費至少1800塊錢的日料店裡。路顏拒絕了包廂,選擇坐在大堂裡,但坐了一會兒之後,還是略微表露出失望。
「這裡太安靜了,也許還是中餐館更熱鬧些。」路顏說。
「那您要不要換個地方?」
「不必了,來都來了。這裡也挺好。」
路顏的胃口並不大,吃了幾個壽司幾片刺身,嚐了兩口玉子燒也就飽了。她還很難得地要了一壺清酒,小酌了兩杯。向恬坐在一旁,看來有些好奇,但什麼都沒有問。
「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路顏說,「今天別拘束。」
向恬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覺得您今天很不一樣。至少在我做您助理的這十年間,您從來沒有要求過外出用餐,更別提喝酒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您至少有三百六十天是隨便吃點兒便當或者快餐應付過去。」
「是啊,過去的日子太忙了,忙到我連坐在餐館裡吃頓飯的空閒都沒有。」路顏說,「以後不會那樣了。」
「為什麼?」向恬很吃驚。
「因為……沒什麼用了。」路顏在面紗下輕笑一聲,「走吧,回去吧。本來還想看看星星,但是今天的霧霾那麼重,什麼都看不成。」
路顏並沒有回辦公室,而是回到了她的臥室,那間一年裡也根本回不了幾次的臥室。臥室寬敞而裝修豪華,但裡面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物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範量宇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當然,族長的房間每天都會被精心打掃,所以房間裡並無灰塵,相反還有鮮花的香味。路顏坐在這間位於大廈最高層的房間的飄窗上,看著窗外北京城霓虹璀璨的夜色,目光中充滿著種種複雜而糾結的情緒,那裡面有痛苦,有不捨,有傷感,有惋惜,卻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太累了,我太累了,守衛人也太累了。」路顏的頭靠在玻璃上,窗外的燈火在她那張猙獰醜陋的面孔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是時候解脫了。」
她又把視線投向房間內。在這個除了基礎傢俱外近乎空無一物的房間裡,牆上醒目地掛著一幅照片:路家三兄妹的合影。那是一張舊照片,照片上的三人都還是天真未鑿的孩童,大哥路鍾暘左手牽著路晗衣,右手牽著清秀美麗的路顏,對著相機一齊憨笑。
「大哥,對不起,你才是對的。」眼淚順著路顏坑坑窪窪的面龐滑落下去,「守衛人原本就不該存活在這個世上,原本就該早早被消滅。不過,事到如今,後悔也沒有用了,倒是不如聽聽小弟的話吧——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
遠處的天邊隱隱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並且有電光閃過,這樣的天氣在冬季的北京並不常見。聽見雷聲,路顏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時候到了。」路顏悽然一笑,「就這樣吧。覺醒之日,萬物俱滅。」
又是一聲雷鳴。這一次離得很近,在電光的照耀下,路顏的雙目赫然變成了血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