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想著楊謹的事,忽然眼前一亮,緊跟著耳邊一聲響亮的炸雷,彷彿就在她的身邊炸響,嚇了她一大跳。她忍不住回頭一看,這一扭頭差點讓她從椅子上跌下去。
人!就在艙室的外面、緊挨著那層透明的窗玻璃,在這沒有任何落腳之處的半空中,赫然站著一個人!
姜米差點連魂都嚇掉,但身邊的馮斯卻依然鎮定,除了緊抿著嘴唇忍住頭疼外,正在目光灼灼地死死盯住那個窗外的人影。馮斯的鎮靜似乎也安撫了她,她稍微定了定神,大著膽子重新細看,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窗外這個人並非實體,而只是一個虛像,是玄化道院的幻景中的一部分。這是一個身材粗壯的青年道士,挽著道髻,面相兇惡,臉上的絡腮鬍清晰可見。他站在道觀的高臺上,像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塑一般,一動也不動,目光中透出一種驚恐。
我竟然看到了一個幾百年前的古人,哪怕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像,姜米想著,這樣的體驗實在是太奇妙了。她一時間也忘記了先前的那些複雜情緒,和馮斯一樣,緊緊盯住這個道士。
他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姜米猜測著,這難道是外部能量不斷增強的一種過程?起初的幾百年間,人們只能看到道觀一些碎片化的角落;當蠹痕的能量足夠強之後,終於現出了道觀的全貌;而現在,當馮斯進入到這片虛像的中心時,他那種天選者的特殊體質把這樣的能量再次提升了一個層級,就好比化學反應中的催化劑,於是姜米見到了人形,幾百年間道觀幻影裡出現的第一個人。
她忽然渾身一顫:這只是第一個人而已,一個孤零零的道士,在他的身後會不會還有更多呢?也許在那起難以索解的失蹤案中,人體的隱藏機制和非生命體的隱藏機制是不同的,需要更大強度的能量激發才能現形。也就是說,假如能量繼續增大,也許會出現更多人。
剛剛想到這裡,又是一道照亮夜空的閃電劃過,隨著馮斯壓制不住的一聲痛呼,那個絡腮鬍道士的背後,竟然又出現了另外一個人影。這是一箇中年道士,身軀幹瘦,和他身前的青年道士一樣,滿臉的驚懼。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個又一個的道士出現了。就在馮斯隨著摩天輪升到最高點的時候,他的古怪體質似乎開始全面發揮了。儘管這個傢伙還是不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附腦,也不懂得如何操控蠹痕,但在別人的蠹痕裡,他好像真的變成了催化劑。
「我發現你好像是個催化劑哎。」姜米低聲說。
「我也發現了,」馮斯忍著痛說,「難怪不得梁野並沒有阻止我來這裡,他一定是猜到了我可以引起這樣的變化。」
玄化道院裡的道士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被雷電照亮的夜空中,恍如鬼魅幽魂。他們就像是最高明的雕塑家所做出來的雕像,宛如真人,表情各異,卻不能動彈不能言語。不過姜米能粗略看出,那一張張臉上最多的神情仍然是害怕,以及瞬間湧現出的絕望。可想而知,在他們凝固成雕像的那一刻,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無限恐怖的事件,讓他們無法逃脫。
就像是恐怖故事中被詛咒而無法超生的怨靈……姜米被自己的這個聯想嚇了一大跳,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再看著這些奇怪的人影,她竟然產生了一點噁心的感覺。
「我不想看了,」她扭過頭,「這些鬼影子看了讓人全身起雞皮疙瘩。」
「鬼影子?」馮斯搖搖頭,「我覺得,這些不是影子。」
「不是影子?你的意思是……」
「他們是實體,」馮斯緩緩地說,「是不是活著我不知道,但一定是實體。」
姜米駭然:「這怎麼可能?你看,摩天輪的部件都可以從他們的身體上穿過,他們怎麼能是活的?下那麼大的雨,他們身上也沒有沾到一點雨水啊。」
「摩天輪的確是碰不到他們,雨水也碰不到他們,但是換了我也許就不一定了。」馮斯說。
「換了你?你難道想要……等一等!」
姜米的這一聲喊已經來不及了。馮斯手裡抓起王歡辰給他的那柄彈簧刀,倒轉刀柄,用盡全力砸向艙室的窗戶。嘩啦一聲脆響,玻璃被砸碎了。高處的狂風夾雜著冷雨瞬間灌了進來。
這傢伙已經瘋了,姜米無可奈何地想。她看見瘦弱的季華在雨點的侵襲下有些難受,連忙從隨身包裡翻出一件長袖外衣給季華披上。
而馮斯已經向著破洞外的道觀幻影伸出了手。他堅決地、毫不遲疑地把自己的手臂探出窗外,探入了玄化道院之中。
並沒有任何感覺。就如同摩天輪沒有受到道觀的任何阻礙一樣,除了雨點和風之外,馮斯也並沒有感受到什麼。他的手隨著摩天輪的移動劃過了那些泥偶一樣的道士,又劃過高臺,劃過樹木,開始逐漸下降,逐漸離開玄化道院。在此過程中,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簡直恨不能把全服力量都集中在右臂上,卻始終不能和道院或道院裡的人發生任何接觸。這好像真的只是一副大型的三維全息投影,沒有半點擁有實體的可能性?
難道是我判斷錯了?馮斯有些沮喪。但他還是不甘心,仍舊努力地伸出手。一不小心,右臂碰到了碎裂的玻璃渣,小臂處被割開了一道傷口,雖然並不是很深,鮮血還是立刻湧了出來。
對於馮斯而言,現在最疼的是腦袋,手臂上這道傷口實在算不得什麼,原本也無暇顧及。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不對——傷處劃過道院幻景時,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阻力,明顯和之前不大一樣。
是我的血在起作用?馮斯猛然產生了這樣的猜測,然後他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時間再去猜測了。摩天輪過了最高點後繼續下降,已經降到了道觀的高臺之下,很快就要低於整座道觀的地平面了。假如再不抓住這個時候做點什麼,就什麼也來不及了。遠處已經趕來了不少人,他不可能有機會等著摩天輪再一次轉上去了。
他回想起自己最終決定陪著姜米來到這裡時的心境,總結起來無非就是這麼幾個字:去他媽的!不管那麼多了!眼下,這樣的兇悍得到了一定的回報,在那些黑暗家族成員的意外幫助下,他看到了玄化道院的全貌,但僅僅是看到還不足夠。他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觀賞一場奇景然後到網路上去炫耀,他最需要的是真相,是隱藏在道觀裡的那個絕大的秘密。
距離他失去這個秘密,大概只剩下幾十秒鐘了。
去他媽的!馮斯在心裡怒吼了一聲。中學時代那種面對著一群敵對中學的學生揮舞著鏈鎖往上衝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他一發狠,把手臂上傷口用力撞向尖銳的碎玻璃,一陣鑽心的劇痛過後,傷口擴大了,血汩汩地流出。
「你真瘋了!」姜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這是活膩了嗎?」
馮斯衝她擺了擺左手,然後把右手收回來,左手抓住傷處,用力一擠。他的臉都疼歪了,一面嘴裡倒吸著涼氣,一面把塗滿了鮮血的左手重新伸出。伸手時,他很小心地握緊了拳頭,手背朝上,以免血被雨水迅速稀釋甚至於沖走。
然後他看準時機,左掌猛地張開,抓向身邊一個道士幻影的手。那個道士的手上,緊緊握著一個木盒。
這是先前馮斯早就觀察好了的。當道士們一個個開始在他的催化作用下紛紛出現時,他就開始留心,那些道士差不多處於三人所坐的艙室的執行軌道之上、可以伸手碰到。同時他也在仔細觀察這些道士的身份高低,以及手裡所拿的物品。
他所選中的這個道士,正好是沿著摩天輪的軌跡最後一個可以被觸碰的人,而此人的道袍比起其他人顯得更加華貴,其他人大都是淺灰色或深灰色,但他的道袍是杏黃色,說明他的地位或許比別人更高。
另一點說明他與眾不同的是,看他的姿勢,他似乎正在向山門方向奔跑。而相比之下,其他人雖然表情都很驚駭,卻並沒有選擇逃跑,說明這個人也許比別人知道得更多一點——至少他明白那一夜玄化道院的驚變是危險的。
只可惜他還是沒能逃脫。
而最讓馮斯看重的,是他手裡所握著的那個木盒。木盒的樣式精緻美觀,不過這並不是重點,重點在於,盒蓋是半開的,盒子裡露出一樣讓馮斯一看就欣喜若狂的東西。
——一朵黑色的花。漆黑如墨。
「如果你看到一種深黑色的花,馬上逃,逃得越遠越好。」這是馮斯詢問梁野此行有什麼注意事項的時候,梁野告訴他的。雖然梁野並沒有說清楚為什麼要逃,但馮斯可以想象,這種黑色的花朵,和各大家族持守的禁忌有關,也和道觀的深層秘密有關。此刻看到了這朵花,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棄。
艙室沿著圓形的軌道下移,一點一點迫近了那個穿著黃色道袍的道士。馮斯目測了一下距離,發現自己離夠到那個木盒還差了一點點,差距不大,可能就只有十釐米左右,但自己的左手即便伸展到最長,恐怕也夠不到。唯一的辦法,只有把半個身體都探出去。然而窗戶雖然砸碎了,碎玻璃並沒有除盡,還有一些尖銳的稜角留在了邊框上。
馮斯咬咬牙,不顧一切地準備硬探出身去,卻被姜米一把拉住。姜米不聲不響,拿起剛才馮斯砸窗戶用的彈簧刀,以飛快的速度把窗框下方的玻璃渣全部敲掉。而季華也拿起姜米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默默地墊在了窗框上。
「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但你是個好孩子,」季華說,「去做吧。」
馮斯感激地衝兩人笑了笑,然後把整個上半身探了出去。姜米和季華一起在身後拽住他的腿,以防他不小心失去重心跌下去。
於是馮斯把身家性命交給了身後一老一少兩位結識沒多長日子的女性,自己半個身子懸空,努力向前伸出左手。他沾滿鮮血的左手終於探到了木盒所在的方位。明顯的觸感從指間傳了回來,比先前更加強烈,但是,還不足以確切地抓住木盒。而抹在手上的血也立刻被雨水衝散。
看來自己的血果然有用!眼看摩天輪繼續下降,就快要「沉入」道觀幻景的地下、離開那個道士了,他腦子裡一熱,狠勁發作,索性直接用左手抓向窗戶側邊殘留的玻璃。掌心瞬間被割開。
「這下子,就有用不完的血了。」馮斯嘿嘿一笑。然後他用盡全力,想象著自己全部的力氣都已經集中在了流血的左手上。觸感,堅實的觸感,不容置疑的實體感,讓他的手指終於能完全用力。
抓住……死死地抓住……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絕不放手……
在姜米驚恐的目光中,馮斯大吼一聲,猛地收回手來。
木盒被牢牢地抓在了他的手心裡。
馮斯一屁股靠坐在椅子上。到了這個時候,他才重新感覺到疼,左掌心,右臂,用力過猛的腰部和肩部……到處都疼得難受,就像是打群架的時候落單被圍著胖揍後的感覺。反倒是先前一直厲害的頭疼有所減弱,他猜想,這意味著自己和玄化道院的精神聯絡也快斷了。一抬頭,果然,道觀的巨大影像開始變得越來越淡,某些部分已經完全消失,裡面那些道士也完全蹤影不見。烏雲沒有之前那麼濃密了,雷電越來越弱,雨勢也越來越小。
一切終將過去,馮斯想,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幾十分鐘的時間就像是一場瑰麗的奇夢。現在夢該醒了,神秘的道觀繼續神秘,繼續留在傳說中,而自己和這場夢之間唯一的聯絡,就是手上的這個木盒了。
「你成功了。」姜米輕聲說,「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麼亡命的人。你真是……了不起。」
馮斯咧嘴一笑,在姜米和季華的協助下先簡單包好傷口。三人所在的艙室即將落地,他們已經可以看清楚,下面不但有很多人,還有一輛警燈亂閃的警車。
「看來是躲不過去了……」馮斯咕噥著,索性不去多想,低頭看著他冒著生命危險奪回來的木盒。這一看之下,他忽然發出一聲驚叫,或者說慘叫,把姜米和季華都嚇了一跳。
「你又發什麼神經啊!」姜米不滿地說,但緊跟著,她明白了馮斯為什麼會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樣慘叫出聲,「天哪!怎麼會這樣?」
季華也面色慘白:「這……這是怎麼回事?」
——那朵黑色的花正在迅速枯萎!
三人驚魂未定,甚至都還沒看清這朵花長什麼模樣,它就已經在高速枯萎了。姜米靈機一動,趕緊拿出手機噼裡啪啦對著花一通連拍。馮斯則手足無措,滿臉絕望地看著這朵他差不多算是用半條命換回來的花朵。黑色的花瓣上有一丁點紅,那是馮斯的血滴在了上面的緣故。
「難道是因為我的血?就這一滴血?一滴血你就掛了?」馮斯喃喃自語。
他突然暴怒起來:「我操你大爺!這是為什麼啊!去你媽的!」
姜米慌忙按住他的肩膀,看他那張狂怒而自責的面孔,唯恐他一下子想不開從摩天輪上跳下去。好在看看高度,已經離地不遠了,就算他真跳下去,也摔不死。
「這是為什麼……」馮斯目光呆滯,看著那朵黑色的花完全枯萎,化為碎片,然後變成粉塵,完全消失不見。摩天輪的下方,幾個警察正冷冰冰地望著他們。警燈很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