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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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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流血了,沒事兒吧?」馮斯問老婦人。

老婦用手絹按著額頭上的傷口:「沒事兒,皮外傷。小夥子,你們倆怎麼也會在這兒?這個道觀……是不是就和我兒子的死有關?」

「說來話長,一會兒再跟您解釋。」馮斯目光灼灼地盯著窗外。此時三人正坐在摩天輪的某一個座艙裡,在轉軸的帶動下向上攀升。窗外大雨瓢潑,電光一次次地撕裂漆黑的夜空,而玄化道院的全景就像一個龐大的三維虛擬影像,籠罩在周圍,給人一種呼吸不暢的怪異感覺,彷彿他們正要被這座妖獸一樣的怪獸吞入肚腹化為膿血。

這本來也是姜米一直渴望見到的場景,但她的注意力似乎更集中在身邊的老婦人身上。當馮斯全副心神地觀察著道觀時,她居然還有閒去發問:「該怎麼稱呼您呢?」

「季華,叫我季阿姨就行了。」老婦人說。她的臉上仍然驚疑不定,被身外的詭異幻象所深深震撼。

姜米哦了一聲,一邊裝作看窗外的玄化道院,一邊偷偷打量著季華。

一個小時前。

馮斯掛掉電話,立刻趕去和姜米會合。果然如姜米所言,楊謹的母親季華也在山莊裡。她身上那種知識分子的氣質,和身邊那一群一望而知就不是好人的貨色們的確格格不入。但姜米所說的綁架或者脅迫,在馮斯看來也並不太成立。看得出來,季華並不喜歡和這些人呆在一起,但她也並不像是被強迫的樣子。那種感覺,似乎有點像在酒桌上陪一個自己很討厭的客戶作談笑風生狀的彆扭感。

她討厭這些人,但是是她自己選擇和這些人呆在一塊兒的,馮斯下了結論。至於她為什麼會和這些人混在一起,靠猜就沒法定論了。但他覺得自己之前的猜想可能是最接近的:季華絕不可能是出於巧合而與自己同時出現在這座長江邊的山城、又同時出現在這座鍋爐洗澡水山莊。她一定是在楊謹的遺物裡發現了一些重要的東西,直接指向這座消失的道觀,於是也趕過來調查,目的就是找到殺害兒子的真兇。

但是這些川東的黑道中人又會和此事有什麼關聯呢?馮斯清楚,越是小地方的人,法律觀念越是淡漠,出手傷人是常事,所以不敢輕易去招惹他們,只是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季華手裡拿著幾張紙,一邊閱讀一邊和身邊的人交談著。馮斯隱隱猜到,那張紙上所記錄的,興許就是玄化道院當年的方位。而由於這一帶的地勢已經產生了很大改變,所以需要和本地人的地理資訊結合起來慢慢尋找。

也就是說,跟著他們,就有可能找到玄化道院的確切地址!

馮斯有些興奮,帶著姜米一路跟蹤,漸漸來到了溫泉山莊的東北角,來到了那座尚未正式執行的摩天輪下。當那三個「多餘的人」忽然出現時,他感到了有些不對,等到三人開始發動蠹痕之後,他徹底明白了。

「那三個人,肯定就是範量宇曾說過的那些隱藏的黑暗家族,」馮斯說,「正經的守衛人都受到禁忌的限制,不會被允許來到這裡的。只有這些人,才能無所顧忌。」

「那可麻煩了,我記得你說過,這些人可能會真正對你動殺心。」姜米皺起眉頭,「不過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蠹痕。到這一刻,我總算是相信你所說的全都是真的、不是精神病人的夢囈了。」

「原來你一直還是在懷疑啊……」馮斯搖頭苦笑。

「拜託,這種徹底摧毀世界觀的事情,我要是連丁點懷疑都沒有,那我還有沒有智商?」姜米叫屈,「哎呀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他們用蠹痕想要幹嘛?」

「我也不太明白他們為什麼要在這裡使用蠹痕,」馮斯說,「至少同時使用這一點有點費解,旁邊的都只是普通人,一個人的蠹痕就足夠收拾他們了……唔?怎麼變天了?」

姜米也抬頭看了看天:「看上去……好像是要下雨?我怎麼記得天氣預報說這邊還要持續乾旱好一陣子吶?」

馮斯沉默了一陣子,忽然開口說:「我有點明白過來了。」

「明白什麼了?」姜米連忙問。

「人們過去一直以為,電閃雷鳴是玄化道院出現的原因,其實那是倒因為果了。」馮斯看著那些層層翻滾的烏雲,耳朵裡已經聽到了隆隆的雷聲,「其實,是玄化道院將要出現,才會帶來雷雨。大概是某些特殊能量的活動干擾了大氣層的緣故吧。」

「特殊能量?你指的難道是……」

「沒錯,就是蠹痕!」馮斯伸手指著那三個突然到來的傢伙,「當感應到足夠強大的蠹痕時,道院就會現身。我想,歷史上玄化道院的每一次神秘出現,都是因為蠹痕擾動的緣故。」

「怪不得那些守衛人把這裡定為禁忌之地呢……」姜米喃喃地說。

果然如馮斯所說,當雷電的聲勢達到了一定層級時,消失已久的古代道觀出現了。姜米沉浸在這個迷人的奇觀中不能自拔,連身上被雨水淋透了都渾然不覺,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不對啊,以往出現道觀,不都是隻露出一些邊邊角角麼?這次怎麼會那麼清楚、整體都可以看得見了?」

她提出了問題,身邊卻沒有人應答,回過頭時,正看見馮斯捧著腦袋,滿臉痛苦。她嚇了一大跳:「你怎麼了?」

「頭疼……」馮斯艱難地回答,「不要緊,我已經疼習慣了。每次這麼著疼一下,就說明有一股強大的與魔王有關的精神力量出現了。」

「也就是說,你和玄化道院也產生了感應……我明白了!」姜米在大雨裡猛一拍手,「原本在正常情況下,這座道觀確實只會現出一小部分,但你的精神感應也同時加劇了它的變化!是你讓道觀完全顯形的!」

「我認為你說得對,」馮斯緊咬著牙關,「所以我覺得,我可以再靠近一點。」

「你瘋了!離那麼遠都疼成這樣,你就不怕腦袋爆掉啊?」姜米急了。

「再靠近一點,才有可能發生更多的事情,」馮斯說,「現在我們的確是看到了道觀——但是光看到又有什麼用呢?下次再遇到幾個不要命的人來召喚這座道觀,得等到什麼時候了?」

姜米想了一會兒,勉強點點頭:「那好吧,不過你不要硬撐啊。」

「放心吧,我不會硬撐的。活命最重要。」馮斯擠出一個笑容。兩人悄悄地向著摩天輪的方向靠近,但因為附近遮蔽物太少,到了距離還有二十多米的時候,已經無法再向前了。在他們的視線裡,懸浮於半空中的玄化道院彷彿在閃動著流光溢彩的光芒,誘惑著他們。但地面上那三撥相互牽制著的勢力又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那些和你奶奶一起的人,應該是本地黑社會;三個能使用蠹痕的,肯定就是範量宇他們所說的黑暗家族;後面那群新來的,大概是山莊的保安力量,但也不像是普通的保安。」馮斯準確地判斷著。

「這三撥人,我們一撥都打不過,該怎麼辦呢?」姜米有些發愁。

「他們會自己打起來的,到時候自然有機會,」馮斯說,「我現在頭疼的是,怎麼能靠得足夠近。哪怕是跑到摩天輪的下面,還是沒有辦法‘進入’到道觀的內部。」

姜米左瞅右瞅,忽然眼前一亮:「那倒是未必,我有辦法。不過你得忍著痛演一個惡棍。」

「惡棍?」馮斯不解。

「王歡辰送你來的時候,不是硬往你的包裡放了一把刀子麼?」姜米說。

「是啊。那又怎麼樣?那把刀在旅行袋裡啊。」馮斯更加不解。這事說來有些讓他哭笑不得,王歡辰顯然是以己度人了,上手甚至想要給他弄一柄手槍,差點嚇破馮斯的狗膽。好容易推掉那把要命的玩意兒,他不得已接受了一把明顯屬於管制刀具的彈簧刀,並且期望這把刀千萬不要被正義的警察叔叔曾煒發現。

「我悄悄帶出來了。」姜米露出一個頑皮的微笑,「現在,你可以拿著它去脅迫一下那個躲在控制室裡看熱鬧的工作人員……」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當摩天輪發動起來之後,如馮斯所料,這三撥人彼此間發生了衝突,而三個力量佔絕對上風的黑暗家族中的人,似乎是為了將全部力量都放在激發道觀上,並沒有使用蠹痕去對付他們的敵人。於是這些人糾纏在一起,沒有人有空閒去顧及馮斯。

馮斯看準機會,拉著姜米快速衝向摩天輪,果然沒有人顧得上去攔截他們。但當跑到一半路程的時候,馮斯停住了腳步。

「你先過去,在下面等著我。」馮斯對姜米說。

姜米一愣:「你要幹什麼?」

「把你奶奶弄過來。」馮斯說著,跑向了人群。

姜米阻攔不及,只能提心吊膽地在摩天輪下等待著。不過運氣不錯,馮斯扶著季華一路跌跌撞撞跑了回來,並沒有人試圖阻攔他。三人一起跨入了艙室,隨著轉軸慢慢升到高處。

幾句簡單的對話後,季華似乎是看出馮斯對窗外的道觀影像十分關注,於是不再去打擾他。她側過頭,看著姜米:「我兒子死的那天……好像你也到了我家的,是麼?」

姜米咬著嘴唇,默默點了點頭。面對自己的親祖母,她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季華也注意到了姜米奇怪的表情,禁不住發問:「你怎麼了?為什麼那樣看著我?你認識我嗎?」

姜米正不知該如何作答,身邊忽然響起一聲呻吟。她連忙轉頭,只見馮斯已經蜷縮到了椅子下面,雙手抱著頭,鼻子裡流出了鮮血。

「你怎麼啦?要是受不了了咱們趕緊下去!」姜米急壞了,一時間手足無措。

「別、別開玩笑了!」馮斯哼哼著,「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是你想下去就下得去的嗎?蜘蛛俠看多了?」

姜米這才反應過來,他們正處在一架不斷上升的摩天輪裡,必須要等摩天輪升過了最高點,然後慢慢下降到地面,才能夠下去。

「那怎麼辦呢?」姜米扶住他,「我看你這樣恐怕支撐不住啊!」

「我身上有點止痛片,」季華忽然說,「雖然我不太明白你們到底在做什麼,這個藥可能不對症,但試一試吧,也許能減緩一點。」

「謝謝您了!橫豎試試吧!」姜米連忙接過藥,用礦泉水喂馮斯吞下去。其實那就是幾片普通的阿司匹林,不過馮斯吞下去後,起到了一個「我吃了止痛片」的心理安慰,倒是有那麼一丁點安慰劑效應,痛感似乎稍微降低了一點點。

他拼命忍住痛,雙目瞪得像牛眼,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觀察玄化道院上,希望以此來減輕疼痛。當他們所在的艙室到達頂點的時候,身邊的影像正好是道觀裡一個不知道做什麼用的高臺。當來到這個高臺旁邊時,馮斯的頭痛忽然又加劇了。他強忍著沒有哼出來,心裡反而有些期待:精神的影響是互動的。如果自己痛得厲害,說明玄化道院裡那股神秘的力量同樣也會被刺激得很深。這樣的刺激會帶來什麼後果呢?

姜米卻在擔心著另外一件事。馮斯可能是因為頭疼得緊,無暇他顧,她卻忍不住要想:我們會不會被雷劈?

摩天輪高聳入雲,在這樣的天氣下強行開啟,極易成為雷電的靶子。但剛才脅迫工作人員開啟摩天輪的時候,她也沒有想到這一點,如今坐在半空中才發現糟糕。她甚至想:要是真的不幸被雷劈中,這個小小的艙室會不會變成一個烤箱?自己會不會成為一塊脂香四溢的烤肉?

這樣的想象令她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她不敢抬頭看那些犬牙交錯的閃電,只能低頭看地下。這時候她才發現,地面上的狀況有變——所有人都不見了。不管是押著季華到來的那些本地黑幫,還是突然出現的黑暗家族中人,還是疑似山莊保安的那一群后來者,都消失了。地面上不再有站立著的活人,取而代之的是躺在泥水裡的白色物體。

由於高度和雨水影響視線的原因,姜米無法看清那些白色物體到底是什麼,在她的眼裡那只是一個個小白點。但她覺得這並不難猜。就在若干天前,僅僅是幾分鐘的間隔,她的生父楊謹就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毫無血肉的白骨,躺在地板上反射著白森森的光。假如把楊謹的身體放到此時此刻的摩天輪腳下,從高處看去,大概就會是這麼一個小白點吧。

難道殺害楊謹的兇手又出現了?不知道怎麼的,儘管平時對楊謹又是鄙夷又是痛恨,在楊謹真的死去之後,她卻難以壓制對兇手的痛恨和抓住兇手的渴望。她迫不及待地四下張望,但雨夜裡的高空視野實在是太糟糕,除了那些一動不動的白點之外,其他什麼也看不見。天地間彷彿就剩下了他們三個,孤零零地懸於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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