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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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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我能要求多兩根火腿腸麼?」馮斯再度嘆息。

「豈止火腿腸,滷蛋鹹菜管夠。」黎微作大方狀。

黎微燒了開水,兩人唏哩呼嚕一人吃了一碗麵。被挾持來的年輕人一直怯生生地坐在一旁,既不要求吃東西,也不說話。馮斯吃飽了肚子放下碗,一扭頭,才發現自己居然忽略了這個剛剛被抓來的重要俘虜。

這傢伙的存在感簡直和空氣一樣,馮斯想。他站起身向著年輕人走過去,對方立即畏懼地向後縮身。馮斯笑了笑:「放心吧,你是人質,我不會傷害你的。認識一下吧,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愣了愣神,過了好半天才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劉豈凡。豈有此理的豈,平凡的凡。」

馮斯在心裡比劃了一下這三個字:「豈和凡連在一起,去掉一個點,不就是個凱字麼?幹麼要拆開?」

「因為叫劉凱的人太多了,當年我的小學就有三個,我爸就給我改名了……」劉豈凡紅著臉說。

黎微在一旁吃吃地笑起來,劉豈凡的臉更是一直紅到了耳根,馮斯嘆了口氣:「你在你的家族裡,一定是經常被人嘲弄的吧?」

劉豈凡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目光中隱隱流露出一絲恐懼,同時還有一絲憤怒。馮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種非同一般的情緒:「你怎麼了?」

「沒什麼。」劉豈凡擺擺手,沒有再說下去。

「好吧,這個問題我不問了。但是你至少應該告訴我,你到底屬於哪個家族。」馮斯說。

「我不知道。」劉豈凡飛快地回答。他好像是看出馮斯和黎微臉上的不信任,連忙補充說:「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我只是一枚工具而已,他們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從來不問為什麼,而且即便是問了,也不可能得到回答。」

馮斯從這番話裡聽出了一些別樣的味道,不知道怎麼的,雖然對對方還完全不瞭解,但從他那幾句簡單的回答中,卻隱隱嗅到了幾分同病相憐的味道。馮斯有一種感覺,這個羞怯的年輕人身上,似乎有一點和自己相仿的被命運擺佈的無奈;另一方面,他那種不善於和他人打交道的模樣,也像極了自己的好友寧章聞。而且從年輕人的神情,他有了一些新的猜測。

「你的附腦,是後天移植的,對麼?是被強迫移植的吧?」馮斯忽然問。

劉豈凡渾身一震,目光裡流露出一種極度的痛恨,拳頭也不知不覺地握了起來。過了好半天,他才輕聲說:「難道我可能會自己選擇改變我的人生嗎?你也看到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不喜歡和別人說話,不喜歡交往,被女孩子開兩句玩笑就會臉紅。我一直以為,我將來的人生就是大學畢業,在一個不用和人打交道的研究機構裡和各種儀器、試劑打交道,或者每天坐在計算機前面敲擊程式碼,就這樣過完一輩子。可是我沒有想到……萬萬沒有想到……」

劉豈凡講述了一個悲慘的故事。他出生在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家境雖然不富裕,但父母一直盡心竭力供養他讀書,日子過得平淡而幸福。劉豈凡唸書也確實爭氣,一直都是班上的尖子生。他在心裡深信,他可以依靠自己的知識來改變未來的命運,至少是讓父母過上更好的生活。

然而,未來的變化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就在他剛剛初中畢業的那一年暑假,由於以前五名的成績考入了本地重點高中,被免除了高昂的擇校費,父親十分喜悅,咬咬牙決定帶他出門旅行一趟。儘管去的只是省內一個爛大街的旅遊風景區,儘管出於省錢的考慮,母親並沒有跟隨前往,那也是劉豈凡這輩子第一次真正的遠行。

十六歲的少年人雖然一向活得孤僻沉默,畢竟是人生中的初次旅行,內心還是難免有些小小的激動。他十分難得地一路上都開朗而愉悅,對著父親手裡老舊的膠片相機展露出笨拙的笑容。

當然了,由於預算有限,這一趟旅行並不是很持久。第五天,父子二人踏上了行程,但由於高速路上的車禍耽誤了時間,兩人不得不在離家不遠的縣城先住一夜。為了省錢,劉豈凡的父親選擇了便宜的路邊小旅店,和他人同住一個四人間,這個決定釀成了最終的悲劇。

和父子兩人同住在那個四人間裡的,是兩個相貌樸實憨厚的中年農民,看起來是兄弟倆。這兩人和劉豈凡有異曲同工之妙,都不怎麼擅長和陌生人說話,打過招呼之後,弟弟早早地睡了,哥哥則靠在被子上,看著一本市面上流行的官鬥小說。

劉豈凡也默默地靠在鋪位上,翻看著一本高中物理教材——那是他未雨綢繆的學習方式。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口渴,起身去倒開水,不小心蹭到了中年農民手裡的書,書掉落到了地上。他連忙道歉並且把書撿了起來,對方倒是大度地表示不介意,但看到劉豈凡遞書過來的方式,微微一愣。

「你怎麼知道我看到哪一頁了?」他問。劉豈凡的手指正夾在某兩頁書頁之間,正好是中年農民所讀到的頁數。

劉豈凡紅著臉不知道怎麼解釋,他父親開口說:「這是我家孩子的一點小本事。他從小就這樣,眼睛就像是慢鏡頭一樣,動得再快的東西也能看清楚。剛才你的書被撞到地上,他肯定是瞄了一眼,就看清了你剛才翻到的是哪一頁。」

中年農民微微皺眉:「瞄了一眼就能看清……你剛才說,他能看清楚那些動得飛快的事物,是怎麼回事?」

說這一句話的時候,他的腔調明顯有所改變,不再像之前那樣的憨態可掬,甚至使用了「事物」這樣不太口語化的詞彙。但劉豈凡的父親並沒有留意,而是為了能找到一個誇耀自己孩子的機會感到高興。他興致勃勃地說:「那是我家孩子打生下來就有的本事。路上跑過去一連串的車,飈得飛快,他能把每一輛車的車牌都看的清清楚楚。」

「哦,是不是像電影裡的雨人那樣?一盒牙籤掉在地上,他馬上就能報出牙籤的全部數目?」

「不是這個意思,我家孩子雖然數學學得不錯,但並不是雨人那樣的數字天才,」劉豈凡說,「他的本事和數字無關,而是眼睛。比如就拿你所說的牙籤來舉例,假如有一盒牙籤掉到地上,他並不能一下子報出數,也得一根一根地數。但別人看到那一堆牙籤,肯定數不清楚,他卻可以像過慢鏡頭一樣清晰地分辨出每一根牙籤的跌落順序,一絲不亂地把數字加出來。」

「這可很有趣了……了不起!了不起!」中年農民換出一張驚歎豔羨的面孔,誇讚連連。這樣的反應自然讓劉父更加得意,他一五一十地把劉豈凡的種種能力添油加醋地講述了一番。的確,如他所言,在劉豈凡的感官裡,時間似乎是慢行的,他的大腦能在極短的時間裡捕捉並且處理大量的資訊,只是這樣的用腦會讓他感到疲累,甚至於頭痛,所以平時他總是剋制著這樣的能力。出於天生的羞怯和害怕麻煩,他也並不願意把這種特長告訴旁人,只有父親會偶爾拿出來吹噓幾句。

中年農民擺出一副聽故事的生動表情,邊聽邊誇,很快從劉父嘴裡弄清楚了基本情況。這時候夜已經深了,大家各自鑽上床睡覺。小旅館裡沒有空調,夏夜溫度有些高,劉豈凡貪涼不願意蓋上毛巾被,迷迷糊糊中,他感到父親很小心地拉過毛巾被的一角,搭在他的肚子上:「把肚子蓋上,免得著涼。」

這是劉豈凡一生中所聽到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第二天清晨,劉豈凡一覺醒來,發現周圍的一切全都發生了莫名其妙的巨大變化。他不再身處於那間破舊簡陋的路邊小旅店,而是躺在一個寬敞明亮的大房間裡,身下是舒適的席夢思床墊和潔白的床單,而原本和他同住在旅店裡的三個人——包括他的父親——全部消失了。現在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他足足花了半分鐘才弄清楚自己並不是在做夢,有些猶猶豫豫地站起身來,試圖開啟門走出房間,卻發現房門被牢牢鎖住,無法開啟。而這個房間並沒有窗戶,他也無從得知自己所處的位置。

他只能百無聊賴地等待著,一直等到肚子餓得咕咕直叫,終於房門被開啟了。昨晚認識的那個中年農民走了進來,但他已經不再是那副憨厚朴實的農民扮相了,此刻穿著一身民國風的長衫,雙目裡閃爍著睿智的光芒,儼然一個從時光裡走出來的博學大儒。

「這是哪兒?你是誰?你要幹什麼?我爸爸呢?」一向不擅長和陌生人說話的劉豈凡,此刻卻憋不住一口氣蹦出一連串的問題。

「你一口氣問了四個問題,最希望我先回答哪一個呢?」中年人微笑著問。

「我爸爸在哪裡?」劉豈凡毫不猶豫地說。

中年人讚許地點了點頭:「是個有孝心的好孩子,你父親在九泉之下也會含笑瞑目的。」

劉豈凡渾身一震,聲音由於緊張而變得尖銳:「你……你在說什麼?」

「你聽明白了我在說什麼,」中年人用近乎慈祥的目光看著劉豈凡,「很抱歉,我必須殺死你父親,以便斬斷你和那個世界的聯絡。」

「你在說什麼?你在胡說些什麼?什麼這個世界那個世界的?」劉豈凡全身都在發抖,目光裡充滿了恐懼,「快放我走,讓我見我爸爸!」

中年人憐憫地搖搖頭,聲音聽起來就像一個正在對晚輩諄諄教誨的祖父:「你沒有可能見到他了,接受現實吧。你註定不屬於那個世界。從今往後,你要適應一個全新的環境。過去認識的那些人,都將永遠無法相見了。」

他這番話說得別有深意。劉豈凡思索了一下,猛然間臉色煞白:「我媽媽……」

「是的,你也不會再見到她了。」中年人說,「這裡只有——屬於我們的世界。」

「後來,我果然再也沒有見到過我的爸爸,無論是活人還是屍體,」劉豈凡神色木然,「他們給我移植了附腦,我差點兒死,但還是熬過來了,並且逐漸掌握了令時間暫停的力量。幾年以後,我終於在一次任務裡得到了回家鄉的機會。我偷偷抽空冒名聯絡了一個親戚,打聽到我媽已經在我失蹤的那一年跳樓自殺了,但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自殺,誰也不知道。」

劉豈凡結束了講述,低垂著頭坐在椅子上,不再說話了。馮斯和黎微對望了一眼,目光中都頗有一些憐憫。馮斯也算是遭遇過家庭不幸的人,但生來性情堅韌,有很強的獨立性,失去父母固然悲痛,還是能扛過來;但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望而知原本應當是父母手心裡的乖寶寶,家庭可能就是他世界裡的全部。這種一夕之間失去整個世界的感覺,確實太殘酷了一些。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反抗?」黎微忽然問,「你爹孃都死了,你還有什麼好怕的?就是為了苟活下去麼?」

劉豈凡雙手抱著頭,手指插進了頭髮裡,顯得痛苦不堪:「你不明白,我的這點能力在他們面前根本沒有用。他們如果不給我‘酒’,附腦就會覺醒並且反噬,我會變成瘋子,發狂而死。命沒了,怎麼談復仇?」

馮斯低聲向黎微解釋了「酒」是什麼東西,黎微思索了一下:「對不起,你說的是對的。首先要活下來,才有可能報仇。」

劉豈凡沒想到黎微會那麼痛快地道歉,反倒是愣住了。過了一小會兒,他才小聲說:「當然,其實我也有點兒怕死……」

黎微噗嗤一樂:「你還真是誠實呢。」

馮斯插嘴說:「你剛才說,你不知道你到底在哪個家族,但你好歹也待了這麼多年,不可能完全沒有了解吧?」

「可以說,幾乎是沒有什麼瞭解,」劉豈凡說,「我已經說過了,我在家族裡完全像是一件工具,沒有事情做的時候,我成天被軟禁起來,雖然生活條件還不錯,但完全沒有自由,哪兒也不能去,也沒有任何人願意和我說話——我問問題也不可能有誰回答。有任務的時候,會有不同的人來帶領我,這些人都刻意地和我保持距離,而且由於人員不停輪換,我也不可能和誰特別熟。」

「聽上去,他們對你這種操縱時間的能力十分看重,所以處處謹慎小心,」馮斯說,「那你就沒有一丁點有價值的情報可以提供給我們嗎?比方說,那個抓了你又殺害了你父親的中年人,你能給我一些更多的描述嗎?」

劉豈凡思考了一陣子:「說真的,從那一次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但是他那張臉,我一輩子也忘不掉。」

他仔細形容了中年人的長相,然後驚奇地發現馮斯的臉色變得蒼白。黎微也很奇怪:「你怎麼啦?他說的那個中年人,你見過麼?」

馮斯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沒有見過真人,但是我想,我可能見過他的照片。」

「照片?你怎麼會有他的照片?」黎微更加奇怪。

馮斯沒有回答,而是掏出手機,開啟了一張加密過的圖片。那是他掃描後存入電子郵箱的一張發黃的舊照片,在過去的幾個月裡,這張照片被他不停地翻出來檢視,幾乎可以背出來照片上的每一處細節。

黎微和劉豈凡的腦袋一起湊到了手機前。黎微的長髮蹭到了劉豈凡的臉上,令後者有點發窘,不自禁地向後退了一步。黎微毫不客氣地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別鬧,現在不是你害羞的時候!」

劉豈凡滿臉漲紅,不敢回應,把視線投向手機螢幕。只看了一眼,他就驚撥出聲:「是他!就是他!絕對是他!你怎麼會有他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年人和一個農民打扮的中年人,兩人看上去像是父子倆,穿著幹農活的衣衫,背後有一座形若雙峰駝的大山。

「雖然我和這個人並沒有血緣關係,不過如果要算計戶口本的話,他應該是……我的祖父。」馮斯一臉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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