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鬼!這下子就算是得罪單強也非出面不可了。萬一這幫人動刀動槍地在山莊李鬧出了人命,老闆一定會把自己扔進長江裡餵魚的。黃冠趕忙發動汽車,急速開到單強等人身畔,從車裡鑽了出來。
「單先生,我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您來做客我歡迎,但這位兄弟的刀子,是不是可以收起來呢?」黃冠說。
單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話,但眼神里那股兇惡的殺意卻讓黃冠不自禁地往後退出一步。黃冠並不是個笨蛋,此時此刻,突然有點明白過來:單強今晚來到這裡,一定是要做一件對他而言至關重要的事,重要到不惜得罪任何人,或者付出任何代價。和這樣的對手正面對抗,搞不好不必等老闆把自己扔進長江,今晚就要丟掉小命。
黃冠權衡著利弊,一會兒想要不顧一切上前開打,一會兒想要退縮,甚至於連報警這樣的荒謬念頭都冒出來了。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他忽然又有了新的發現。
前方的空氣顏色好像有點……不對。
黃冠以為是自己神經太過緊張,加上抽了太多煙,以至於老眼昏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去,確實有點不對勁,以那三個神秘出現的陌生人為圓心,有一道顏色怪異的圓弧正在空氣裡悄然擴散,漸漸形成了一個比較完整的球體。在夜色裡看來,那是一道帶有淡淡橙色的圓弧。很快地,整個摩天輪都被包裹在了那道異色之中。
這是什麼玩意兒?毒氣嗎?黃冠心裡開始感到害怕。他是黑道出身,弄刀弄槍的話,真要被人砍死打死倒也認了,死在毒氣下未免有些冤枉。他開始悄悄地退回車裡,倒車一點點退了回去。一直退到他所認為的安全距離,都沒有任何人搭理他,雖然有點傷面子,倒也總算鬆了口氣。他重新從車裡鑽出來,這時候耳朵裡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響。
雷聲。他聽到了雷聲。
黃冠有些困惑地抬起頭來。他看見夜空中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一大塊濃重的烏雲,雷聲正是從烏雲裡傳出來的。然而今年長江邊持續乾旱,根據天氣預報,未來半個月內都不應該有雨。眼下天空中突然匯聚出一片雨雲,著實有點不同尋常。
但雨雲真的來了。幾聲驚雷後,電光也開始清晰可見,同時有細細的雨點掉落下來。很快地這些毛毛細雨迅速轉化為滂沱暴雨,雷電的閃擊也越來越密集,眼看就要形成雷暴。
真是活見鬼了,轉眼間變成落湯雞的黃冠想,老子在這兒生活了四十年,從來就沒見到過這樣的雷雨。他也知道,在雷雨中暴露在相對空曠的地方並不安全,於是決定先開車離開這裡。拉開車門的一瞬間,他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看嚇得他手腳發軟,差點一下子站不穩摔倒在泥水裡。
他扶著車門,努力穩住身體,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一時間忘記了逃命。
在他的視線中,在那座高大的摩天輪周圍,就像是被水浸溼的水墨畫一樣,突然疊加出了一圈其他的東西。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建築物。隨著雷電的不斷轟鳴,那座建築物的輪廓也愈發清晰,清晰到足以看清楚掛在建築物正門上的牌匾,牌匾上有四個還沒有褪色的大字:玄化道院。
玄化道院?黃冠的腦子裡立馬蹦出了那個當地人都曾聽說過的消失道觀的傳說。他也猛然間想起來了,當年道觀所處的位置據說地基本來就不是很牢,歷經幾百年的風吹雨打,經歷了幾次泥石流和山崩之後,原有的地基已經不復存在了。如果按照現在的地標來進行推算,玄化道院……似乎就應該懸在半空中。
道觀的傳說是真的!黃冠渾身顫慄著,心裡想要逃,卻又不由自主地被眼前這難得一見的奇景所深深吸引——這可是人人苦苦追尋而難以得見、以至於被很多人斥為無稽之談的神秘事物啊。當傳說變成現實,當神話降臨人間,那樣的衝擊力,足以讓人忘記周遭的一切。
而且,在過去流傳的那些傳說中,在雷電之夜裡所能看到的道觀,從來就沒有可以看到全貌的,道觀就像一條雲中之龍,總是隻若隱若現地展現出一鱗半爪。可是現在,黃冠看到了道觀的全貌:山門,靈官殿、三清殿、凌霄寶殿等等全都清晰可見。一道道電光閃過,謎一樣消失的道觀纖毫畢現,彷彿一個突然從雲端現身的巨人,用莫測的目光俯瞰著幾百年後的世界。
一定有什麼東西不對,也許……就和那三個奇奇怪怪的人有關?黃冠猜想著,卻沒有辦法想得太深入。這並非因為眼前壯麗的景象讓他無暇思考,而是發生了一些別的他不得不關注的事情:單強和他的手下們,與那三個離奇出現的人打起來了。而接下來的一幕比這場打鬥還不可思議:摩天輪突然間發動了,轉了起來。
這座摩天輪雖然還沒有最終除錯完成,但其他裝配工作都已經做好,理論上的確是可以發動的。但是沒有自己的命令,工作人員怎麼敢貿然開動電動機?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努力在密密的雨簾裡睜大雙眼,仔細分辨著。他發現,在摩天輪的眾多座艙裡,有一個座艙裡竟然有人!從遠處模模糊糊地只能看清楚裡面似乎有三個人,具體的長相就不清楚了。
他還想細看,忽然眼角的餘光瞥到自己腳下的泥水似乎顏色起了變化。低頭一看,泥水裡混進了一丁點紅色的小顆粒,似乎還在蠕動著,有點像是什麼被水流衝過來的小蟲子。沒等黃冠反應過來,那些紅色的小蟲子忽然消失了。緊跟著,一股難以忍受的可怕的疼痛從他的右腳上升起。
黃冠這輩子在道上打拼,也是吃過打、捱過刀子的狠角色,否則也不會被老闆委以安保重任。對於他而言,哪怕胸口被人插上一刀,也頂多皺皺眉頭。但此時此刻,那種痛楚卻彷彿超越了忍耐的極限,痛覺就像是決堤的洪水,以無可阻擋之勢洶湧地衝進神經的河道,讓黃冠在一瞬間被擊潰。
「啊!!!」黃冠發出一聲撕心裂肺般的慘叫,右腳痛得完全無法出力,摔倒在了地上。他可以看到,他的手下們和單強等人也都以類似的姿態摔倒,看來是都被這種可怕的紅色蟲子所叮咬。那種疼痛不僅僅是叮咬,而像是一種迅速擴張的吞噬,彷彿蟲子一進入體內就開始瘋狂地撕咬他的血肉、並把它們一塊塊吞下去一樣。
劇烈的疼痛很快從腳上轉移到肚腹,靠近心臟。在一種自己將被吃空的幻覺中,黃冠的意識漸漸模糊。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甚至都來不及去想自己到底是怎麼死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總算也見到過這座消失的道觀了。那麼宏偉,那麼壯觀,就像是去年在大城市裡看的imax電影那樣清晰而充滿壓迫感。
它果然是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