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起了一天之前的情景。在那個時候,全球的守衛人經歷了傾巢而動的突襲後,已經取得了疫苗並且大部分注射了,而馮斯離開了四合村,來到路氏家族的總部。他並沒有驚擾其他人,只是輕鬆地從一名守衛的記憶裡調出資料,然後找到了兩個連在一起的特殊房間。
兩位守衛人的前輩,阿卜杜拉·艾哈邁德與徐武雄,就被安排在這裡暫住。馮斯來到的時候,兩人正坐在徐武雄的房間裡,玩著孩子們喜歡玩的彈珠跳棋。阿卜杜拉顯得時而迷茫時而暴躁,徐武雄十分耐心地安慰著他。看到馮斯出現時,徐武雄先是一怔,隨即感受到了些什麼。
「我從來沒有在凡人身上見識到過這麼強大的蠹痕,你一定就是天選者吧?」徐武雄微笑著說,「快請坐。」
馮斯坐了下來:「我就開門見山了。我需要兩位的附腦。守衛人已經上了魔王的當,注射了含有特殊物質的疫苗。他們本意是為了對抗病毒,卻會因此成為魔王的傀儡,我只能將計就計地試試能不能挽回,否則的話,地球的末日就會來了。」
阿卜杜拉依然在玩弄著棋盤上的玻璃彈珠,又陷入了週期性的頭腦不清醒狀態。徐武雄卻聽得很明白。他注視著馮斯,目光有些嚴峻:「能不能詳細給我解釋一下。我既然來到了這裡,就已經決定了要把我的命交給天選者,但我必須確保我的力量不會起到反而幫助魔王的作用。我說的話,也代表阿卜杜拉。」
「我會的。」馮斯說,「還有時間,足夠我給你解釋清楚。」
他把自己之前在四合村的經歷、以及文瀟嵐在魔王幻境中的所見所聞簡述了一遍:「所以我判斷出,魔王的種族是一種遠古的共生生物,遇到了某些災禍,可能是被強行凍結在了某種特殊的空間裡。而當我獲得了從心所欲的能力之後,我從小櫻的腦子裡閱讀出了陳廣澤的記憶,並且獲取了一些難以解釋的翻譯能力。把陳廣澤的記憶和上杉雪子的筆記結合在一起,很多事情就清楚了。」
「陳廣澤的家族世代經商,在清末和日本組織也有過商業往來。他們的家族和一般的守衛人不大一樣,並不只是明哲保身,還很有愛國心。那時候,他們隱隱覺察到了日本組織存在的野心,似乎是想借助對華貿易的掩護,深入中國尋找一些東西,於是派出了間諜去刺探。結果,他們探查到,組織的領袖其實是被某種神秘力量所控制的,這個組織各種賺錢的最終目的,都在於探尋人體的秘密,尤其探尋守衛人和附腦之間的關係。儘管他們並沒能猜到背後的控制者就是魔王,卻也開始對這個組織十分警惕。」
「而上杉雪子也是這樣。她曾經懷疑組織內某個人與外敵勾結,於是偷偷安裝了攝像裝置,沒想到卻意外拍到了五十嵐賢一在自以為的空曠無人處自言自語的古怪場景。她產生了疑心,繼續悄悄調查,終於也發現了五十嵐背後的貓膩,認定他是受人操控的。而上杉雪子是個精明而有手段的女人,她不依不饒地刨根問底,最後得出了結論:這個幾百年來一直以為自己是為了對抗魔王而存在的組織,其背後的主人,恰恰是魔王本人。」
「這可真是讓人傷感啊,」徐武雄說,「自己以為可以忠誠地奮鬥一生的事業,最後被證明是一場天大的謊言。」
「我怎麼覺得您話裡有話呢?」馮斯敏銳地注意到徐武雄的語氣有異,「您是不是也知道一些什麼?」
徐武雄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這麼說吧,上杉雪子手裡所獲取的那些來自西藏的魔王魯讚的資料,就是我給他的。我過去是西藏某個家族的成員,在和那群歐洲人後裔作戰的過程中,曾經搶到過一些用黃教密文寫就的密信,那些信上記錄的,是當年那位曾經和魔王靈魂相通的附腦人的另一段囈語,解讀出來之後,是對魯讚的四個寄魂的進一步的解釋,應該也就是你在上杉雪子的筆記上看到的內容。」
馮斯嘆了口氣:「沒錯。在上杉雪子逃到四合村後,無意中和陷入了時空陷阱的陳廣澤相遇了,那就是陳廣澤我說過的他第一次短暫現身的時間。上杉雪子所搶來的那個孩子關銀祥,也是陳廣澤授意並改造附腦的,為的就是把這份秘密悄悄地傳下去,等待真正有能力對抗魔王的人去發掘。按照那份筆記上彎彎繞的隱語,海子乃無邊無垠之眾生壽數,樹乃頂天立地之無窮宇宙,牛乃大千世界之塵埃萬物,魚乃含精醞髓之魔王之血。上杉雪子用人話翻譯出來,認為魯讚的這四個寄魂,代表的分別是時間、空間、物質和魔王的血脈。當時看到這幾行字的時候,我的血都涼了,因為我剛剛才把時間、空間、物質這三者統一在了我的蠹痕裡,正在洋洋得意自以為了不起呢,卻沒有想到,這原本就是魔王培養天選者的目的,他就是需要我懷著對抗他的目的變強,掌握這三種維度的操控力量。然後,一旦被他喚醒血脈,我原有的腦體就會死亡,我的思維將會受魔王支配,將成為他的傀儡。」
「所以說,所謂魯贊四個寄魂的真正意義,並不是掌握了這四個寄魂就能擊敗魔王,而是另一個截然相反的解釋:找到四個寄魂,完成天選者的塑造,就能拯救魔族。王歡辰他們,終於到了最後也沒能明白過來。」
「但光是你成為傀儡,也並不足以完成魔王的大計,這方面就要靠那個無名的日本組織了。」徐武雄介面說,「上杉雪子冒著極大的風險找到了組織最核心的研究專案,仔細分析後發現,魔王的最終目的是想要把所有擁有附腦的人類都連線成一種共生的狀態。但畢竟個人的能力有限,她無法知道魔王最後會使用怎樣的方法。」
馮斯苦笑一聲:「但現在我們知道了。魔王首先故意撕裂了異度空間的一些薄弱點,雖然遠遠不足夠把裡面的遠古生物放出來,卻能夠對正常空間產生擾動,甚至產生時間的錯位,也能夠干擾普通人的精神,嚴重的甚至可以把精神能力物化。他故意把這些薄弱點暴露給人類,也就是王歡辰他們的‘觀測點’,相當於先在人類的心目中埋下對‘鬼門洞開’的懷疑的種子。接下來,他授意公司培養出能讓蠹痕爆發的病毒渾水摸魚,引發守衛人的恐慌,再想辦法露出破綻,誘導守衛人們搶奪疫苗進行主動注射。而疫苗裡所包含的,就是能讓附腦聯通在一起的藥物。不過,當所有守衛人連在一起之後,還必須有那麼一個樞紐來代替所有人思維,代替所有人使用他們的力量,成為這個新的共生體的唯一大腦——那就得是我了。天選者,從頭到尾都不是人類的天選者,而是能喚醒魔王血脈、可以指揮所有守衛人為魔王所用的樞紐。」
「根據上杉雪子的判斷,再加上我自己的猜測,所謂的天選者,就是能承載來自於魔王的基因的特殊異種人類。雖然我不清楚在基因都沒有被人類發現之前,他是怎麼通過原始的醫學技術做到這一點的,但的確,魔王的基因在極少數的守衛人身上存在了。而每一次喚醒天選者的實驗,就是看這種帶有魔族基因的人類是否具備足夠強大的體質、可以讓這種基因表現出來。那就像是一種基因開關,開關一旦開啟,生死就要看運氣。我算是頭一個有足夠的運氣一路活下來的人,儘管這對人類而言其實是壞運氣。」
「那麼,現在一切看起來都木已成舟了,」徐武雄說,「你還來我這裡做什麼?我和阿卜杜拉的蠹痕想必你也知道了,可以吞噬妖獸和魔僕的力量化為己用,但這種力量並不能阻止你身上的魔王之血被喚醒。」
「不,我來找你們二位,是為了考慮到後續和魔王的對抗。」馮斯說,「針對他的這一手,我已經有辦法了。」
「哦?什麼辦法?」徐武雄眉毛一揚。
「你聽說過範量宇這個人嗎?」馮斯反問。
「有所耳聞,聽說他是這個時代最強硬的守衛人戰士,但現在好像已經身受重傷。」徐武雄回答。
「那個傢伙確實厲害,但他啟發我的,是他的兩個腦袋。」馮斯又把範量宇如何拯救文瀟嵐的過程講了一下,「所以我突然想到了,如果最終魔王將會喚醒我的血脈,導致我原來的腦體死亡,但我卻擁有第二個頭顱呢?」
「那樣的話,魔王就會以為他控制了你,但實際上你卻可以自主。」徐武雄眼前一亮,「這倒是個好主意。但是,如果你真的創造出第二個頭顱,像範量宇那樣藏在體內,那樣……還是原來的你嗎?」
馮斯悽然一笑:「那還用問?肯定不是了啊。雖然我可以把我全部的記憶都精確地複製進第二頭顱,但是……那只是一個擁有我的記憶的複製品。至於我本人,肯定會在被魔王召喚的那一剎那就消亡。我必須死,非此不能消解魔王的陰謀。」
徐武雄喟然長嘆:「路晗衣當時果然沒有騙我,你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年輕人。我相信你,也代表我的老兄弟相信你,把我們的命拿走吧。不過,是不是還需要手術啊?」
「不需要手術,也不需要您二位的命。」馮斯說,「以我現在對物質和精神的自由轉換,已經不需要移植你們的附腦,只需要直接把精神力量吸取到我自己的附腦裡就行了。」
「那倒也不壞。」徐武雄說,「我們還能留著這條命,等待你勝利歸來。」
「承你吉言吧。」馮斯笑了笑,「不過,我還有個問題想要問你。按照你的說法,你早已經猜到了守衛人存在的結果就是被魔王利用,為什麼你還要跟著路晗衣回到這裡?萬一我沒有識破魔王的陰謀而又吸取了你的力量,那不是加倍糟糕嗎?」
「我只是想賭一把。」徐武雄說,「我的命微不足道,但我很愛我的子女和孫輩們,他們和我並無血緣關係,卻彼此至親至愛。我不希望他們今後一輩又一輩都活在魔王的恐慌之下。守衛人這樣徒勞地打殺一些魔僕和妖獸,根本就沒有用處,事情終究需要從根子上來解決。我賭對了,等到了你,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我盡力而為。」馮斯鄭重地向徐武雄鞠了個躬。他側過身,同樣給阿卜杜拉鞠了一個躬。阿卜杜拉依然不明所以,但看著有人給他鞠躬似乎很開心,咧開嘴呵呵哈哈笑出聲來。
此時此刻,回想著和徐武雄與阿卜杜拉的短暫會面,馮斯說不清自己腦子裡到底是什麼感受。徐武雄的問題非常敏銳,直擊核心:此刻的馮斯,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馮斯了。他雖然擁有著過往的全部記憶,卻只是一顆複製出來的頭顱。而過去的那個真正的馮斯,在魔族的基因開關開啟的那一瞬間,已經死去。
「所以我也鬧不明白我到底算馮斯還是不算……不算的話,剛才就是騙吻了吧?」馮斯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剛剛被姜米吻過的嘴唇。「不過,反正我也快死了,臨死前騙個吻也不是什麼大罪過……」
他的蠹痕如同原子彈爆炸後的衝擊波一樣,不停以他為圓心向外擴散,每吸收一頭妖獸的力量,蠹痕的擴張速度就又快了一分。但同樣的,妖獸的力量對他的精神和肉體造成的壓力是巨大的,那雙金色的魔瞳裡已經飽含痛苦,鮮血從鼻孔和嘴角里不斷地流出來。又過了一會兒,馮斯甚至已經感覺到無法站立,只能慢慢地坐了下去。當然,即便是到了這樣生死一線的時刻,他仍然保留著那種惡趣味的幽默感,還不忘創造出一個豆包沙發來墊在屁股下面。
「還不夠,還得再吞點兒,堅持一下,兄弟。」馮斯給自己打著氣,「說起來還真鬱悶呢,活了不到半天時間,就得丟掉小命。但是我的腦子裡偏偏還有二十來年的記憶,所以我到底是賠了還是賺了呢?」
他嘟嘟囔囔地說著碎嘴話來轉移注意力,以免被顱腔裡那種劇烈的疼痛感所壓倒。記憶裡留存著馮斯過去感受過的各種各樣的頭疼,包括強行吞服魔花後替他人催化帶來的彷彿被人吸食腦髓的痛感,但那些都不能和此刻相比。他簡直覺得腦袋裡已經什麼都不剩了,而是密密地填滿了痛覺神經,每一次輕微的牽扯波動都能讓痛感爆裂,以至於他要費很大力氣壓抑住自己直接把頭砍下來的衝動。
「剛剛已經砍了一個了,再砍就沒了。」馮斯哼哼唧唧,努力把吸取到的妖獸的能量和自己本體的力量融合在一起。他不知道這樣夠不夠和魔王正面來一波,但這是唯一的選擇,生而為人必須做出的選擇。
終於,馮斯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再撐下去的話,說不定腦袋真的會炸裂。就這樣吧,他想,我能做的就到這兒了,調集所有的力量,向魔王開炮,是生是死聽憑天命。
他搖搖晃晃地從豆包沙發上坐起來,渾身上下都如同太陽神般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正準備進行最後的一擊,忽然間眼前一花,一個氤氳的黑洞憑空出現,隨即,從黑洞裡冒出了一張人臉。
「劉安?淮南王?」馮斯吃驚非常,「你怎麼會在這兒的?」
「我是來幫你的,孫兒。」劉安回答,「我能看出你想要做什麼,但這點力量並不足夠,只能徒勞送命。」
「但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馮斯說,「如果不趕緊阻擊魔王,他就會放任妖獸在人間肆虐,會死很多人的。」
「這並不是唯一的機會,我還有辦法。」劉安說。
「什麼辦法?」
「把你的力量全部轉移給我,我會把魔王帶進異度空間,讓他和他的族人們永遠長眠在其中。」劉安說。
馮斯滿腹狐疑:「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不會反戈一擊?而且,那個空間已經被我封閉起來了,你也沒本事把他帶進去。」
「不,我能。」劉安說,「不久之前,王璐在巴丹吉林廟暗算了我,用她的新蠹痕把我送進了被魔王故意撕裂的異空間。她卻並不知道,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你的預料之中?為什麼?」
「我和王璐是偶遇,但我一發現她的新蠹痕,就猜到她一定會想辦法暗算我,所以故意給了她這個機會。」劉安說,「我就是想要藉助她的力量把我送進異空間去,以便在那裡尋找到魔王的破綻。培養你的任務已經完成,我留在人世間反正也無事可做。假如異空間能直接取走我的性命,也算是一種解脫了。」
「但顯然你還沒死。」馮斯看著在黑洞裡若隱若現的劉安的頭顱,「你發現了什麼?」
「封存遠古異族的空間,和正常的地球空間之間,存在著一箇中間層。」劉安說,「我在那個中間層裡非但沒有死掉,反而獲取了更大的能量,有辦法在異空間上打出一個稍瞬即逝的蛀洞。當然,那裡也危機四伏,我見到了不少被吸進去的骸骨。」
馮斯回想起了之前見到的陳廣澤和驚鴻一瞥的梁野,有點明白了。梁野一定也是在那個空間裡領悟到了魔王的陰謀,才拼死現身出來警告他。
「那我明白了,你是打算利用這個中間層,把魔王吸進去,再通過蛀洞把他關進內部空間。但是,我怎麼才能相信你?老奸巨猾、無惡不作、殺人不眨眼的老妖怪?」馮斯冷冷地說。
劉安笑了起來:「我的孫兒,我的確無惡不作,但我所做的一切惡,都是為了消滅魔王,解除掉我身上的千年詛咒,讓我可以獲得平靜的死亡。如今,你已經完成了其他的一切,做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就把這最後的一件事交給我,保住你的性命吧。」
馮斯能判斷出劉安說的是真心話,但面對著這個老怪物,他仍然有些猶豫。劉安嘆了口氣:「還記得我常說的那句話嗎?還記得你喜歡的故作深邃的解讀嗎?」
馮斯點點頭。劉安喜歡說「與其溺於人也,寧溺於淵」,這句話比較常規的解讀是說,與其淹沒在小人當中,不如淹沒在深深的潭水裡。淹沒在潭水裡還能游出來,淹沒於小人之中就沒救了。但馮斯在網上寫雞湯騙錢的時候,把這句話往所謂的「深度解讀」方向發揮了一下,將它解釋成「與其深陷在人性之中,不如陷入深淵」。
「那句話就是我的心境啊。」劉安繼續說,「人世讓我厭惡,人間的生活也讓我厭惡,兩千年來,我只求擺脫人而溺於深淵。眼下,藉助著你吸取的妖獸的力量,我真的可以完成這個心願。相信我,死亡對你來說是深淵,對我而言,卻是求而不得的天國。」
馮斯沒有馬上回答。他強忍著頭痛,環顧著四周。在這片濃霧瀰漫的涿鹿戰場上,成百上千的妖獸呆若木雞,站立在原地,因為它們的力量已經被馮斯吸取。但在視線看不到的地方,魔王還能繼續製造妖獸,還能繼續懷著仇恨對人類施加殺戮。而他自己,歷史上第一位成功喚醒了魔王之血的天選者,已經失去了太多了,已經太累了,累到很想就此丟開一切,什麼都不管。
「我不管了。」最後他充滿疲憊地搖了搖頭,「也許你是在騙我,但這根救命稻草,我還是想撈上來。淮南王,祖父,我太累了,而且我也確實沒有把握取勝,我決定把力量交給你。如果你是在說謊,如果你也不能把魔王封印起來,那大概就是地球的命運吧。覺醒之日,萬物俱滅,既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那即便賭輸了……也可以接受。」
「謝謝你在最後時刻還願意叫我一聲祖父。」劉安的笑容顯得莫名慈祥,居然真的有幾分像一個親切溫煦的祖父。「我曾經為了一己私慾而為魔王效力,並且付出了兩千年的代價,現在,就讓我稍微贖一點罪吧。我想要看著你活下去,看著你在一個沒有魔王的世界裡去活,去笑,去愛。」
馮斯眼瞳中的金色消失了。他渾身脫力地癱軟在地上,在全身上下一陣陣凌遲般的劇痛中,努力睜大眼睛,看著繼承了那片金色的劉安逐漸化為一個瑰麗的剪影。這片空間開始扭曲、摺疊,讓其中的妖獸們也變得七歪八扭分外滑稽。天與地倒懸,一切都歸入一個巨大的圓,並且在漫天紛飛的塵埃中逐漸坍縮成一個點。
那是魔王降臨人間的原點,也是魔王和淮南王劉安的終點。覺醒之日,他們踏上了終點。
在被送出這片最後的異空間之前,馮斯看到了劉安的笑臉。毫無遺憾的、充滿解脫的笑臉。劉安的嘴唇動了動,彷彿是在對他說話,但在這天地崩裂的混沌中,馮斯已經聽不到他說什麼了。他只能猜測,那或許是祖父贈給他的最後的遺言。
「與其溺於人也,寧溺於淵。」淮南王劉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