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因為……這朵花的食物就是肉。」卓真定沉著嗓子說。
蘭真澍打了個寒戰,悄悄向後退出幾步。卓真定卻並不畏懼,雖然也小心翼翼地不接近那朵奇怪的花兒,卻把山洞附近都仔細檢查了一遍。
「我總算明白為什麼我們在這個山洞裡居然看不到一隻蟲子了,」卓真定伸手指著地上,「你來看。」
蘭真澍低頭看去,只見一隻長長的蜈蚣在地上快速爬行,慢慢爬向那朵巨花。它順著花莖爬了上去,一直爬到花瓣上,隨即那朵花瓣以迅疾的速度顫動了一下,蜈蚣隨即消失了。他立即猜到,一定是巨花用某種特殊的方法吸引了洞內的昆蟲,全部把它們化作食物吞食掉。
既然能吃蜈蚣,那能不能……蘭真澍忽然心裡一顫,在一種奇怪直覺的驅使下扭頭一看,這一看差點嚇得他魂不附體:他背後的地面上不知何時鑽出了一條紅色的藤蔓,有如巨蛇一般扭動著身軀向他悄悄靠近。他本能地就地一滾,躲開了這根藤蔓,但藤蔓越過他,卷向了正在全神貫注觀察巨花的卓真定。
「當心!」蘭真澍大叫一聲。
但是這一聲喊叫已經太晚了。卓真定的注意力一直在被那朵巨花所吸引著,當聽到蘭真澍的警告時,根本來不及閃避了。紅色的藤蔓捲住了他的腳踝,一股巨大的力道拉扯著他上百斤重的身軀,渾似沒有分量一樣,一下子拉到了巨花的花瓣上。當卓真定的身軀接觸到巨花的一瞬間,花瓣猛地收緊,就像捲起的毯子一樣,把卓真定整個人都包裹在其中。卓真定的身體在花瓣裡拼命掙扎,緊跟著發出一連串極度痛苦的喊叫聲,聲音悽慘尖利,簡直不像是人的喉嚨能發出來的。
「救我!救我!」卓真定聲嘶力竭地大吼著,「蘭師兄!救我!」
蘭真澍光是聽到卓真定的喊聲就已經覺得自己兩腿發軟了。他想要掉頭就跑,卻也不忍心就這樣扔下同門師弟不管。想了一會兒,他咬咬牙,舉起早已拔出的寶劍,一劍砍向黑色巨花的花瓣。
花瓣的質地既厚且韌,但倒並不是刀槍不入,這一劍砍下去,勉強能砍出一道裂縫來,感覺就是像砍到了厚厚的布匹上一樣,只是從中湧出的似紅似黑的花汁,看上去讓人隱隱有點噁心。蘭真澍橫下一條心,照著這條裂縫連砍了好幾劍,終於整個切掉了一部分的花瓣,露出了被卷在其中的卓真定的身體。
蘭真澍定睛一看,「啊」的大叫一聲,一時間嚇得魂不附體。在被砍掉了半片花瓣後,被卷裹於其中的卓真定的下半身露了出來——但這半截身體已經化為了白骨!卓真定從腰部以下的身體,已經被黑色巨花的汁液完全腐蝕掉了外部的皮肉!
這一幕讓蘭真澍嚇得幾乎要暈厥過去。他料想下半身已然如此,上半身肯定也差不多了,難怪卓真定的呼救聲已經好長時間沒聽到了。身體化為白骨,當然是必死無疑了,蘭真澍已經救不了自己的師弟,當前之際唯有想辦法救自己。他轉過身去,再也不管身後的巨花和卓真定,撒開雙腿狂奔而逃。
他在彎彎曲曲的山道里狂奔了一陣子,才發現一件十分糟糕的事情:他迷路了。由於奔逃得太匆忙,他沒有留意遵循著那個老和尚所留下的路標,現在,他已經完全迷失了方向,周圍的洞壁上根本找不到標誌了。不過,身後總算沒有追兵,就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蘭真澍沒有辦法,只能提心吊膽地摸索著前行。他知道,很多山洞的路徑十分複雜,一不小心甚至於可能活活困死在其中,但此時此刻也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碰運氣。剛才的一片慌亂中,蠟燭已經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他不願意浪費寶貴的火摺子,索性摸著黑向前探索。
好在運氣沒有糟糕到頭,摸索了一個多時辰之後,他的眼前出現了亮光。蘭真澍以為是撞到了出口,心裡一陣激動,但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之後,他卻又忽然停住動作,並且伸手捂住了口鼻,避免弄出聲音來。
——前方並不是洞口,而是山洞裡的另一個洞穴,亮光來自於洞穴裡,似乎是燭光。在見識了剛才那朵嚇死人的食人巨花之後,蘭真澍可不敢貿貿然地去驚動別的什麼怪物了。
他把身體緊貼洞壁,悄悄地探頭張望,這一看又是差點叫出聲來,幸好手掌還算捂得嚴實。他看到了一大團肉呼呼圓滾滾、就是一座肉山一樣的奇怪生物,身上正在發出白色的光芒。這毫無疑問不是人間所能見到的任何一種尋常動物,透出一種極端的詭異和邪惡。
蘭真澍在心裡默默唸著三清六御各方神明的名字,乞求諸神祖師保佑,不要讓自己被眼前的邪物所傷害。他慢慢注意到,這隻怪物發光是有原因的,那些光芒似乎是它的力量的象徵,用來和對面的敵人進行對抗。
但那個敵人既不是人也不是怪物,甚至於不是什麼活物,而是……一個看上去像是用玉雕琢而成的小雕像。這個小雕像最多也就有半個手掌大小,和肉山一樣的怪物之間體積差距何止百倍,但看得出來,雙方勢均力敵,因為雕像上正在放射出灼灼的紅光,和怪物的白光相互擠壓碰撞著,誰也壓不倒誰。
蘭真澍瞪大了眼睛仔細辨認,發現那枚小小的雕像是雕成了昆蟲的形狀,有點像一隻屎殼郎。真是奇怪了,蘭真澍想,玉雕一般不都是一些很精緻優美的東西麼,怎麼會有人去雕琢一隻屎殼郎呢?
還沒想清楚這一點,他又發現,其實在那個肉山般的怪物巨大的身軀後面,居然還坐著一個人。那個人不知道是生病了還是怎麼回事,渾身上下用長袍裹得緊緊的,臉也被一塊黑布完全遮擋住了,身子好像還在不斷地顫抖。蘭真澍恍惚間有點明白過來,巨怪其實是在保護身後的那個人,真正在對抗的,其實是那個蒙面人和玉雕。
雙方的光芒基本上旗鼓相當,一時間陷於僵局。蘭真澍覺得這樣危險而古怪的打架場合自己還是不要攙和的好,正準備躡手躡腳地離開去摸索一條新路出來,耳邊忽然響起了人說話的聲音。那是蒙面人終於開口對著玉雕說話了。
「四千年啊,四千年了。」蒙面人微微喘息著說,「你我已經四千多年沒有見面,真是沒想到,再見的時候竟然會是這樣。你還可以說話嗎?」
四千年?這幾個字嚇得蘭真澍覺得自己的腿又軟了。這個人和那枚玉雕,難道是活了四千年的老妖怪?那就算是老君來了都未必能保佑得了自己了。我這是捲進了什麼樣的事情裡面啊?他想,早知道就不來這裡找什麼勞什子的寶貝了。
玉雕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不知道是不能說話還是不願意說話。蒙面人也不管對方是否願意搭理他,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四千年前,你我決裂,分道揚鑣,卻不曾料想再見面的時候仍然是這樣棲棲遑遑。事到如今,你還覺得你是對的而我是錯的麼?」
玉雕依然沒有發聲。蒙面人嘆了口氣:「我知道,你還在恨我,在你的心目中我就是一個背叛者,是毀掉了你一切計劃的背叛者。但是你有你的信念,我也有我自己的,我並不認為我當初的抉擇是錯誤的。我們既然誰也說服不了誰,那就拼個你死我活吧。」
這句話說完之後,他也不在出聲了。巨怪身上的白光越來越熾烈,玉雕身上的紅光也越來越閃亮刺眼,蘭真澍感到一股逼人的熱力撲面而來。他想要逃跑,但不知怎麼的,在那股熱力的籠罩之下,他只覺得自己的兩腿不聽使喚,甚至於連手指頭都不能移動一下。
見鬼,我居然會死在這兩個千年老妖怪的手裡。蘭真澍痛悔著自己不該出於好奇在這裡偷窺這罕見的一幕,卻也毫無辦法。正當他以為自己只能閉目待死的時候,耳邊聽到一聲突如其來的巨響,隨即一股巨大的衝擊力把他的身體整個送了出去。他就像是一塊石頭一樣飛在半空中,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蘭真澍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半山腰上,抬頭看看,此處距離山洞還有很遠的距離,假如是被爆炸生生崩到這裡的話,渾身的骨頭恐怕都應該全部摔斷了。但是摸了摸全身上下,除了一些擦傷之外,並無大礙,還能站起來走路。
看起來,似乎是有某些特殊的力量,把自己一下子「送」到了這裡。蘭真澍苦笑一聲,知道憑自己的智慧和見識根本無法解釋剛才發生的一切,索性不去多想了,無論如何,能夠保住性命就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還是趕緊下山去吧,先找個地方休養一下,都緩過勁來就回龍虎山。
蘭真澍費了好大的力氣才一點點站起來,只覺得雙腿仍然在不停地顫抖,他嘗試著向前走出兩步,腳下卻絆到了什麼東西,再度摔倒在地。蘭真澍狠狠地罵了一句什麼,低頭一看,發現絆倒他的不是別的,赫然正是那塊奇特的玉雕。不過,此時此刻,玉雕上面已經沒有了先前那種奪目的光華,看上去完全只是一塊普通的雕飾。
蘭真澍的第一反應是掉頭就走,不去招惹這個瘟神,但不知怎麼的,那塊小小的玉雕對他卻好似有著無窮的吸引力。他邁出幾步後,想了一想,咬咬牙,又重新回頭走到了玉雕身邊,彎腰把它撿起來,納入懷中。
「總算也是件寶貝……」蘭真澍自言自語著,「帶回龍虎山交給師父,也算是交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