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設定的這片幻域非常奇特,也可能是在炫技,因為它位於北京某座知名地標大廈的上空。幻域的外圍是透明的,姜米每天可以看到腳下的北京人民如蟻群般來來往往川流不息。這倒是給了她一種「我還生活在人群中」的安慰。當然,只有她能看出去,對於幻域之外的人們來說,抬頭只能看到北京城灰濛濛的天空。
姜米在幻域裡已經呆了好些天了。好在她一向沒心沒肺,既來之則安之,也懶得多想。魔王對她倒也不錯,吃喝娛樂一概提供,她有時候甚至會忍不住想:這樣飯來張口的日子好愜意。
但畢竟還是惦念著馮斯。她向魔王問過好幾次馮斯的動向,魔王的回答都很簡單:「放心,我不會殺他,我需要他自己來送死。前提是他能找到來送死的路。」
所以姜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馮斯來送死還是不希望。她有時候覺得馮斯是絕對不可能和魔王相抗衡的,有時候又想:馮斯那個王八蛋好像永遠都有狗屎運,誰知道呢?
她的另一個問題是:「你把我抓到這兒來幹什麼?做人質麼?」
黑貓模樣的魔王在她的腦海裡響起陣陣怪笑:「你覺得我需要什麼人質嗎?」
姜米想了想:「確實,根本用不著。那你想要做什麼?」
「前些天,我和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同伴打了一架,我贏了,然後從此也就徹底地孤身一人了。」魔王的語氣居然略帶一絲悲涼,「我和他從涿鹿之戰後分道揚鑣,成為死敵,但他死了以後,還是有些想念他的。我和他對人類的態度不一樣,但這一次,在最後的結局到來之前,我也想要稍稍尊敬他那麼一次,算是從你們人類那裡學來的禮貌吧。」
姜米不明白:「最後的結局?你這是要幹什麼?炸掉地球嗎?」
「很快你就能知道了。」魔王說,「我邀請你到這裡來,是想讓你做一個目擊者,一個最後的證人,來見證人類世界的終結。」
姜米噤若寒蟬。
幾天之後的深夜裡,姜米在動感單車上呼哧呼哧騎了一小時,舒暢地睡去。但剛剛睡著,她就被雷聲驚醒了。
這個季節的北京怎麼會打雷?她睜開眼睛,發現閃電竟然就在自己的頭頂、幻域的上空炸響。而隨著雷電的到來,幻域本身也隱隱有一些微小的波動,就像是感受到了一場發生在遠方的地震。
她明白,時間到了,這大概就是魔王所說的「人類世界的終結」了。
那我就看看怎麼終結吧。姜米從床上跳了下來。
「你的男朋友果然沒有讓我失望。」魔王不知何時出現在姜米的身後。他依然使用著金剛的身體,貓的步伐無聲無息。
「他幹了什麼?」姜米問。
「你看,他已經來了。」魔王說。
姜米急忙撲到幻域的邊緣往下看。果然,她看到了馮斯,以及馮斯的三位朋友——路晗衣、林靜橦和王璐。這四人正在以站立的姿態向著幻域飛來,詭奇的是,下方仍然在街上行走的人們對此沒有任何反應,看來他們已經用某些特殊的方式隱形了。
四人無聲無息地穿越了透明的幻域邊界,進入到內部。姜米先是興奮地迎了上去,在距離馮斯只有幾步遠的地方卻生生停住了腳步。她發現馮斯的雙目變成了妖魔一般的血紅色,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氣息也和以前截然不同。當姜米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時,他也沒有絲毫的反應,視若無睹,彷彿眼前只是一塊無足輕重的石頭。
他好像已經變了一個人。
「這不是馮斯!」姜米回過頭,怒衝衝地對魔王吼道,「你把他變成了怪物!」
「不,我並沒有把他變成什麼。」魔王回應說,「這不過是天選者原本應有的模樣。我只是把他從沉睡中喚醒了而已。」
姜米微微一顫:「守衛人們老是喜歡說的‘覺醒之日,萬物俱滅’,指的就是這個嗎?天選者的覺醒才是一切的關鍵?」
黑貓的眼睛裡放射出人一樣的混雜著驕傲、得意、輕蔑的目光:「是的。所謂天選者,並不是人類的天選者,而是魔王的天選者。他覺醒的時刻,就是魔族覺醒的時刻,而那,也將是人類的末日。」
姜米細細打量了一下馮斯。是的,雖然軀殼還在,但這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馮斯了。出現在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神情淡漠如冰,深紅色的雙目裡流露出和魔王一般的陰沉兇戾。跟在他身後的路晗衣等人也都如此。
「他們這是怎麼了?」姜米忍不住問。
「不只是他們,地球上所有的守衛人都已經這樣了。」魔王怪笑一聲,「此時此刻,他們已經融為一體,共享著天選者的思維。而天選者,聽我擺佈。」
「融為一體?」姜米嚇了一大跳,「這是什麼意思?」
「稍待片刻,我馬上會告訴你的。」魔王說,「畢竟那是你作為目擊者存在的價值。你可以安心地先看一會兒。」
姜米沒法兒安心,但她必須得看。她看見馮斯來到幻域的中央,坐了下來,金色的蠹痕從身上釋放出來,漸漸充滿了整個幻域。她下意識地想要躲閃,魔王猜出了她的心思:「別擔心,這蠹痕對生物沒有任何傷害。它所起到的,將會是另外的作用。我暫時給你一點點能力,讓你可以看到凡人的肉眼看不到的東西。」
隨著這句話,姜米覺得腦子裡微微一陣刺痛,然後突然之間,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很多異樣的光彩。這些光彩來自於幻域之外,來自於腳下的北京城,來自於北京城和這座城市之外的整個世界,那是千千萬萬根流光溢彩的金色細線,從四面八方不同的地方延伸而來,穿過幻域的邊界,連線到馮斯的腦部。在這特殊的視線裡,姜米覺得馮斯就像是一隻蜘蛛,吞吐著那無數的金色蛛絲,卻不知道蛛絲的盡頭到底是些什麼東西。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因為有三根這樣的「蛛絲」就來自於幻域內部。從路晗衣、林靜橦和王璐的眉心間,各自伸出了一條這樣的金色細線,和馮斯的頭顱相連線。再想到先前魔王所說的「融為一體」和「共享思維」,她一下子反應了過來,天選者的真相,魔王的陰謀,一切都已經浮出水面。
「天選者……就是一個樞紐,一個統一的大腦。」姜米只覺得自己的聲音彷彿從天邊飄來,茫遠而虛弱,充滿絕望,「這些金色的蛛絲,全部來自於全球各地的守衛人,你是在利用馮斯把所有守衛人聯成一體!」
魔王的聲音繼續在她腦海裡響起,充斥著勝利者的喜悅:「沒錯,我們花費了億萬年的時間找到了人類,又花了二十萬年的時間讓人類進化到今天的樣貌、培養出那麼多合用的守衛人。現在,到了收穫的時節了。」
那些無限延伸的細絲上的金色光芒開始越來越亮,越來越耀眼,姜米在恍惚間覺得自己看到了陽光在普照大地。這陽光無法分清來路和去路,彷彿是從世界各地的守衛人那裡照射到馮斯身上,又彷彿正好相反,是從馮斯一個人的頭顱裡發散而出,沐浴著每一個擁有附腦的異人們。
這些人,包括馮斯在內,果然和我不是同一族類啊。姜米看著這些用凡人的肉眼無法看到的妖異光芒,看著那個徒具其型的陌生的馮斯,內心一陣戰慄,一陣惶恐。最後湧起來的,是無法遏制的絕望。
連馮斯和路晗衣那麼厲害的守衛人都被控制了,全球的守衛人都成為了魔王手中的傀儡,難道末日真的無法避免?
金色持續閃耀。姜米的耳朵裡開始聽到了一陣陣怪異的聲響。她可以確定,這些聲音仍然只有特殊的人群才能聽到,幻域之外的人們仍然在怡然自得地享受著燈紅酒綠的夜生活,並沒有絲毫反應。
但如果他們能聽到,就會覺得這聲音像是某種類似利爪的尖銳物體從玻璃的表面劃過,聲音高頻刺耳,足以讓人覺得腿腳發軟。姜米此刻就很難受,但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來,似乎是不想在魔王面前示弱。
不過這種聲音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不再那麼尖利刺耳了,而是近似於絲帛被撕裂開來的嗤嗤聲響。姜米忽然間似有所悟:那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撕開!馮斯正在調集所有守衛人的力量,幫助魔王開啟某種屏障!而類似的概念,她曾經從某個守衛人那裡聽說過……
「鬼門洞開!」姜米只覺得自己的聲音淒厲得不似人聲,「鬼門洞開是真的!你要開啟鬼門!」
「是的,鬼門洞開,萬鬼出行。」魔王說,「妖也好,魔也好,鬼也好,怪也好,魑魅魍魎也好,無所謂你們使用什麼樣的稱謂。但那些是我的族群,我的同胞,我的生命!我付出了億萬年的掙扎和努力,就是為了讓他們重見天日!」
魔王的聲音近乎咆哮,在姜米的腦海裡激盪著,發出深遠的迴響。姜米捧著腦袋,仍舊注意著傾聽鬼門洞開的聲音,不久之後,聲音漸漸變小,接近於消失,形成了一種穩定的、研磨般的聲響。姜米猜測,假如真有什麼「鬼門」的話,這大概就是進入了破門的攻堅階段。
魔王所佔據著的金剛的身體,先前一直處於較為緊張的狀態,身上的黑色雜毛不知不覺地豎起,到了此刻也略微放鬆下來。他對姜米說:「現在,可以輕鬆一下了,我也可以給你講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
姜米哼了一聲:「你這話說得跟重灌系統似的。不過,我確實很想聽你解釋解釋。」
剛剛說完這句話,姜米隱隱覺得夜空中又有什麼奇特的色彩閃動了一下,連忙抬眼望去,只見在幻域上空大約七八十米的高度的夜空中,出現了一道月牙形的暗紅色的痕跡,就像是一道在夜的肌體上割出來的紅色傷疤。不過,只一瞬,那道傷疤消失了。
但在遠處的天空裡,不斷地出現這種傷疤般的痕跡,而且忽遠忽近形狀不定,有時候像一道鋸齒,有時候呈圓環狀,有時候近似三角。
「這是馮斯在帶著守衛人們砸門麼?」姜米喃喃地說,「砸開了會怎麼樣?你的族群、你的同胞就能破門而出了?他們長什麼樣?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們,我們,其實,曾經都只是我而已。」魔王的語氣裡忽然又有了幾分哀傷,「但是後來,他還是他,我卻不再是我們了。」
「喂,大哥,你這是在說繞口令呢?」姜米不客氣地說。
「我讓你看一段記憶,那是我幹掉了我曾經唯一的夥伴之後,從他的記憶裡獲取的。你也是一個很聰明的姑娘,看完了這一段,也許就能猜得到了。」
他把文瀟嵐和範量宇曾看過的和養蜂有關的那一段記憶放入了姜米的腦子。雖然並沒有閱讀其他的記憶,但魔王所親口講述的關鍵資訊已經足夠姜米進行整合與判斷了。她默默地思考了一陣子,開口發問:「我有點兒瞭解你剛才說的意思了。你的族群,你想要拯救的族群,包括曾經的你在內,其實是一種共生生物是不是?你們像蜜蜂,卻又比蜜蜂還徹底,因為你們所有人——我就用‘人’這個字眼吧——都共用著同一個思維。馮斯曾經跟我說過,他不止一次在幻覺或者夢境裡進入一種近乎全知全能的領域,覺得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遍佈全球,哪一個角落裡發生的事件都可以被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不是就是你的族群曾經有過的狀態?」
魔王緩緩地踱著步,來到幻域邊緣,看著天空不斷閃現出的傷疤,那小小的黑貓的軀體卻彷彿有著巨人般俯瞰天下的王者氣勢。過了好久,他才回答:「不錯,那就是我,那就是我們。我們曾經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物種,也是唯一的、不可撼動的霸主。我們有著無窮多的分身,卻有著共通的思維;我們每一個單獨的個體都能發揮出強大的精神力量,也就是現在的人類所稱的‘蠹痕’,聚集在一起可以移山倒海,呼雲喚雨。因為我們是一體的,所以不會有自私的慾念,不會有背叛和陰謀,可以讓每一滴力量都發揮到極致。」
「那還真是一種了不起的生存狀態。」姜米嘆息著,「單憑你們兩個,就已經操縱了人類的命運,同時有成千上萬個,而且彼此的思維想通、力量相連,那真是太可怕了。你們是怎麼繁殖的呢?」
「每一個個體都不具備繁殖能力,也沒有性別的劃分,但我們的生命非常長,而且可以通過一種特殊的休眠機制來進行修補。所以我們的種族數量基本是固定的,如果遇到意外出現了較多的個體損失,可以用共生體的力量再造新人。」
「那不就是長生不老嗎?聽上去還真讓人羨慕。但是……我感覺你們並沒有發展出任何科技,對嗎?你賦予了部分人類附腦,生生創造出了守衛人這樣一個舉足輕重的分支,但卻從來沒有幫助過科技進步,直到人類發展出了基礎的科學,你才開始加以利用。」
「不錯,你也見識過蠹痕的力量,當擁有那種力量的時候,我們根本不需要去考慮科學的問題。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雖然強大,卻只是依靠本能生存,並沒有任何危機意識,所以當災難真正到來的時候,我們陷入了猝不及防的境地。」
「什麼樣的災難?」姜米問。
「一種怪病,烈性傳染病。」魔王回答,「染病的個體會莫名其妙地產生獨立意識,並且被從過去的共生整體中割裂出去。對於後來出現的地球生物來說,這是非常正常的狀態,一點兒不足為奇。但你想象一下,對我們而言,尤其對於染病的個體而言,卻是數萬年來的生存方式被瞬間摧毀。很多染病後被割裂開的獨立個體,無法承受這樣的劇變,都死掉了。而這種病最可怕的地方在於,用我們的精神力量去醫治完全無效,非但無效,越是試圖醫治,越會加快傳染的速度。」
「這倒不奇怪。」姜米說,「即便是人類這樣獨立的個體,也早就習慣了社會化的生活,如果一個人被完全從社會群體中拋離,多半也沒法活下去。離開蜂群的蜜蜂更是可以證明這一點。」
「因為我們沒能發展出科學,完全沒有科學的觀測統計方法,更沒有醫學方面的解剖檢驗技能,所以都無法說明那種病到底如何源起、如何蔓延,是病毒,是細菌,是微型真菌,是基因突變,還是別的什麼。唯一能肯定的是,那種病在很短的時間裡重創了我們的族群,讓超過四分之一族人染病成為獨立個體,而其中絕大多數都死掉了。按照那種可怕的傳染與發病速度,以人類紀年來算,大約只需要再多一兩個月的時間,作為一個整體的我們的種族就會消亡,然後剩下寥寥無幾的倖存的單獨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