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斯正處在一種相對而言較為尷尬的境地中。
對面的三個人毫無疑問都是敵人,但此刻他們卻跪在地上,朝著自己的方向作頂禮膜拜狀,這一幕看上去頗為滑稽。
而他們膜拜的物件——那隻巨鼠——現在依然死死地纏綿在馮斯的右手上,沒有半分鬆開的跡象。但馮斯和曾煒都可以看得出,它的生命力已經越來越旺盛,附腦處那些奇特的綠色閃光也越來越耀眼。
「它的附腦一會兒會不會爆發出什麼特別的效用?」曾煒皺著眉頭問。
「我不知道,或許會讓我們產生一些快樂的幻象,」馮斯回答,「幻象中的幻象,我實在沒法兒想象到底會是什麼樣,但願別把我的腦子弄瘋。我倒是有另外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們現在到底該做點什麼?」
確實,馮斯不知道現在能做些什麼。對面的三個敵人正以虔誠的姿態匍匐於地,動手攻擊似乎有點不妥,何況對方都是能催動蠹痕的黑暗家族成員,即便是曾煒的槍也未必好用,激怒他們並不明智。
倒是懸掛著巨鼠的右臂已經發麻,漸漸失去知覺。他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讓不堪重負的右臂休息休息,也抬眼看看周遭的景緻。他從未到過西藏,此時雖然知道身邊只是幻景,也難免好奇想要多看幾眼。
他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幹淨透明的天空,無限開闊地向著遠方延伸,那些突兀挺拔的雪峰呈現出各種各樣的險峻姿態,彷彿隨時可能刺破蒼穹。此刻,幻境中正好是日落時分,太陽也呈現出一種淡紅色,把雪峰染出瑰麗的色澤。天空之下,高原上的湖泊反射出珍珠一樣的光彩。
真的就像是一幅畫,幾乎沒有真實感,馮斯想,那些酸腐文人和文藝女青年們,居然沒有誇張呢。
不過他並沒有得到太多欣賞的時間。正當他觀賞著一頭犛牛吃草的悠閒姿態時,三個歐洲人終於結束了膜拜,站立了起來。他不得不也跟著站了起來。
「你們不會打算也像你們的同伴那樣,二話不說就扔一坨牛糞過來砸死我吧?」馮斯說。
「我們之前的確是這麼打算的,不過現在,計劃變了。」混血女人的臉上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她的中文說得不太流利,也帶了一些口音,但語法用詞都沒問題。
「之前的確是這麼打算的……看來我這個寶貴的天選者,在你們的眼裡簡直一錢不值啊。」馮斯嘆了口氣。
「因為我們對魔王並不感興趣,不管是做他的手下還是殺掉他,」混血女人說,「那些守衛人和黑暗家族爭過來鬥過去的玩意兒,在我們的心目中就是一錢不值。」
「謝謝你這麼直白,」馮斯翻翻白眼,「那現在計劃為什麼變了呢?」
「因為我們發現其實你還是有用的,至少比我們之前以為的更有用。」混血女人又是一笑。
「是因為這位鼠兄麼?」馮斯費力地抬起右手,展示那隻和他抵死纏綿的巨鼠,「抱歉啊,我知道你是個娘們兒,但是‘鼠姐’不太順口。」
他注意到,當「鼠兄」這兩個字出口後,兩名白人男子的臉上都閃過一絲怒意。混血女人倒是笑容不變:「我建議你用詞略微尊重一些,我的兩位同伴並不像我這麼好說話。」
「你至少該跟我解釋一下,這條半死不活的耗子為什麼值得我尊重。」馮斯索性也擺出他招牌式的無賴笑容。他故意把「半死不活的耗子」說得很清楚,擺明了就是要激怒對方。果然,混血女人的臉色也微微一沉。
而她身邊的那個捲髮殘耳的男人已經怒不可遏,大步走上前,一拳向著馮斯的臉上打了過去。這倒是有些出乎馮斯的意料,他原本以為對方會運用蠹痕,沒想到最終等來的是這種「原始」的攻擊。他也懶得閃避,直接提起右手,用巨鼠擋在自己身前。殘耳男人就像被開水燙了一樣,忙不迭地收回拳頭,連退出好幾步,神情看上去有些狼狽。
馮斯忽然靈光一現:「你們是不敢用蠹痕,對嗎?」
對方並沒有回答,但從他們的表情,馮斯知道自己猜對了。他略微思索了一下,有些明白了:「是不是在這位鼠兄面前你們根本不能用蠹痕,否則就會帶來一些不可收拾的後果?」
歐洲人們還是沒有否認。馮斯哼了一聲,猛地一甩手,把巨鼠扔到了地上。巨鼠發出吱的一聲痛叫,趴在草地上瑟瑟發抖。
「你!」看似好脾氣的混血女人也忍不住了。
「終於找到個機會好好和人打一架了,」馮斯活動著右臂,「曾警官,你打架應該比我還厲害吧?」
「打你三四個還是沒太大問題的吧,」曾煒輕描淡寫地說,「不過,現在恐怕不是打架的時候。」
「為什麼?」馮斯問。
「首先,我手裡有槍,在他們不能使用能力的情況下,這把槍比拳頭管用多了,」曾煒說,「其次,你這個笨蛋剛才就一直沒有留神周圍的變化嗎?從這三個洋鬼子靠近開始,這個地方就不對勁了。」
馮斯一愣:「不是吧?他們趴在地上拜神仙的時候,我一直在看周圍的風景——儘管是假的吧——沒看出什麼異常啊?」
「你那雙只會玩遊戲的眼睛怎麼能和我這樣幹慣了刑偵的相比?」曾煒嗤之以鼻,「注意到遠處的那些雪山了嗎?它們好像……在長高。」
馮斯悚然回頭,看看遠處犬牙交錯的雪峰山巒。他隱隱覺得那些雪山似乎真的變高了,但作為一個理性的人,又不能排除這是曾煒的言語暗示給他造成的錯覺。
「沒看出來?不要緊,抬頭看天。」曾煒說,「雲朵的變化你總能看出來了吧?」
馮斯依著他的話抬頭看天,這一看讓他一下子愣住了,沒留神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一跤。
天空中的白雲正在彙集,以一種完全脫離自然的速度,高速地向著某一箇中心點移動——那就是馮斯所在的位置的上空。
「應該不是以我為中心,而是以你,對吧,鼠兄?」馮斯看著地上的巨鼠。雖然被馮斯重重摔了一下,但大概是吸入的天選者的血液開始起作用了,它顯得精神愈發健旺,半點也不像之前似乎隨時都可能斷氣的模樣了。腹部的附腦在先前耀眼的綠光閃爍之後,光澤反而比以前黯淡了,但那種柔和的綠色更加顯得和整個附腦渾然一體,彰顯出一種良好的運作狀態。
巨鼠抬起頭,毫不避讓地和馮斯對視,馮斯意識到,巨鼠能聽懂他在說什麼。儘管沒法開口對話,巨鼠還是用眼神向馮斯傳遞了一些資訊,其中有淡淡的感謝,有濃烈的諷刺,還有一種馮斯無法確認的東西。
似乎是……親切。
「是不是我的血喚起了你的一些遠古記憶呢?」馮斯喃喃地說,「你和我真的有著同樣的血脈嗎?你到底能不能告訴我,你是什麼,我又是什麼?」
巨鼠的眼神里冒出一絲狡黠的意味,它用眼神示意馮斯抬頭看天。馮斯抬起頭,頓時覺得血往上湧。
他看到了一副似曾相識的畫面:那些飛速移動的白雲已經聚集在了一起,並且漸漸改變形狀,組成了一個圖案——他自己的頭顱。大半年前,在去往貴州山區的火車上,在時間停止的迷境中,他也看到了車窗外的氤氳雲氣組成了他的頭顱。
不過,現在的這個頭顱更大,也更有氣勢。高懸於藏地風光的青空之上,馮大少的頭顱帶著逼人的威勢俯瞰大地,簡直有一種佛陀俯視蒼生的錯覺。那些原本就巍峨雄奇的雪山,此刻正以肉眼都能看得到的速度向上生長。
天空慢慢暗了下來,太陽由之前燦爛的金色轉化為落日般的暗紅,平添了幾分不詳的氣息。空氣開始流動,轉為高原的風,並且風力越來越大,成為吹得人臉上生疼的狂風。湛藍的天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陰沉沉的鉛灰色,星星點點的雪花落了下來。原本閒適地吃草遊蕩的牛羊也受到驚嚇,四散奔逃。
幾乎是在轉瞬之間,先前充滿詩情畫意的美景蕩然無存,周遭的一切都變得陰鬱而壓抑,危險的氛圍在蔓延膨脹。即便是幻境,這一片虛幻的領域也似乎把握住了青藏高原天堂與地獄並存的本質,那裡上一刻是生靈的樂土,下一刻就可能成為死神的墓場。
三個歐洲人當然也注意到了這不同尋常的變化。叼著菸斗的馬臉男人猛地把菸斗往地上一擲,身上激發出一圈瑩白色的蠹痕。馮斯不明白他的用意,連忙拉著曾煒後退了幾步。但還沒退出多遠,那道蠹痕消失了。馬臉男人的臉上現出了驚恐的神情,大聲對著他的同伴喊了幾句,既不是漢語也不是英語,馮斯聽不懂。
「他說的是法語,大意是‘創造之神發怒了,不許我們退出幻境,危險了’。」曾煒說。
「你還真是多才多藝呢,居然懂法語?」馮斯有些小詫異,「不過,‘創造之神’是什麼玩意兒?是指的我們這位剛剛把我當奶媽一樣吸血的鼠兄麼?」
「我不知道,他就是這麼用詞而已。」曾煒說。
三個歐洲人看上去都相當恐慌。但從馬臉男人剛才的話來判斷,這隻從險境中重生的「創造之神」,阻止了他退出幻境的操作。在創造之神的能力壓迫之下,他竟然不能撤銷掉自己建立的幻域。
「鼠兄,你到底想幹什麼?」馮斯蹲下身,對巨鼠說。巨鼠用充滿智慧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後頗有尊嚴地邁著四條小短腿跑遠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被大風吹得搖曳不休的長草中。馮斯很是無奈,想追也追之不上,只好轉向歐洲人。
「這位小姐,現在我們好像都被鼠兄困在這片幻域裡了,算是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馮斯說,「能不能稍微告訴我一點兒關於你們的事情,我們好一起想法子脫困。」
混血女人堅決地搖頭:「抱歉,我們寧可死在這裡,也不能告訴你任何與我們有關的事情。你自求多福吧。」
話音剛落,她和兩名同伴一起背靠著背呈三角方位坐下,一道淡青色的蠹痕從她身上釋放出來,將三個人全部籠罩其中。三人閉目而坐,以佛教七支坐法的標準姿勢開始打坐,蠹痕的淡青色裡也摻雜入了瑩白色和藏藍色。馮斯隱隱猜到,這三個人在用獨特的修煉方法把三人的力量匯聚在一起,以便迎接即將出現的巨大變故。
「媽的,太沒義氣了……」馮斯無奈地擺擺手。雖然穿著冬裝,他還是已經感受到了明顯的寒意。天色已由之前的陰霾轉為更加令人不安的灰黑色,組成他頭顱形狀的雲朵也已經漆黑如墨,低垂在彷彿觸手可及的頭頂。呼嘯的狂風帶著驚人的力度,讓人連穩當站立都有些困難。
更糟糕的是,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了那樣的環境,馬臉男人在創造這片幻域的時候,連他媽的高原因素都考慮進去了。現在馮斯覺得自己好像是開始出現了高原反應,腦袋很疼,呼吸不暢,胸口像被填了一團棉花一樣發悶。他大概記得出現高原反應的時候儘量不要運動,連忙坐在了地上。
曾煒卻似乎沒有受半點影響,他只是抄著手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雲朵組成的馮斯的頭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