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米過了好半天才回過味來:「也就是說,中國的中小城市,都在照著這樣的方向發展了?那多沒意思啊。小地方就應該有小地方的特色嘛,我還在憧憬著青石板路和瓦房呢。」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你喜歡用俯視的心態看待事物,」馮斯說,「憑什麼要這裡的人保持古樸的生活狀態,拒絕汽車、拒絕電梯大樓、拒絕抽水馬桶、拒絕網路?就為了你們一年來這裡住三天發一些思古幽情寫一點小清新遊記……糟糕!」
「你怎麼了?」姜米吃驚地看著前一秒鐘還在搖頭晃腦好為人師的馮斯一下子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剛剛想到,我們要去尋找的消失道觀的遺址,」馮斯說,「在過去,沒有人敢於去碰那塊地方,神秘的傳說天然地保護著它。可是現在,人們的膽子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不害怕怪力亂神……」
姜米的臉色也變了:「你的意思是說,那片舊址可能已經被其他東西佔據了。」
「光是被什麼新蓋的建築物佔據也就罷了,我擔心那裡連地形都改變了,那就糟糕了。」馮斯說。
「那我們趕快去看看啊!」姜米一下子急了。
馮斯拍拍她的肩膀:「如果那裡真的被夷平了,我們早去一天晚去一天能有什麼影響?還是先住下來休息休息再說吧。說起來,我們倒是可以讓梁野的那些手下給我們安排住處,但如果你不願意……」
「怎麼可能不願意!」姜米兩眼放光,「我長那麼大就沒有見過真正的黑社會,現在有機會和他們近距離接觸一下,那麼難得的機會絕不能錯過!」
「豎子不足與謀!」馮斯滿臉悲憤。
不過話雖如此說,黑社會的形象其實沒什麼新鮮的。這年頭的電影工業如此發達,外加無數粗製濫造的國產警匪劇,基本上已經把可以塑造的黑社會形象都塑造了個遍。人們對黑社會的認知,早已不會是來自於早期香港電影裡的那種留著長髮或禿頭、扛著鋼管的紋身男了,也不會僅僅侷限於風度翩翩手握博士學位擁有半個香港島的衣冠禽獸。簡而言之——任何職業任何形象的人,都有可能是黑社會。
以眼前這個名叫王歡辰的梁野指定的接頭人為例,兩人找到他時,他正在那間掛著「校長室」標牌的辦公室裡接受著採訪。王歡辰雖然西裝革履,卻怎麼看也不是適合穿西裝的人——至少不是特殊定製的西裝肯定套不上他那龐大的身軀,那副價格不菲的平光眼鏡也難以給他滿是油光的大臉增添哪怕是一絲知性的氣息。
「辰星廚師學校的辦學宗旨,就是為社會培養人才,為有志向的年輕人提供騰飛的舞臺……」王歡辰對著鏡頭侃侃而談,口沫四濺,帶有那種暴發戶特有的得意和故作謙遜,說話還略有些磕巴,嗓門倒是足夠洪亮,收了紅包的記者也作專注狀不停點頭。馮斯和姜米耐心地等待著,直到記者採訪完畢離開。
「兩位是……」王歡辰一回頭看到了兩人,微微一怔。
「這裡不太方便,」馮斯努努嘴,示意他周圍還有不少記者、秘書之類的閒雜人等,「是一位姓梁的先生讓我們來找你的。」
王歡辰想了想,恍然大悟,臉上微微有些不悅:「哦,想起來了,他給我打過電話。他就會給我找麻煩……你們先去校門口接待室坐會兒。我一會兒過去。」
他想了想,又用校長的威嚴補充了一句:「下次不要直接到校長室來,我很忙的。」
校長一行人離開了,姜米微微皺眉:「看來這位王校長並不是很歡迎我們呢。」
「歡迎不歡迎我不知道,不過我看得出來,他是個好演員。」馮斯說。
「好演員?」姜米不解。
「我一提到梁野,他的眼神就變了,」馮斯說,「雖然我看不出那到底是表示尊敬還是抗拒,但可以肯定他立馬就對我們倆非常重視了。但半秒鐘之後,他表現得好像我們是兩個來打秋風的無關閒人,目的是不讓身邊的任何人去關注我們的存在。」
姜米想了想,笑了起來:「看他那副肥頭大耳的樣子,再看看剛才在攝像機面前裝腔作勢的神態,他還真是有點演技呢。」
「能成為梁野的手下,應該錯不了吧。」馮斯說。
兩人按照王歡辰的指示,回到校門口的接待室裡坐著。不久之後,王歡辰獨自一人走了進來,他臉上還是掛著那種被人佔了便宜的鐵公雞表情,不鹹不淡地招呼兩人跟他一起走。馮斯和姜米跟在他身後,一起上了他那輛黑色的凱迪拉克。
車裡沒有司機,王歡辰坐在了駕駛位上。關上車門後,他回過頭來,說話聲音忽然變得沉穩有力,再也不是先前面對記者時的蠢態:「不嫌棄的話,兩位就請先住在寒舍吧,那裡比較方便,不容易受人監視。」
「您還沒有問我們的身份,也沒有問我們為什麼來找您呢。」馮斯說。
「那個可以稍後再問,但不必問也知道肯定是大事。梁先生輕易不會動用我,一旦找我,我一定全力相助,義不容辭。」王歡辰說。
「這樣的話,那就打擾了,住在您那裡確實比較方便。」馮斯略一猶豫,想到這樣至少能給曾煒的監視造成一定的困難,也就順水推舟了。
「您剛才演得真像,」姜米由衷地誇讚說,「我差點真以為你是把我們倆當成來混吃混喝的了。」
王歡辰淡淡地一笑,發動了汽車。上路後,馮斯簡單介紹了一下兩人的情況。他當然不能全說實話,只是說自己是梁野的朋友,現在出於考古方面的需求,需要到這裡調查一下那座失蹤道觀的情形。
「玄化道院?我倒是聽說過那個傳說,」王歡辰說,「事實上,這裡的人沒聽說過那個傳說的還真不多,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馮斯聽出王歡辰的語氣裡有些為難。
「現在想要找到玄化道院的遺址,可能比較難了,」王歡辰說,「原址上已經大興土木蓋了別的東西了。」
馮斯心裡一沉。雖然這個結果他先前就猜到了,但聽王歡辰親口證實後,還是感到一陣失望。姜米看了他一眼,小聲嘟噥一句「烏鴉嘴」,然後問王歡辰:「王校長,那裡到底蓋了什麼東西?」
「叫我老王就行了,」王歡辰說,「那裡的整體山勢都進行了相當大的改造,開闢出了大片的平地,修成了比當年的玄化道院佔地面積大得多的建築群——一座溫泉度假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