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又是讓文瀟嵐不知該如何作答。她想了一會兒:「二十六七歲的人,除了那些苦逼的博士,大概都應該進入了事業的發展期了。他們不像剛畢業的時候那麼缺錢了,所以下了班會有空閒約朋友出去玩,每年都會擠時間安排旅遊。這個年紀的人,不少都已經結婚或者準備結婚,甚至於連孩子都有了。他們……他們……」
文瀟嵐說不下去了。她忽然頭一低,趴在桌子上,把眼淚藏起來。範量宇靜靜地坐在一旁,什麼話也沒有說。
刺耳的下課鈴聲響起了,這是兩堂課中間的十分鐘休息時間。文瀟嵐霍然抬起頭來,用手絹細細擦掉淚水,衝著範量宇努努嘴:「收好東西,跟我走!」
「走?去哪兒?」範量宇一頭霧水。
「陪我逃課!」文瀟嵐迅速把桌上的東西掃進書包,一把揪住範量宇的胳膊,把他往外拉。範量宇沒有抗拒,把他從那位倒霉的張吉順手裡搶來的書包背在身上,順從地跟在她身後。
「會騎腳踏車嗎?」走出教學樓後,文瀟嵐問。
「會。」範量宇只說了一個字。
文瀟嵐從教學樓外的停車區推出了自己的車:「你帶我。我指路。」
範量宇依然沒有抗拒,順從地坐在了座椅上。文瀟嵐跳上後座,右手很自然地扶住了範量宇的腰。範量宇抬起右手,似乎是想把文瀟嵐的手挪開,但最後,手落在了車把手上。
「指路吧,啤酒瓶。」範量宇說。
他在文瀟嵐的指點下,騎著車離開校園,來到附近的一處社群公園。鑑於廣場舞大媽們都喜歡到空地面積較大的廣場去跳舞,這個公園相對比較安靜一些,加上昨晚下了雪,氣溫較低,現在公園裡基本沒有什麼人。
文瀟嵐把範量宇帶到公園中央的人工池塘,兩人在池邊的長椅上坐下來。冬季的池塘早就凍上了,冰面平整如鏡,夏季用的青蛙造型噴泉滑稽地立在冰上。
範量宇看來不太明白文瀟嵐把他帶到這裡的用意,但他並沒有問,只是靜靜地坐著。文瀟嵐的目光看著遠處,好像是在盯著掉光了樹葉的枯枝發呆,忽然之間,她笑了起來。
「今天真是值得紀念的一天。」她說。
「為什麼?」範量宇問她。
「因為今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逃課啊!」文瀟嵐一臉的興高采烈,「我這樣的優秀學生居然也有翹課的時候,想想都覺得好刺激!」
「你的人生也太容易刺激了……」範量宇哼了一聲,但面容顯得很溫和。過了一會兒,他也笑了起來。
「我還是第一次不為了任何事情、就是這麼在人類的公園裡閒坐呢。」範量宇的口吻好似他是個外星人,「雖然冬天只有光禿禿的樹枝和幾隻麻雀可以看,不過,心情很平靜。」
「這就是為什麼我帶你來這兒囉,」文瀟嵐說,「我平時遇到不順的時候,就喜歡跑到這兒來坐著。雖然我的不順在你眼裡完全是些雞毛蒜皮都不如的小事——考試沒上90分、學生會工作不順利被人穿小鞋、和男朋友不能好好相處——但總歸是心情不好。在這裡坐一坐,一個人靜一靜,夏天的時候聽蛤蟆亂叫,慢慢就會好一些。」
「你帶我來這裡,是覺得我需要平靜?」範量宇問。
「不是,其實就是……和朋友分享一下自己的秘密,」文瀟嵐說,「儘管是不值錢的秘密,但也只有對朋友才能分享。」
她在一句話裡提到了兩次「朋友」。範量宇咧咧嘴:「好吧,謝謝你的分享。」
文瀟嵐忽然嘆了口氣:「其實,剛才把你拽出教室的時候,我是想找個地方給你過生日。」
「生日?」範量宇不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一天。」
「所以我想把今天作為你的生日嘛。」文瀟嵐說,「漫畫裡不都是那樣嗎?兩個朋友中的一個不記得自己的生日,另一個就說:那就以我們認識的那一天作為生日吧。而對我來說呢,今天你居然跑來陪我上課,然後我人生中第一次逃課,真是意義非凡。所以我覺得,拿今天作為你的生日,也不壞。」
「那你又為什麼改變主意了呢?」範量宇問。
「因為我轉念一想,生日這種東西,一年只有一天,」文瀟嵐說,「普通人應該享受每一天的生活才對,不需要什麼理由也可以像過生日一樣高興。或者說,只要快活,每一天都是生日。」
「非常好的理由。」範量宇點點頭,「可惜我不是普通人。」
文瀟嵐的頭低了下去:「我知道的。我只是在想,哪怕讓你享受一小會兒普通人的生活也好,哪怕是一小會兒……」
「我很享受。」範量宇打斷她。
文瀟嵐一怔,範量宇緩緩站了起來:「剛才,我在這個凍成了冰坨子的池塘邊,和你一起坐了十二分半鐘,看著光禿禿的樹枝,聽著麻雀亂叫。那是我一生中最平靜、內心最沒有波瀾的十二分半鐘,一直到死的時候我都不會忘記。謝謝你。」
文瀟嵐抿著嘴唇,也跟著站起來。她看上去很想哭,卻又努力維持著嘴角邊的笑容:「今天聽你說了好幾次謝謝了,還真是不習慣呢。好啦,去吧,回到你砍人的世界裡去吧。不過最好是能把馮斯活著帶回來。啊,我差點忘了,別忘了把你搶來的書包扔到學校裡別人能撿到的地方!暴力狂!」
範量宇擺了擺手,把帽兜往下扯了扯,快步離開。
文瀟嵐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愣,這才邁著歪歪斜斜的步子走出社群公園。她真的困了,騎車的時候覺得自己可以在腳踏車上直接睡著,一回到宿舍就直接趴到床上,再也不動了。
原來逃課的感覺這麼美好,她在迷迷糊糊中想著,那麼肆無忌憚,那麼愜意,還有一種對抗世俗的快感,難怪不得馮斯那個渾小子總逃課。
她原想就這麼一覺睡到下午,但剛剛到中午時分,手機就響起來了,一看號碼,赫然是馮斯打來的。她立馬睡意全無,趕緊接起電話:「你還沒死啊!」
電話那頭傳來馮斯的聲音:「你在哪兒?我去教室找過你,你居然沒上課。今天劃重點呢。我擔心你有什麼事。」
這番話說得文瀟嵐皺起眉頭。她感覺到了什麼不對。以馮斯一貫的調性,聽她說出那句「你還沒死啊」之後,怎麼也應該嬉皮笑臉地和她臭貧幾句。而且雖然馮斯總是在擔心她,卻從來不喜歡把這種擔心掛在嘴邊。可是剛才,馮斯完全沒有半分開玩笑的腔調,而且語氣裡隱隱有一些沉重的味道。
「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文瀟嵐急忙問,「你放心我什麼事都沒有,在宿舍睡覺呢。」
「我很好,什麼事都沒有,你放心,」馮斯還是那種隱隱帶著些肅穆的腔調,「這幾天幫我好好照顧小櫻寧哥他們,我出門一趟。」
文瀟嵐花了兩秒鐘才意識過來馮斯所說的「出門一趟」是指出遠門:「你又要去外地?去哪兒?」
「其實都算不上外地,很近,」馮斯說了一個地名,「就在京郊。」
「確實很近。」文瀟嵐稍稍鬆了一口氣。馮斯所說的那個地名,就在北京郊區的某處所謂的「風景名勝」,其實無非是些很普通的山山水水,只不過能靠漂亮的名字唬一唬人。那個地方有短途列車可以抵達,現在還通了旅遊專線,坐大巴兩個小時就能到——假如不堵車的話。
「但是你去那兒幹什麼?」她還是忍不住問。
「查一些事情。」馮斯回答了一句無懈可擊的廢話。
「我知道了,你多小心。」文瀟嵐說。
掛掉電話後,文瀟嵐坐在床上心潮起伏。她和馮斯是那麼熟,以至於對方有一點點變化她都能立即捕捉到。馮斯打電話的感覺和過去有了不少微妙的區別,除了那股隱隱有些肅穆哀傷的感覺外,似乎還增加了一些決斷和果敢。
在從平安夜到今天中午的這段時間裡,馮斯到底經歷了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