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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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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馮斯看到了水。

正在洶湧上漲,席捲大地山巒的洪水。

「媽的,自己建立的幻域就可以這麼不顧科學和邏輯麼?」馮斯滿含悲憤,「你為什麼不乾脆從天上降下一道雷來把老子劈了?」

彷彿是為了讓馮斯看得更清楚,一直黑得像鍋底一樣的天空中,雲層漸漸散去,月亮的清輝照了下來。在他的視界裡,可以看到山下已經變成了一片汪洋。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洪水淹沒了地面的一切,並且還在以驚人的速度飛快上漲。這座雪山的山腳已經完全沒入水中,而水平面正在向著山腰進發。

那一瞬間馮斯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好像自己正站在中學實驗室裡,看著一個玻璃箱裡的水流實驗。但這並不是玻璃箱裡的實驗,或者說,即便這是一個實驗,他也並不在玻璃箱外,而是在箱裡,實驗品就是他自己。

「照這個上漲速度,大概有個八到十分鐘,就會淹到峰頂。」馮斯大致估算了一下,「最多不會超過十五分鐘。」

「那兩隻耗子想要用這種辦法來殺掉我們嗎?」黎微問,「它可真是不嫌麻煩。」

黎微的這句話讓馮斯心裡忽然產生了一些疑慮。他細細思索了一下,緩緩地搖頭:「我猜可能不是。我和那隻雌鼠已經是第二次打交道了,第一次的時候,幻域裡還有三個把它當做神一樣看待的信徒,它要殺我,有無數的機會。就算是在這個幻域裡,它隨便降一道天雷也能把我燒成焦炭了吧?」

他簡單講了一下自己在上一次的幻域裡的遭遇,黎微想了想:「還真是。如果它真的想要殺死你,何必給你帳篷火盆和吃的?直接凍死你就行了啊。它會不會……是想要考驗你什麼的?」

「有這種可能性,」馮斯說,「但是它狗日的又不明說,我們只剩十分鐘的時間了。」

鎮靜,鎮靜,馮斯對自己說。他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氣,努力把視線移開,不去看那瘋狂上漲的潮水,以免更加焦慮。假設鼠兄並不是真的要殺我,而是想要試煉我,那麼它想得到怎樣的結果?它是想要啟用我的附腦嗎?可我的附腦再怎麼啟用也不過是別人附腦的催化劑……

又或者,真的有什麼隱藏的力量我沒有發掘出來?馮斯忽然想起了在張獻忠的地宮裡,那個蛇身人首的魔僕對他說的話。當時魔僕打算吃掉他,卻有唯一的一點惋惜:見不到馮斯的蠹痕了。

「它太漂亮,太完美了,如果說我這一生中除了為主人服務之外還有什麼私心的話,就是想要見到你的蠹痕。」那時候魔僕那樣說道。

那我的這個漂亮而完美的蠹痕到底是什麼?馮斯禁不住敲了一下自己的腦門。難道巨鼠的目的,就是激發出我這個「真正的」,除了給人當催化劑外還另有神通的蠹痕?

可那到底是什麼啊?

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過去。幾分鐘後,高漲的大潮已經沒過了這座山的半山腰。它就像一條黑色的巨蟒,繞著山體飛速地盤旋上升,很快就可以到達山頂,把山頂上的生靈統統吞到肚子裡去。

馮斯來到平臺邊,試圖解開一個木櫃上連線長索道的吊扣,但吊扣和長索都是金屬質地的,而且又粗又硬,即便是手裡有一把刀,也不大可能解開。

「你在幹什麼?」黎微問。

「如果鑽進這個木頭櫃子,大概能幫助我們漂浮一段時間。」馮斯說。

黎微搖搖頭:「沒用,你看看這個浪頭的力度,別說這麼個破櫃子了,普通的客輪恐怕都頂不住。要救我們的命,必須依靠你的覺醒,別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馮斯頹然:「你說得對。可是,我恐怕真的想不出什麼辦法來。只能盡……」

他想說「盡力而為」,腦子裡卻一下子跳出曾煒對他說的話,一時間心情更加惡劣,情緒有些失控,狠狠一拳砸在木櫃上。這一用力又讓傷口開裂了,疼得他齜牙咧嘴,卻好像得到了一點啟發。

「不知道我的血管不管用,」馮斯說,「在這些怪物面前,我的血好像總能莫名其妙對他們產生一些影響。」

他歪著嘴,硬生生擠出一些血,從懸崖邊滴了下去,一邊滴一邊咕噥:「未必有用啊,那麼多的水,我這幾滴血下去,就好像扔一把沙子到撒哈拉一樣,完全……我靠!不是吧?糟了!」

的確糟了。馮斯這幾滴血,看起來好像真是把一把沙子扔進了撒哈拉,卻起到了令人吃驚的激烈效果:潮水就像沸騰了一樣,開始劇烈翻滾,上漲的速度陡然加快了。如果說,剛才的海潮就像是繞著雪山盤旋上升的巨蟒,現在它就變成了一條龍,暴怒的狂龍。

「照這個速度,我們只有兩三分鐘時間了。」黎微懊惱地敲著自己的腦袋,「我不該逼你的。把什麼東西都推到你身上去要求你解決,那不公平,你身上揹負的已經太多了。對不起。」

黎微的這番話像是在道歉,也像是在說臨死前的告別贈言。她是一個輕易不會說軟話的姑娘,現在對著馮斯認錯,應該是已經意識到死亡無可避免了。潮水在瘋狂上漲,距離峰頂平臺已經很近了,甚至已經可以聞到海水的氣息,那些不久之前還懸掛在半空中的索道和木櫃,現在基本都已經沉入了深深的海面之下。三分鐘,或者兩分鐘,他和黎微,魏崇義和黑貓金剛,都會無可避免地被捲入大潮,然後再徒勞無力地掙扎幾下,像那些木頭櫃子一樣沉下去。

回頭再看看魏崇義,這位前瘋人院院長依然抱著金剛坐在地上,臉上的神情有些焦慮,卻也隱隱有些期待。馮斯一眼就能看出來,和巨鼠一樣,魏崇義也期待並相信自己的身上能有一些神奇的事物發生。並且,和正在掌控局面的巨鼠不一樣,身在局中的魏崇義其實是把自己的性命也賭了上去。

這豈止是瘋人院院長,馮斯想,你他媽的自己就是個瘋子。

最後的三分鐘。

就好像是有時鐘在滴滴答答地倒計時。不管已經經歷過多少次死亡邊緣的周旋,當危險來臨時,馮斯仍然不可能不緊張,不可能不感到焦慮,但他還是無力改變。只是,此時此刻的他,和以前的他,產生了一些變化。

這變化是因為曾煒的死帶來的。曾煒和馮琦州,這兩個並不是他的父親,卻又最像他父親的人,都死了。他們的死亡,讓他可以堅定地下決心。

「患得患失……是嗎?」馮斯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那就不要患得患失了。」

他向著前方懸崖的方向跨出了一大步,在黎微驚恐的「你要幹什麼」的叫喊聲中,他縱身一躍,從懸崖邊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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