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自己的腦袋飛在天上,好像並不是特別吃驚的樣子。」曾煒忽然說。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幾個月前我也見過差不多的。」馮斯說。他本想一筆帶過,但曾煒看來對此頗感興趣,他只能緊了緊衣服,強忍著高原反應的種種不適,大致講了一下其時發生在火車上的那一幕。他不過講了短短的幾分鐘,身邊已經是天昏地暗,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集集地掉落下來,地面上已經是雪白一片。氣溫驟降,夾雜著冰粒的狂風吹在皮膚上有如刀割。
馮斯還從未經受過這樣的嚴寒,當真有一種血管裡流動的血液都要凍成冰塊的錯覺。但曾煒始終顯得一切如常,他的犟脾氣不禁上來了,也努力咬牙死扛著。
「你想沒想過,兩次在不同的狀況下,都出現了你的頭,這到底是在暗示著什麼?」曾煒問。
「也許是想說明……我老人家的腦袋特別值錢?」馮斯凍得牙關緊咬,發出格格的聲響,「比如說,他們是在提醒我,我的附腦和魔王有著關鍵性的聯絡。」
「廢話,你是天選者,你的附腦當然和魔王關係緊密,連我都知道了,還用得著提醒?」曾煒說,「我覺得這當中別有文章。但是這種雲團匯聚的形式,就很有趣,其中肯定包含著一些特定的資訊。」
「現在顧不上琢磨那些了,」馮斯把身體縮成一團,「要是先在這兒凍死了,什麼資訊也沒用啦。我們要不要去找個山洞避避風雪?不然不等凍死,可能直接就被雪活埋了。」
「照我看,你的鼠兄不是這個意思,」曾煒的聲音也有些顫抖,「他突然間把環境變得那麼極端,就是想要考驗你。你瞧,我們恐怕是走不到山洞了。」
馮斯向周圍一看,果然,巨鼠不知什麼時候將幻域的地形都做了改變。先前距離兩人並不遠的幾個歐洲人,居然已經被轉移到幾百米開外,成為暴風雪中完全看不清楚的幾個小黑點。而遠方那些先前還在不斷生長的雪峰,此刻已經完全消失,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了一望無際的茫茫雪原,恐怕走出幾十公里也沒法找到任何躲避風雪的所在。而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馮斯未必能走出一公里。
這片虛幻的世界就像是橡皮泥,由巨鼠任意捏著玩。
「看來還真是考驗呢……不過它想考驗什麼?考驗我凍死的時候姿勢好看不好看?」馮斯翻翻白眼,「大哥,連你都快受不了啦。再說了,就算是要考驗,那也是考驗我這樣有身份的大人物,不該連你也拉下水。」
「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曾煒簡短地說,「哪怕我自己凍死,也要保證你活著。」
馮斯說不出話來。曾煒不只是說說而已,居然真的在他身邊坐下,緊緊地擁住他,那是荒野求生的一個基本招式:減少體溫流逝。
馮斯剛開始感到很不自在,但很快屈從於求生的本能。這時候他才注意到,曾煒身上有一種熟悉的氣味,細細想想,這味道和亡父馮琦州身上的煙味很像。那是一種全國各地都能買到的中檔偏低的香菸,馮斯從記事時起,就從來沒有見過馮琦州抽其他任何牌子的香菸。早年間馮琦州窮困的時候,抽這種便宜牌子的煙算是理所當然;後來他成為了算命大師,成為了有錢人,卻也一直只抽這種煙,別人送的各種昂貴的名煙他碰都不碰一下。
那時候馮斯只是以為那是父親的某種獨特的怪癖,但到了此時此刻,他卻有那麼一點明白了:那是父親對過往歲月的一種特殊的紀念方式,對那個在年少輕狂的歲月裡陪著他抽同一種便宜煙的摯友的留戀。曾煒沒有撒謊,馮琦州和他的確是生死之交。
皮膚已經麻木到幾乎沒有知覺,在低溫和缺氧的雙重壓迫下,馮斯的頭腦也開始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中,曾煒的臉和馮琦州的臉混雜在一起,竟然有些分不清楚了。
「爸……這麼多年了,你還抽這種煙啊?」馮斯迷迷瞪瞪地說。
「馮斯!醒醒!不能睡!」曾煒用力搖晃他的肩膀,他才猛然醒了過來。曾煒艱難地伸手,替他抹去沾在頭臉上的雪片:「這種煙,年輕的時候我和你爸都喜歡抽。那時候我經常有一些長時間蹲守的任務,監視一個嫌疑犯窩點就可能整夜整夜地不能睡覺。這種煙煙味比較衝,可以提神,我抽上癮了後介紹給你爸爸,他也喜歡上了。就這麼抽了一輩子。」
「我們繼續先前被打斷的聊天吧,」馮斯強打起精神,「你之前跟我說,我爸過去是職業殺手,而你是個警察。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我那時候年紀很輕,有一種衝動的熱血,為了調查一個本地販毒組織,主動申請去做臥底。」曾煒說,「但是臥底這種事,實在比電影裡描述的黑暗上百倍,那種巨大的精神壓力遠遠超出我的想象。半年之後我就垮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一有點風吹草動就嚇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那個販毒組織也注意到了我的異常,開始對我有所懷疑,他們通過他們自己的臥底,查出了我的身份。」
「那你豈不是很慘?」馮斯回想著自己在各種影視片裡見到的身份洩露的臥底的下場,覺得全身更冷了。
「我被帶到一個秘密據點,吊在一個空房間裡,販毒組織的頭目親自來審問我,想要弄清楚我到底傳回去多少重要的訊息——這樣的審問當然是伴隨著酷刑。」曾煒說,「就在我覺得自己快要熬不住的時候,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一個看上去像是組織里的小嘍囉的人忽然闖進來,連開五槍,把屋裡連同那個頭目在內的五個毒販全部殺死了,一槍一個,乾淨利落,只剩下了我。」
「那個自然是我爸了?」馮斯咧嘴一笑,「這個出場蠻酷的。」
曾煒點點頭:「他把我帶了出去,告訴了我事情原委。原來他接受了委託,一直在尋找那個頭目的下落。但頭目十分狡詐,他始終找不到,直到我被販毒組織揭穿身份後,他才算得到了機會。」
「為什麼?」馮斯問,但馬上自己反應過來,「哦,我明白了。因為組織里混進了一個臥底半年的警察,事關重大,他必須要親自審訊,這就是我爸唯一能把握的機會了。話說,你的身份洩露不會就是我爸搞的鬼吧?」
曾煒笑了起來:「我當時也這麼問他,他的原話是:‘我倒也想,但是你太笨,笨到我還沒揭穿你你就自己被揪出來了。’我也不知道這句話是真是假,不過這件事之後,我和他算是認識了,慢慢發現彼此的性格脾氣都很接近,居然成為了朋友。」
馮斯強打起精神,聽著曾煒的講述,倒是也能分散不少注意力,身上的感覺沒有那麼難熬了。按照曾煒的說法,馮琦州是那個年代黑道上相當厲害的一名職業殺手,而且行事一向手腳乾淨,從來不留任何證據。以他解救曾煒的那一次為例,救出曾煒的同時放了一把火,在汽油的幫助下把屋裡的一切都燒得精光。
曾煒和馮琦州結交後,一直在勸說對方放棄黑道營生,馮琦州自然不會答應,卻也不得不佩服曾煒身上那種近乎淳樸的正義感。
「你知道嗎?雖然我很煩這樣用詞,但是你他媽的身上,真的有他媽的一顆赤子之心,赤子之心!」有一次喝酒的時候,馮琦州戳著曾煒的胸口說,「這一點老子不如你,真的不如你。」
「赤子你大爺!你也可以選擇像我這樣嘛,兄弟!」喝得臉膛通紅的曾煒回應說。
「沒得選!沒得選!」曾煒誇張地揮舞著他那雙殺人無算的大手,「路早就選好了,回不了頭了!不過,如果有朝一日你找到了證據要抓我,我不會怪你。」
「抓住你之後,我一定給你送飯!保證你每星期都吃到烤腰子!」曾煒一拍桌子。兩個人的眼圈都有些發紅。
兩人這種奇特的友誼一直維持了好幾年。然後,在某一個曾煒上街執勤的冬夜,馮琦州突然不依常規地找到了他。當時曾煒正和同事們利用巡邏的間隙吃盒飯,馮琦州像鬼魅一樣地出現在警車旁,曾煒連忙告訴同事們這是他的線人,然後把他拉到了一旁。
「我知道你膽子大,但也不必非要跑到警車旁邊來顯擺吧?」曾煒說。
「我是來向你告別的。」馮琦州說。
「告別?」曾煒一怔。
「我要走了。而且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未必有機會再見你。」馮琦州說。
曾煒思考了幾秒鐘:「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還是以前我和你說過的話……」
「別開玩笑了,哥們!」馮琦州拍拍曾煒的肩膀,「我寧可被人亂刀砍死,也不會任由你心目中神聖不可侵犯的法律來處置。我也不是遇到了麻煩需要跑路,只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曾煒有些失望,但還是問道:「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
「你幫不上忙,這事兒太難了,搞不好連命都得賠進去,」馮琦州的語氣就像在描述一場郊外踏青,「不過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這一個朋友,總得跟你道一下別。」
曾煒沉默了。兩人相交已久,對彼此的性情心知肚明,馮琦州儘管只說了寥寥數語,卻已經傳達出了清晰的意思。曾煒是不可能阻止他的。
「好吧,希望以後有機會再見。」曾煒拍拍馮琦州的肩膀。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你爸,黑道里也再也沒有任何關於他活動的訊息。」曾煒說,「我利用工作之餘多方打探,也沒有任何結果。他真正地人間蒸發了。」
「但是二十年後,你還是重新遇到了他?那是今年還是去年的事兒?」馮斯問。他的臉和嘴唇已經全無血色,身上反而漸漸不覺得冷了。他知道,這樣的感覺比寒冷更加糟糕,說明自己的身體狀況已經逐漸過渡到凍死過程的第三個階段:抑制期。如果再不抓緊離開低溫環境並治療,那就真是離死不遠了。但他也相信,那隻眼神充滿智慧的巨鼠把他放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裡,目的絕不是讓他活活凍死。他必須忍耐,忍耐,不停地忍耐,等到事情出現變化的那一刻。
周圍的能見度已經降到了最低,天空中落下的雪彷彿全都變成了黑色。世界像是被壓縮到了極致,又像是擴張到了無限。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冰雪領域裡,馮斯和曾煒就像是兩隻微不足道的螻蟻,隨時準備葬身於雪海之下。
「是的,去年底,那一次是我出差去到了你老家所在省的省城,竟然無意間在一個娛樂會所的剪彩儀式上聽到了你爸爸的聲音。」曾煒說,「雖然改變了樣貌,但他的聲音我是不會忘記的。」
「我相信他改換身份一定有重要原因,所以並沒有現身相見,而是悄悄調查了一下他。原來他已經改名為馮琦州,又有了一個道號‘忘虛子’,居然成了一個省內很紅的算命騙子,那天我撞見他就是那個會所請他去剪綵開光。最奇怪的是,當年他是那樣獨來獨往的一個人,現在居然有了一個差不多二十歲的兒子——從時間上來算,這個孩子應該誕生於他消失後沒多久,我相信二者之間必然有重大聯絡。」
「我沒有在省城停留多久,因為出差要辦的事情辦完了,必須回北京。我當時想,利用警局的資料庫來查也沒什麼關係。」曾煒的聲音忽然間充滿了愧疚,「可我沒想到,我利用資料庫調出二十年前與你父親有關的若干案件的時候,被敵人潛伏的內奸發現了。一個警察,忽然開始調查他們苦苦尋找了二十年卻沒有結果的人,自然引起了他們的興趣。他們根據我回北京之前的行程,派人手去省城調查,這次是有的放矢,終於找到了你父親的蹤跡。」
「這麼說起來,倒也的確不能怪你,」馮斯低聲說,「如你所說,這只是一個無心之失。」
「但我還是很難原諒自己,特別是當我在北京看見他的屍體的時候,」曾煒長嘆一聲,「我找了他二十年,最後擺在我面前的是一具腸穿肚爛的冰冷屍體,那種感覺我實在找不到言語來形容。但死者已矣,無法挽回,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幫助他照看他的兒子。」
「但你沒想到,你捲進的會是這麼怪異難纏的大事兒,」馮斯苦笑一聲,「不過,不管怎麼說,還是得謝謝你。我總算是知道了一些我爸過去的事情——和他在我面前的形象還真是截然不同呢。真希望能夠多聽一點……再多聽一點……」
他的嘴唇甕動著,卻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身上一點也不冷,那種暖洋洋的感覺實在太舒暢了,簡直讓人一動也不想動,就想趕緊閉上眼睛,美美地大睡一覺,睡到春暖花開,睡到世界末日。
他隱隱感到曾煒在搖晃他的身子,在他耳邊拼命喊著些什麼,但他一個字也聽不到了。黑暗不再只是視覺的感受,彷彿變得有了觸感,有了氣味,把他包裹在其中,溶解在其中,讓他自己也變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如果這就是死亡的話,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馮斯想著,簡直比活著還舒服呢。就讓我這麼沉下去吧,沉到黑暗的最深處,沉到深淵的底部,永遠不用再睜眼,永遠不用再見到光亮……
然後他的眼前就突然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