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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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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和你的同伴,另一位魔王,你們倆都是染病後的倖存者?」姜米問。

「是的,當時染病後的倖存者大概只剩下一兩百個還活著。我們大概是先天擁有足夠堅韌的神經,生生扛住了那樣的巨大打擊,並且在原來的共生體的幫助下,勉強活了下來,逐步適應這種不可思議的獨立生存方式。諷刺的是,染過一次病之後,我們反而得到了健康,不會再次發病,就好像那些天花的倖存者一樣。結合著你已經聽說過的鬼門洞開,你能想到點兒什麼嗎?」

姜米又是一陣沉思,最後緩緩地點了點頭:「我懂了。你們自己的蠹痕沒法治這種病,又完全沒有發展出醫學,在那個時候,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把仍然處在共生體裡的那些個體全部凍結起來,暫時阻止疾病的蔓延。然後,試圖依靠那些得病被剝離的個體來慢慢想辦法扭轉局面。還挺諷刺的,明明是疫病造成的受害者、失去了慣常生存方式的可憐蟲們,卻偏偏成為了僅存的希望。」

黑貓的眼神一片悲慼:「沒錯,的確很諷刺。我們就像是一群失去母親的孤兒,卻非要負擔起拯救母親的責任。」

「那你們最後阻止疾病蔓延用的是什麼辦法呢?」姜米問,「這個鬼門到底是什麼?真的是冰凍嗎?」

「那只是我打的比方,用來方便你理解。」魔王說,「我說過了,因為沒能發展出科學體系,我們並不懂得低溫儲存生命的可能性;況且在和疫病的作戰中,我們也實驗過了,休眠不管用,能殺死我們身體的低溫也無法杜絕疫病的傳播,也就是說,如果那真是病菌或者病毒,是可以在超低溫下生存的。」

「那到底是什麼?」

「還是得從你男朋友身上去想。你想想看,他所擁有的蠹痕可以用來幹什麼?」

姜米一愣:「那個小子嗎?他的第一個蠹痕是創造物質,第二個蠹痕是移植了劉大少的附腦……劉大少!時間!你們把時間停止了!」

「沒錯,那是我們在緊迫的時間裡唯一能想出來的辦法。我們並不具備科學的時空觀,但卻從本能上對時間有著更深的理解,那是一種天賦,也是劉豈凡的蠹痕的源流。所以,仍處在共生中的本體調集了所有的力量,創造出了一個和地球上的正常空間相平行的異度空間,把共生體全部轉移進這個空間裡。在這片空間中,時間的流逝是停止的,他們只能像活死人一樣,陷入漫長的黑暗之中,等待著我們這群變異體最終想到辦法把他們解救出來。」

「但是,在創造這個規模前所未有的異度空間的時候,卻出現了問題。你應該知道,蠹痕進化到最高的狀態,是完全憑藉著本能去進行力量排程的,不需要人為進行精確的數學計算——何況我們也沒有哪種能力。但這一次,蠹痕的本能犯了錯誤:它沒有把那四分之一人口損失所帶來的力量消耗算計清楚,最後在創造空間的時候,力量失控了。雖然還是成功地創造出了我們所需要的空間,但卻帶來副作用,毀滅了整個地球上的全部生態,讓地球回到了原始蠻荒的狀態。你大概可以想象成災難片裡的隕石撞擊,只不過是全球性的撞擊。」

「我可以理解。」姜米點點頭,「所以,那一次的巨大災難,也殺死了幾乎所有獲得獨立生存能力的變異體,只剩下了你們倆?」

魔王長長地嘆息一聲:「不錯,最後只剩我們倆了,也就是你們所熟知的兩個魔王。我們僥倖保住了性命,從原始海洋裡掙扎出來,開始慢慢探尋拯救之路。我們必須要完成兩件事,第一件是找到治療怪病的辦法;第二件是聚集足夠的力量,打破異度空間,把我們的族人放出來。」

「兩件事聽上去都不太容易辦到,不過相比之下,第二件才是最難的吧。」姜米說,「別說只有你們兩個,就算還有以前的數量,那也全都成為了獨立的個體,彼此的力量不能匯聚疊加,根本不可能打破那種空間吧?」

「是的。而且以我們特殊的生存形式,身體機能早就已經固化,無法進化,也不具備繁殖能力。我們雖然能製造魔僕,但魔僕的力量和我們一脈相承,也無法達到共生的效果。如果單靠我們倆,是不會有希望的,但是這顆星球上還會誕生其他的生物,那些全新的物種,也許就能成為我們的臂助。」

說到這裡的時候,夜空中的「傷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體積也越來越大。姜米彷彿正在見證著一場史無前例的流星雨,那無數的流星體粗暴地穿越大氣層,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魔王所佔據的黑貓金剛的眼神里,激動與期待的意味也越來越濃。

而姜米的耳朵裡也漸漸聽到了新的怪響。在她的感覺裡,那像是一種來自無底深淵裡的吶喊和呼喚,像是一種在黑暗中壓抑已久之後的痛苦嘶嚎,她知道,這聲音來自於即將被打破的異空間。儘管她也清楚,這只是一種刻意聯想帶來的錯覺,被困在異空間裡的遠古魔族其實是處於時間停止的死寂狀態,但她還是禁不住要那麼去想:

那就是魔族對這個世界的渴望與呼喊。

「現在就是你所期待的結果了,對吧?」姜米看著這一幕壯觀卻蘊藏著極度恐怖的場景,「你們開始觀察和篩選地球上的生物,從最古老的單細胞生物開始,不斷地尋找。你們的目標應該很明確,一方面這種生物要可以接受附腦,激發出你們所需要的蠹痕的精神力量,另一方面還得可以彼此聯通。說白了,就是你的族群的弱化版,可是那樣會不會力量不足?」

「創造空間需要極大的力量,單純只是打破並且促使時間流動,卻並沒有那麼難。」魔王回答,「現存的這幾萬變異的人類,就已經足夠了。」

「所以你們一路淘汰那些無法形成附腦的低階生物,直到人類出現,但為什麼又內訌了?」姜米接著問。

「我過去想得太簡單了,總覺得找到一種能和附腦共存的生物,然後把它們當成家畜一樣圈養。但是當人類在我們的操控下逐步進化後,我卻發現,這種生物擁有強烈的獨立意識,哪怕是父母兄弟之間也會存在著競爭和對立。而且隨著社會制度和經濟的不斷發展,這樣的競爭和分化會越來越強烈,和我們所期待的共生生物根本就是南轅北轍。」

「自私的基因。」姜米說。

「是的,就是自私的基因。」魔王喟然,「在過去那些低階生物身上,這一點表達得並不明顯,但在人類身上卻凸顯得越來越強烈。尤其當我在古埃及、人類歷史最悠久的古文明裡浸淫過一段時間後,我發現,人類儘管體魄羸弱,也無法掌控我們所曾擁有的精神力量,卻能夠通過大腦發展出各種不可思議的科技。我甚至在一位法老的手下當過一段時間大祭司,從身邊具備聰明才智的普通人的頭腦裡攫取他們的智慧並全部化為己用,以至於被當成了那個時代最聰明的人。」

「印和闐。」姜米反應很快,「原來歷史上的印和闐其實是你啊。」

「印和闐給我帶來的最大的啟迪,就是醫學。」魔王說,「我領會到了,純粹依賴化學物質的力量,竟然就可以對人體帶來那麼大的效用,不管是殺人還是救人。我和我的同伴都感覺到,如果讓人類的醫學繼續發展下去,也許真的能找到治療那種疫病的方法。但在那之後,我卻越來越覺得,這些原始科技繼續發展下去,人類會變成一種徹底失控的物質,脫離掉我們的控制,甚至於成為一種巨大的顛覆性的威脅。尤其是當時已經培養出來的那些附腦人,既能掌握蠹痕,又可以發展科技,我覺得這種生物太過危險。」

「但你的同伴顯然並不那麼想。」姜米說,「他好像還挺喜歡人類的。」

「因為我和他的理念已經發生分歧了。」魔王輕嘆著,「實際上,從災難後的第一次重逢開始,我就發現了他的異常。我自始至終一心一意地惦念著拯救我的族群,並且從沒有放棄過對重返共生體的渴望;他卻從一開始就覺得獨立的個體並不是太糟糕的事,到最後簡直樂在其中了。」

「可以理解。」姜米說,「一個是共生體中完全沒有自由意志的一枚零件,另一個可以獨立成為這顆星球的主宰者,相比之下我倒覺得你是個奇葩了,面對這樣的誘惑都不動心。」

黑貓咧了一下嘴,彷彿在笑:「是的,比起來我就是個冥頑不化的傻子。但我的同伴不像我,尤其在附腦這種東西被越來越多的人類植入體內後,他覺得那才是一種更好的生存方式,可以把變異人培養成他的追隨者,藉此奴役所有的人類。我們一個想要消滅人類,一個想要保全人類,終於在涿鹿之戰的時候發生了內訌,動起手來,結果兩敗俱傷。」

「我沒有猜錯的話,涿鹿之戰原本也應該是你們刺激人類進化、促使更多人類獲取附腦的陰謀吧?」姜米說,「不然以你們的實力,就憑几千年前黃河流域的幾個小部落,吹口氣就能解決了。」

「的確,我們在歷史上製造過不只一次這樣的戰爭:先用妖獸魔僕的絕對實力碾壓人類,再逼迫他們去想辦法提升自己。我們發現,這樣的效果比禁錮和強迫好得多。涿鹿之戰原本就應該是這樣的一次演出,卻因為我們兄弟相殘,真正成為了人類戰勝魔王的節日。」

「在那以後的大部分事情我們都可以猜想了,馮斯也跟我分析過。」姜米說,「你們倆在內訌中各自都受了重傷,妖獸魔僕們也都群龍無首,不再是過去把人類輕鬆玩弄於鼓掌之間的局面。於是你們只能分道揚鑣,各自做各自的事情,而且都在歷史上留下了很多身份。比如你的同伴曾經是東漢壽春城的富商楊麓,也曾經是花剌子模國的扎蘭丁王子,後來還侵佔了馮斯的朋友寧章聞的身體。但對於你,除了知道你曾經藏身於聖甲蟲中然後被李木頭撿走之外,其餘就不是很清楚了。」

「我也有過一些其他的身份,不必詳述了。」魔王說,「總而言之,我的同伴一直走在栽培異種人的道路上,一方面給予守衛人足夠的刺激,另一方面還扶植了黑暗家族,可以說是雙管齊下。而我也意識到,在他的照拂下,我是不可能做到滅絕人類的,與其那樣,不如想法子利用。我可以等著他把守衛人和黑暗家族都培養壯大之後,再來收割。」

「通過醫學和生物技術,對吧?」姜米說,「我聽說,你甚至操縱了多次人類世界的大瘟疫。你的同伴沒有嘗試阻止你麼?」

「當然有過。閬中山區的那一次戰鬥就是。當時我意識到,繼續和他硬碰硬不是辦法,不如想法子徹底躲藏起來。」

姜米恍悟:「所以你是故意被李木頭撿走、又落入龍虎山道士手裡的!那個道士表面上看起來極度仇視守衛人,以至於建立了那個組織,但其實根本就是你的傀儡!」

魔王陰笑一聲:「豈止是他?那個聖甲蟲被作為組織的聖物,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下去,所以每一代的領袖都是我的傀儡。我決定充分發揮人類的智慧,只是隱藏在幕後小小地推動一下。而他們所做的一切,都發自真心。他們想方設法地研究附腦,研究附腦和大腦的關係,研究一舉殲滅守衛人的方法,但他們完成的每一步,最終都是為了我而服務。我就這樣等到了他們把病毒和疫苗完善成熟。」

「你是指可以殺死守衛人的病毒嗎?那種病毒到底是怎麼回事?」姜米問。

「那就是從我的身體裡分離出來的病毒。」魔王說,「它一直存在於我的體內,只是我已經獲得了免疫能力,它無法傷害我而已。從印和闐時代我就在想,遲早要利用人類在醫學上的天賦來幫助我研究它,找到破解的方法,而到了最後,當代科技終於完成了我的心願。那種能在守衛人中傳染的病毒,就是傷害我族群的病毒的變體;而相應的治療方法,也已經研究出來。」

「所以你等到了消滅病毒的藥,也等到了守衛人力量的壯大,就可以把所有的守衛人都連成一體,來幫你開啟鬼門。不過我還是不太明白,你最後到底使用的是什麼方法,天選者在這當中又起到了什麼作用?」

魔王正準備回答,天空中突然響起一聲驚雷,隨即是一道點亮了整個夜空的巨型閃電。一聲,兩聲,三聲……一連串的雷電爆發而出,形成在華北地區極其罕見的雷暴。

姜米注意到,這次的雷暴並不是只有魔王世界才能見到,而是也能被普通人們所接收。幻域下方的繁華街道上,人們紛紛抬起頭來,好奇地看著這一幕奇景,無數的手機和相機開始對著天上閃爍。但他們並不知道,這一場雷暴下的拍攝,或許會是他們生命中攝取的最後幾張照片。

「快了,鬼門即將洞開。」魔王的語調反而平靜下來了,「很遺憾,你的世界的繁華將會終止在這一刻了,這是我的種族從沉睡中覺醒的日子,也是你們的毀滅日。當然,作為最後的目擊者,在這片幻域裡,你將會比他們多活很久,我甚至可以獎勵你讓你不死。」

「多謝,但不必了。」姜米淡淡地說,「如果你的同族們馬上會衝破空間、從鬼門裡鑽出來毀掉這個世界,我一個人活下來和你們這堆怪物‘共生’嗎?死了反而會好些吧。」

「選擇權在你。」魔王回答說,「畢竟你會成為最後一個人。」

姜米搖搖頭,似乎也無心繼續追問最後的那兩個問題了。她回過頭,看著渾身被金色蛛絲所纏繞、雙目血紅的馮斯,眼淚慢慢流了下來。

「連你這個一向好運氣的混蛋都翻不了盤了,看來是真完蛋了。」姜米低聲說,「不過,我們總算也有過共識:但求無愧於心,盡力就好,最後成與不成就去他媽的吧。我們努力了,我們輸了,就這麼一起去死吧。」

她一步步走到馮斯身邊,伸手抱住了對方。儘管身前的這個馮斯,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只是徒具軀殼的傀儡了,但畢竟軀殼還在,總算也是一點最後的慰藉。

突然之間,她的耳朵裡聽到一個悶悶的聲音:「禍害萬年在,哪兒這麼容易死?」

這是馮斯的聲音!

姜米連忙放開手,向後退出幾步,定睛一看,馮斯的外觀並沒有任何變化,仍然是那張木然中帶著一絲猙獰的面孔,雙眼依然紅得像狂犬病發作,連線在身上的金色蛛絲還是那麼細密。但是她並沒有幻聽,剛才那個就像是從悶罐頭裡發出來的聲音的確是馮斯的語氣。

而就在這時候,她也聽到了魔王爆發出的一聲咆哮。不同尋常的是,這一聲咆哮並非像先前一樣直接在她的精神世界裡響起,而是來自於耳朵裡聽到的空氣傳播的聲音。她急忙扭頭一看,嚇了一大跳。

——一大團閃爍著金光的似液態似固態的東西,正在從黑貓金剛的嘴裡往外湧出。金剛的身體彷彿成了一片氣球皮,被撐到了極大,姜米甚至擔心這隻可憐的黑貓會被活生生撐爆。不過最後,黑貓的身體終於沒有解體,而它體內鑽出的那一大團東西在地上亂七八糟地扭曲著,不斷變幻著形態,彷彿特效電影裡的液態金屬。

最後,這一團金色的物質逐漸凝固,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形狀。它的整體形態近似於橢球體,軟乎乎地呈現出肉塊的色澤和質地,上面佈滿了灰色的皺紋,不停地顫動著,身體的正前方還有一隻閃耀著金色的巨大的眼球。這樣的形態姜米已經非常熟悉了,幻域裡見過的扎蘭丁王子帶在身邊的魔僕,基本就是這個樣子。但她知道,這一次,自己見到的已經不再是魔僕了,因為魔僕只是魔王的分身而已。眼前這一隻如同巨型大腦一般的生物,並非分身,而是本體。

——這就是魔王本人!

面對著魔王的本體,姜米還是難以壓制畏懼之心,連忙退到了馮斯身邊。而魔王已經發出了低沉而充滿震撼力的吼聲:「天選者!你到底做了什麼!」

隨著魔王的這聲吼叫,馮斯的身軀也震顫了一下,脖子像蛇一樣越扭越長。姜米雖然已經猜到馮斯又搗了什麼鬼,但看著一個大活人的脖子像麻花一樣扭來扭去,還是害怕地站遠了好幾步。這個抉擇是絕對明智的,因為僅僅在幾秒鐘之後,馮斯頭顱就像被一把鋒銳的鍘刀鍘過一樣,一下子從脖頸上斷裂,滾落到了地上。在姜米的尖叫聲中,斷裂處又慢慢鑽出一個乒乓球大小的小小圓球,一點點長大,一點點出現凹凸,最後化為了一顆正常大小的新的頭顱。

這顆腦袋上,仍然是馮斯的臉。但這一次,眼珠是黑色的,臉上的表情也和過去的馮斯一樣,有點兒蔫壞,有點譏嘲,有點兒狡詐,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揍他。

姜米就撲了過去,抬起手來看架勢要揍,但最後卻狠狠一把摟住了他。

「你這個王八蛋,果然要弄死你不容易……嚇死我了……」姜米淚如泉湧。

「天生命賤,哪兒能那麼容易就掛了。」馮斯輕輕拍著姜米的肩膀,「你不會是最後一個人。我們的末日還沒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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