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那一陣驚人的雷暴已經過去。儘管霓虹依舊璀璨,街上的人流漸漸消失,北京城進入了睡眠時間。在此之前,那些雷暴的照片和影片已經在社交網路上刷遍了,人們驚奇著讚歎著歡呼著,卻沒有人能夠想到,那些雷暴的背後,是一扇險些被開啟的毀滅之門。
而在北京城的上空,幻域之中,魔王和馮斯正在對峙著。姜米仍然迷迷瞪瞪,不知道先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能看出來,形勢逆轉了。馮斯不知道怎麼的,換了個腦袋之後,重新恢復了神智;魔王卻顯得異常的憤怒,甚至於拋棄了金剛的身體。姜米知道,那種放大的大腦一樣的本體相對脆弱,而且移動極為不便,所以先前兩位魔王一個侵佔了寧章聞的身體,一個侵佔了金剛的身體。但現在,魔王似乎是打算用真身和馮斯面對面了。
「魔僕果然是你按照自己的樣子製作的。」馮斯說,「和我之前猜想的差不多。嘖嘖,想想看,曾經地球上鋪滿了你這樣的怪物,就像是一條條的胖蛆,真夠噁心的。」
他像是刻意想要激怒魔王。但魔王的怒氣看來已經不需要用這些言語挑釁來激發了,他只是用那隻金色的魔眼死死盯著馮斯:「我明明喚醒了你的魔族血脈,你明明應該徹底聽命於我的,你到底搗了什麼鬼,可以擺脫我的命令恢復自由意志?你剛才又對著異度空間做了什麼?」
魔王的聲音竟然有些微微顫抖,顯然是馮斯剛才所做的事情帶給了他極大的恐懼。馮斯微微一笑,毫不避讓地和魔王對視著:「先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吧。你希望我做的是切割開你的種族所處的異空間,並且讓其中的時間流動和正常空間的時間流動一致,這樣兩個時空才能完成對接,他們才能重返人間,也就是所謂的鬼門洞開。但遺憾的是,我只完成了你的一半指令。」
「一半?」魔王怒哼一聲,「怎麼個一半?」
「我確實按照你的意願,讓異空間的時間流動起來。然而,我並沒有開啟異空間和現實世界的通道,反而加固了之前出現的那些裂縫。所以麼……你的族人,大概會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裡繼續病發,繼續被從共生體上分割開,到最後會變成什麼樣,我也不知道了。不過我猜測,最大的可能性,是在裡面死光爛掉吧。」
馮斯彷彿發出勝利宣言一般聲嘶力竭地咆哮著:「你輸了!現在已經沒有更多的力量供你動用了!異空間已經封閉,你的種族只會慢慢割裂,慢慢死掉!我們被你們當成豬一樣圈養了二十萬年,當成傻逼一樣耍弄了二十萬年,現在可以把這一切都他媽的還給你了!」
魔王身上突然間金光暴漲,而馮斯早有準備。一聲猶如鋼錘撞擊般的聲響過後,空氣裡出現了蠹痕碰撞的波紋。馮斯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出去好幾米,嘴裡吐出一口血,而魔王紋絲未動。
「你本來可以先殺死我,再去對異空間發力,那樣的話,集合全球守衛人的力量,殺掉我原本輕而易舉。」魔王說。「但現在,你所能聚集的力量基本耗盡,輪到我來殺你了。我失敗了,挽救不了我的種族,但至少,還可以拿你們人類來出出氣。」
「這個倒不是我計算失誤。」馮斯繼續微笑,「我必須要利用你所喚醒的魔族之血來調動守衛人們的力量,而這個力量一旦調動起來,就沒有辦法更換目標了。相比起幹掉你,肯定是摧毀掉你的整個種族,永絕後患更重要。至於你麼……」
馮斯一陣劇烈的咳嗽,姜米幫他擦掉嘴角的血,替他說下去:「你再厲害,也不過就是孤家寡人了。人類沒別的,就是人多,大不了再來一場涿鹿之戰的翻版。」
「好姑娘!說得漂亮!」馮斯哈哈大笑。他頭上所聯絡著的那些金色細絲都已經漸漸消失,說明魔王的判斷是正確的,剛才所完成的事情,已經幾乎耗盡了全部和他聯通在一起的守衛人的能量。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力量,而且比起魔王有明顯的差距。他將要以一人之力,來對抗魔王的憤怒。
狂怒到了極致,往往會趨向表面的平靜。在這一場耗費億萬年的謀劃在一朝化為泡影之後,魔王的怒火幾乎能將空氣點燃。但他的綠色魔眼裡卻反而不再有多餘的情緒,身畔的金色光芒也收斂了。就像暴風雨之前的海面一樣,魔王似乎是在波瀾不興的表面之下積蓄著爆發的力量。
「他是在琢磨著怎麼讓我們死吧?」姜米悄聲問。
「肯定不能讓我們死便宜了。」馮斯回答,「怕不怕?」
「我很想俗套地回答你‘你在旁邊我不怕’,但我貨真價實地怕得要死。」姜米老老實實地說,「只不過,怕也沒辦法,反正真遇到危險你會給我當墊背的吧?」
「盡力而為。」馮斯說,「保證你比我晚死。」
說完這句話,兩人身畔的環境忽然起了變化。先前懸浮於北京城上空的近乎透明的小型幻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霧籠罩下看不見邊界的曠野。剛剛進入到這新的幻域,兩人就都已經明白了。
「我們這算是買了年票了。」馮斯樂了,「又到這兒來了。」
「怪我說錯話了。」姜米也樂了,「剛才我跟魔王說,大不了再來一次涿鹿之戰,結果他真的把我們扔到這兒來了。這也忒小氣了。」
兩人又進入了涿鹿之戰的幻境中。依然是熟悉的充滿著鮮血氣息的空氣,依然是永不停息的戰鼓和瘋狂的廝殺吶喊,但魔王這次毫不客氣地把兩人扔進了妖獸的陣營裡。此時此刻,兩人的身畔佈滿了張牙舞爪的妖獸,正在張開血盆大口,貪婪地包圍上來。
「看來魔王是想要我們被這些妖獸生吃掉。」姜米說,「這死法倒也有創意。」
「我儘量先餵飽了它們,沒準就不會吃你了。」馮斯說著,把用於蠹痕保護的一滴血塗在了姜米的臉上。
「接下來就是你的表演時間了。」姜米懶洋洋地往他身上一靠,「你不是現在挺能耐了麼?顯顯唄。」
「遵旨。」馮斯點點頭,金色的蠹痕籠罩住了兩人的身體。他最初喚醒的蠹痕呈現出彩虹般的七彩色,但當最終覺醒之後,呈現出的就是和魔王一樣的金色。
第一圈金色擴散出去,幾頭率先靠近的妖獸腳步立即僵住了。它們的皮膚開始起皺,雙目變得迷茫而渾濁,腿腳也開始發抖,幾秒鐘之後甚至連站都站不穩,摔倒在地上。它們身上的獸毛變白乾枯掉落下來,利齒和爪子也紛紛脫落,嘴裡無意識地流出混合著血沫的口涎。
「老死了!」姜米拍掌歡呼,「這是路帥的本事!」
「不要當著我的面誇別人帥,我會吃醋的。」馮斯一邊說,一邊放出了第二圈蠹痕。一隻狀若巨型犀牛的妖獸正在挺著頭部巨大的牛角向兩人衝來,但眨眼之間,「犀牛」從原來奔跑的位置消失了。與此同時,一隻從另一側試圖偷襲的蜈蚣狀的妖獸突然被整個戳穿,如同被打樁固定般生生定在了地面上,戳穿它的正是那隻可憐的「犀牛」,此刻牛角衝下,身體朝天,四肢在空中亂蹬,看上去頗有幾分滑稽。馮斯再揮揮手,一道烈焰騰空而起,兩隻妖獸就像是穿在一起的烤串,一起熊熊燃燒起來。
「王璐的空間轉移和梁野的火焰!」姜米興奮地揪了揪馮斯的耳朵,「太棒了!你還真是十項全能!」
「空間、時間、物質三要素在我這裡已經融會貫通了。」馮斯擺出了一個大師的起手式,「老實說,這樣的覺醒日真是讓人快活,死也了快活。」
他的身體突然竄出去,直接掄起拳頭砸向一隻幾乎比他大了十倍有餘的形狀近似長了腿的魔鬼魚的妖獸。這一拳打出去,魔鬼魚好似被高速賓士的動車火車頭撞上了,整個身體橫飛出去幾十米,撞倒了一片其他的妖獸。但他好像沒有注意到,天空中一隻人面怪鳥正在悄無聲息地俯衝向他。
「當心!」姜米叫了起來。
馮斯恍若不聞。怪鳥巨大的雙爪正好抓在他的雙肩,把他掀翻在地上,肩膀上鮮血橫流,留下了幾道深深的傷口。但馮斯好像並沒有感覺到痛,輕輕巧巧地站起身來,還好整以暇地拍了拍灰。就在姜米的注視之下,他肩頭的傷口停止流血,由深轉淺,很快完全消失。
「大頭怪看到肯定要氣得吐血啦!」姜米眉開眼笑。
馮斯回頭衝她也笑了笑,瀟灑地彈了一下手指,正在準備第二次撲擊的怪鳥瞬間渾身冒出白汽,化為了一座冰雕,從半空中墜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馮斯就彷彿是武俠小說裡英俊的少年劍客,在心愛的女俠面前極力賣弄。如他所言,當把幾種蠹痕的奧妙參透之後,確實已經進入了從心所欲的境界。姜米就像是在觀看一場妖獸料理表演,眼瞅著這些窮兇極惡的怪獸們如砧板上的生魚片一樣,被馮斯各種煎炒烹炸花樣收拾。剛開始的時候,她看得十分開心,但漸漸地,她意識到了有些不對。
——這樣的炫技,並不符合馮斯的性格。馮斯雖然一向是個混不吝的壞小子,卻從來不喜歡吹牛誇耀,當他開口吹牛的時候,通常都是在自嘲。
而眼下,他卻如此賣力地變化著各種各樣的蠹痕,好像是想要竭盡全力地討姜米歡心。這似乎只能導向一種解釋,那就是——這可能是他的最後一次表演了。
姜米只覺得淚水又湧了出來。但她很快擦掉了眼淚,臉上帶著若無其事的笑容,向馮斯招了招手。馮斯用蠹痕在地面上生出了一圈堅硬的帶刺荊棘,如同圍牆一樣暫時隔絕住妖獸們,然後輕快地蹦回到姜米身邊:「女王殿下有何旨意?」
「你玩得那麼歡實,是不是因為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姜米問。「其實你已經想好了對付魔王的辦法,但並不是你戰勝他,而是和他同歸於盡,對嗎?」
馮斯摸了摸頭:「哎呀,我平時老覺得你腦子秀逗,這會兒居然又聰明起來了。沒錯,我是有辦法可以試試和魔王拼一拼,但用了這個辦法之後,我自己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運氣好的話可能變成瘋子,運氣糟糕一點就得嗝兒屁。」
「所以?」姜米看著他。
馮斯伸出右手,輕撫在姜米的面頰上:「我們認識以來,我一直是個廢柴,成天被人當成麻團兒一樣捏過來搓過去。到最後好容易真的有點兒龍傲天的範兒了,又要去面對比龍傲天還強的敵人,還是難逃被搓成麻團。好容易能撿到這麼一點兒機會,我確實想讓你高興高興。萬一我真的掛了,以後你偶爾想起我,至少能有那麼一丁點兒英姿入畫的記憶,也就算了不錯啦。所以,剛才就算是我的告別演出吧。」
「除了你說的那個辦法,真的沒別的招了?」姜米也把自己的手貼在了馮斯的手背上,滿眼都是溫柔。
馮斯用左手指了指周圍那些正在極力試圖衝破荊棘叢的妖獸:「這片幻域是開放的,魔王在不斷地把世界各地的妖獸通過特殊通道召喚到這裡,我遲早會力竭,然後我們倆一起被吃掉。他是鐵了心的要把我的力量耗盡,然後眼看著我們倆被嚼成碎渣,算是出口惡氣。然後,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反正已經滅族了,他大概會破罐破摔,讓這些妖獸離開幻域,到北京的大街上去溜達溜達。」
姜米打了個寒戰:「那樣的話……北京可就毀了,會死很多很多人的。」
「所以我沒別的選擇了。」馮斯說,「不管怎麼樣,在你面前臭屁過了,我也就知足了。剩下的,趕緊和魔王拼一拼吧。我未必會贏,但這是唯一的辦法,總要精盡人亡才算對得起自己。」
「我就喜歡你這麼三俗。」姜米嫣然一笑,「我支援你,沒說的。不過,你得帶上我。」
馮斯一愣:「帶上你?」
姜米挽住了馮斯的胳膊:「我呢,除了貌美如花聰明絕頂之外,還有一個很大的優點……」
「您還真是不謙虛。」
「閉嘴!」姜米屈指在馮斯的腦門上鑿了一下,「這個優點就是,專業喜歡看熱鬧,而且一定要看到底。」
「這他媽也能叫優點……」
「都跟你說了閉嘴了!」姜米一聲河東獅吼,「我本來和這些事兒沒關係,但後來我媽死了,我又認識了你這個渾球,大概就算是被捲進來了。既然捲進來,我就一定要把熱鬧看到底,誰也攔不住。」
「你就不能直說你捨不得我想陪我一塊兒死麼?好歹讓我臨死前高興那麼幾秒鐘。」馮斯聳聳肩。
「我是不想讓你太得意,你這孩子給點兒陽光就能燦爛到天上去。不過……就是那麼個意思。」姜米摟住馮斯的脖子,在他的嘴唇上深深吻了一下。
「真棒。」馮斯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這輩子雖然很多時候不開心,但仔細想想,還是開心的事情多一點。特別是現在。簡直想要把時間凝固住,永遠就這麼著不走了。」
他緊緊地抱住姜米,輕嗅著姜米髮絲上的清香,像是要在這一刻把所有關於這個女孩的記憶都牢牢刻在心上。然後,姜米的身體突然閃爍了一下,像幻影一樣消失了。
「笨蛋,我現在是龍傲天啦。就算打不過魔王,要把你送出去還是綽綽有餘的。」馮斯的臉上依然帶著笑,眼角卻已經有了眼淚,「陪我死有什麼意思?活著每天罵我兩句,多好。」
他閉上眼,稍微平復了一下心神,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兩隻眼瞳赫然變成了金色。而他的蠹痕也開始迅猛地擴張,以尋常的守衛人根本不可能達到的廣度,席捲了整片涿鹿戰場。
被蠹痕捲入的妖獸們,一個個突然間變得目光呆滯失神,身體僵硬,就像是變成了雕塑一樣,失去了活動能力。一隻,兩隻……十隻,二十隻……一百隻,兩百隻……越來越多的妖獸被蠹痕所控制,馮斯眼睛裡的金色也越來越濃,越來越亮,彷彿太陽在燃燒。而他臉上的肌肉也開始微微地抽動,身體也有些發抖,似乎是在承受著某種逐漸累加的痛苦。
「還遠遠不夠,還需要更多……」馮斯咬著牙自言自語著,「再來一些,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