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少衡有些委屈地搖搖頭:「小姐,你說這話真讓我傷心。我雖然愛財如命,但從來取之有道,做生意講究的是信譽第一童叟無欺。我既然和哈德利教授達成了協議,自然會把當時我手裡所有的東西都給他了,半片紙也沒有留。」
「當時你手裡所有的東西……」馮斯琢磨著他說的話,「也就是說,你想要賣給我們的新玩意兒,是後來發現的對嗎?」
「沒錯,是有點兒新發現。我本來想賣給哈德利教授,但我沒有他的聯絡方式,他也沒有主動找過我,我只好尋求別的機會。正好你們倆在新聞裡出現了,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你們。我已經說過了,你們騙得了別人,騙不過我。」
「你先說說是什麼發現。」馮斯說。
「那是我當觀主的最後一年,想要利用翻修道觀的機會再稍微撈點錢,」何少衡毫不避諱地說,「結果在當年老觀主曾經住過的一間舊房子的地下,挖出了一口棺材,棺材裡裝著一具屍骨。棺材裡除了這具屍骨之外,什麼其他東西都沒有,不過我卻發現,棺材的板壁上和棺材蓋的下部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
「寫著字?什麼字?」馮斯忙問。
「和玄化道院有關的一些字,大概是那個死人臨死之前刻的——我猜想他是被活埋的,但我們運氣不錯,他身上還帶著一柄小刀,不夠撬開棺材,刻字留遺言是夠了。」何少衡又露出了他招牌式的狡黠笑容,「這些字遠比當初老觀主眼裡所見的更重要。因為老觀主見到的是表象,那些字所刻畫的,卻是實質。就看你們對這些實質感不感興趣了。」
何少衡無疑有著狐狸般的奸詐。他遮遮掩掩地透露出一些東西,卻隱去了最關鍵的資訊,毫無疑問是為了伸手要錢。但馮斯知道,這樣的意外機會實在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過了這村兒再也沒這店兒了,這一刀免不了,無論如何也得伸出頭去狠狠地挨一下。
他只能無奈地開口:「你要多少?」
何少衡搖了搖手指:「當初我賣給哈德利教授的秘密是十萬美元。按理說這些年物價指數翻了那麼多,我應該好好漲漲價的,不過看你們年紀還輕,要多了你們也拿不出來。所以我就要個整數就行了——一百萬人民幣吧。」
姜米閉上眼睛,默默地算計了一下,然後說:「那得是十多萬美元呢,我湊不出那麼多錢。」
「這我就管不了了,」何少衡胸有成竹,「要麼一百萬,要麼免談。」
「你留在手裡,也沒法變成錢,只有我們會要它。」姜米說。
「那可不一定,我不相信天底下只有你們對它感興趣,不然那天晚上死了那麼多人是怎麼回事?」何少衡嘿嘿笑起來,「我做生意的風格,一向是特別沉得住氣。當年遇到哈德利教授之前,我至少和七八個鬼佬搭訕過,他們開不出滿意的價格我就絕不放手。我等得起。但你們呢,你們等得起嗎?」
馮斯和姜米麵面相覷,都無可奈何。眼前的這個無賴,的確是精準地把握住了兩人的心理,讓他們明知眼前是個大火坑,也不得不往下跳。
「能不能給我幾天時間,我再想想辦法?」姜米咬了咬牙。
「一星期。我等你們一星期。」何少衡很乾脆。
「不,不用一星期。」馮斯忽然說,「現在銀行已經關門了,網銀和提款機轉不了一百萬那麼大的數額。明天早上九點,我們在醫院對門的那家工商銀行門口碰面,一手轉賬,一手交貨。」
何少衡很是意外,姜米更是完全愣住了。不過何少衡反應很快:「好。就這麼說定了。早上九點,過時不候。」
他站起身來:「這真是一筆愉快的生意,為表謝意,今天我買單。」
何少衡離開了。馮斯和姜米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服務員送上了果盤,姜米拿起一塊西瓜,咬了幾口之後,忽然說:「你如果不願意告訴我你為什麼有那麼多錢,我可以理解。」
「其實沒什麼不能說的,」馮斯說,「走吧,我送你回賓館,路上說。」
回到賓館門口的時候,馮斯也正好把他和父親馮琦州之間的糾葛講清楚了。姜米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鬧了半天,你不是個窮光蛋,而是個……有錢人?」
「算是吧,除了這些錢我不想用之外,」馮斯耷拉著腦袋,「我忘不了我爸臨死前捨命保護我,但我也實在不知道他當年收養我到底是懷著怎樣的用心,所以這筆錢,我暫時不願意去動。今天是特殊情況,這個線索很關鍵,無論如何也要拼一把。」
「其實如果只是你自己,你也不會願意拿出這一百萬的,對不對?」姜米忽然轉過身來,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兩人靠得很近,姜米身上淡淡的清香鑽進馮斯的鼻端,讓他不自禁地有那麼一點慌亂。
「這個……」馮斯囁嚅著,想要否認,卻又說不出口。
「你是為了我才那麼做的,對吧?」姜米繼續追問。
「不能這麼說……」馮斯咕噥著。他很清楚姜米說的是事實。當何少衡開出一百萬的高價時,他的第一反應其實是「姜米怎麼能變出那麼多錢來」,但是看著姜米咬住嘴唇、又是失望又是焦急的神情,不知怎麼的,他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我好像一直都是這麼一個控制不住情緒的人,馮斯想,當初關雪櫻求我把她帶出大山,明知道那是一件很麻煩很艱難的事情,但我還是答應了。而現在,姜米甚至壓根沒有向我求助,我卻自己忍不住了。
「如果我說,我想為了這一百萬抱你一下,你會不會覺得我特別俗氣?」姜米問。
馮斯笑了笑,張開手臂:「不會。我們都是俗人。」
姜米輕輕抱住馮斯,把臉貼在他的胸口,眼淚浸溼了他的衣衫。馮斯感受著她溫暖而柔軟的身軀,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最後卻想:算了,不用說什麼的。他又想:這一刻……感覺還真是好,姜米身上很香,就像盛夏的野花一樣。
「明天見。」姜米鬆開手臂,卻忽然仰起頭,在馮斯的臉上吻了一下。然後她揮揮手,走進了賓館大門。馮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好久沒被姑娘親吻過了,還他媽有點不習慣呢,馮斯下意識地摸了摸似乎還在發熱的面頰,突然就很希望剛才的那一幕還能重演一次。
心裡癢癢的。
回到醫院後,馮斯開始收拾東西,因為按計劃第二天就可以出院了。等到把雜物收拾停當,他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老是想著姜米的那個吻。雖然只是輕輕地用嘴唇在臉上觸碰了一下,但這樣和女孩子的親密接觸,自從上高三那年和最後一任女朋友分手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了。
真想好好談一場戀愛啊,馮斯想著。他甚至在腦海裡勾勒出一幅古怪的畫面,他開著一輛蘭博基尼來到校門口,姜米和文瀟嵐都從學校裡走出來,在萬眾豔羨嫉妒的目光中一左一右地上了車。跑車發動,絕塵而去,留下一段風中的傳說……
瞎扯淡!他晃晃腦袋,又換了一幅畫面。他騎著一輛每年校內車行專用來騙新生的劣質腳踏車,後座上搭著姜米,搖搖晃晃騎向校內的麻辣米線店。這幅畫面似乎更符合現實,然而……後座上為什麼坐著的是不屬於這個學校的姜米呢?當臆想中的汽車能容納兩個人的時候,姜米和文瀟嵐的影像都出現了;而汽車換成了只能帶一個人的腳踏車後,文瀟嵐的影子遠去了,留下的,是姜米。
這大概就屬於幼兒園大班的女孩子猶豫著長大後該嫁吳彥祖還是古天樂吧?馮斯自嘲地想著。不過也挺好的,他又想,起碼以後我不至於再去揍文瀟嵐的新男朋友了。
他睡了幾個小時,第二天凌晨早早起床辦完出院手續,先把行李什麼的扔到賓館,然後和文瀟嵐一起來到銀行門口。九點鐘,銀行門開了,顧客們陸陸續續地進去又出來。
但等了大半個小時,何少衡依然沒有現身。
「這不大對,」馮斯說,「這個傢伙雖然討厭,但以他的性格,在涉及到賺錢的事情上,是絕對不會遲到的。」
「我也這麼想。」姜米點點頭。
馮斯拿出何少衡的名片,開始按順序撥列印在上面的三個手機號。前兩個號碼都無人應答,最後一個號碼響了七八聲之後終於通了。
「喂,是何先生嗎?啊,什麼?真的?他死了?被人殺死了?」馮斯的聲調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