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濟的頭顱擠出一個得意的笑容:「這要感謝這位林小姐了。剛才她的金屬攻擊完全滅殺了我的魔蟲,有幾十粒鋼珠打進了我的體內,讓我的身體陷入了瀕死狀態。令人想不到的是,附腦恰恰就在這種垂死的時候完成了最後一次進化,使我終於擁有了完整的能力。」
「完整的能力?你指的是……」
「沒錯!我也能激發出蠹痕了!」李濟狂吼一聲。隨著這一聲嘶吼,一道暗紅的蠹痕開始迅速擴張,與此同時,林靜橦的銀色蠹痕也釋放出來,兩道蠹痕混雜在了一起,而那個巨大的紅繭也開始急劇地脈動,李濟的臉上現出了痛苦的神色。
那是林靜橦和李濟在用蠹痕進行纏鬥!林靜橦還沒有屈服!馮斯頓悟到這一點,連忙躲回到了角落裡,正在琢磨著要不要趁此機會帶著文瀟嵐和姜米逃出去,卻忽然發現兩人的臉上都充滿了痛苦的表情。
「你們怎麼了?」他急忙問。
「疼……」文瀟嵐撫著自己的右手手肘,「剛才魔蟲鑽進去的地方,疼得厲害,就好像……魔蟲在裡面跳一樣。」
「我腿疼,也是魔蟲鑽進去的地方。」姜米簡短地說。看得出來,兩人遭受到的痛感都極其強烈,但她們都咬牙強忍著,疼得面色蠟黃滿頭汗珠。
「我猜,大概是李濟正在全力操控蠹痕,對魔蟲的控制減弱了。」馮斯很是焦慮。他轉過身,向著紅繭走去,試圖和李濟對話,但剛一踏入那道銀色和暗紅色混合著的蠹痕圈子,就感到一股強硬的衝擊力向他襲來。他沒有心理準備,一下子腳步沒有踩穩,被硬生生地推了回去,摔倒在地,後腦勺重重磕在桌腿上。
他忍著痛像彈簧一樣彈起來,衝著兩個女孩擺擺手:「沒事兒!你們倆別亂動!」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想象自己是在漲潮的海水裡行走,一步一步地再次走入了蠹痕裡。
這一回有了防備,雖然那股推力仍然兇猛,他還是勉強站穩了身子。這真的像是在洶湧的江流裡行走,每邁出一步都無比艱難,讓他真希望自己是武俠小說裡的人物,能夠會一點千斤墜之類的法門,來讓自己的步伐更穩。
好容易一點一點地靠近了紅繭,他仰起頭想要和李濟說話,卻發現在那樣強大的壓力之下,別提張口了,他簡直連眼睛都睜不開。毫無疑問,李濟和林靜橦的蠹痕的碰撞已經進入了一個十分激烈的階段,紅色和銀色相互擠壓,不斷產生刺眼的電火花。馮斯的鼻端可以隱隱聞到一點類似臭氧的氣味,耳朵裡也衝塞著近乎電流噪聲的聲響,聽得他一陣陣的頭皮發麻。
頭也開始痛起來了。幾乎每一次被捲入蠹痕中,都免不了這樣的劇烈頭痛,這一次也難以例外。還是熟悉的配方,還是原來的味道,就像有一把鋸子鋸開了他的頭顱,然後用燒紅的刀子在他的腦髓裡翻攪。
但他反而感到高興。馮斯知道,作為一個在眾多守衛人眼裡「沒有用」的人,到目前為止,他唯一特殊的能力,就是在別人激發出蠹痕的時候,以一種催化劑一般的方式去施加特殊影響。在貴州山區,他和魔王產生了感應;在北京寧章聞的家裡,他和試圖殺害範量宇與文瀟嵐的黑暗家族成員產生了感應;在川東小城,他甚至促使了玄化道院的完整現身、並從中抓出了那個寶貴的木盒。
此時此刻,又處在這樣的境地裡了,他反倒是有些習以為常。儘管完全無法預料這一次的「催化」會帶來怎樣的後果,是好是壞,但他也別無選擇。
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打破局勢的變化,無論向什麼方向變化。因為繼續這樣下去,姜米和文瀟嵐體內的魔蟲遲早會失去控制,那樣的話,兩個姑娘都難逃一死。
那些慘白的屍骨又浮現在馮斯的眼前,讓他咬緊牙關,拼命尋找著那打破平衡的共鳴。他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怎樣做才產生催化作用,只能努力祈禱自己的頭再疼一點,因為頭疼就意味著有用,就意味著希望。
再疼一點……再疼一點……馮斯覺得自己簡直就像一個受虐狂,越痛越開心。他已經無法保持站姿,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地上,雙手捧著太陽穴,一邊疼得頭都要炸開了一邊還期待能更疼一點。一定能帶來某些變化的,他緊咬著牙關想,甭管是什麼樣的變化,一定能有變化的。
他感到自己在頭痛的摧殘下已經開始產生幻聽了,似乎能聽到房間的另一角傳來某些古怪的嗡嗡聲,就像是有漏網的紅色魔蟲在飛舞一樣。但很快地,他意識到:這不是幻聽。真的有什麼東西在響,方位似乎來自於——放在衣帽櫃外面的旅行袋。
旅行袋裡有什麼東西能發出嗡嗡的聲響?馮斯糊塗了。手機揣在兜裡的啊。
那聲響越來越大,緊跟著,旅行袋竟然開始搖晃起來,有什麼東西在袋子裡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可以從外部看到袋子上不斷凸出的硬物輪廓。
簡直就像是一隻被關在袋子裡拼命想要掙扎出來的兔子,馮斯想,看來得把這隻「兔子」放出來。但現在他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遠遠地朝著姜米和文瀟嵐擺了擺手,給她們比劃了幾個手勢。
文瀟嵐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到底在指示什麼,姜米卻已經明白過來,忍著腿部的疼痛一瘸一拐地挪到旅行袋旁邊,拉開了拉鏈,那個一直在不停碰撞的東西一下子飛了出來,就像一隻蜻蜓一樣懸停在半空中。
「不是吧……怎麼會是你?」馮斯喃喃地說,心裡充滿了驚奇和困惑。
那個飛在半空中的東西,是馮斯從川東開始一直帶在身邊的一樣小玩意兒——阮猴子所捏的彩色面猴,從玄化道院的幻境中取出來的面猴。一直以來,馮斯只是把它當做一個提供線索的物件,從來沒有想得太多,但此時此刻,當它詭異地飄飛到半空中時,他才意識到,這個面猴也絕對是不平凡的。
在包裡碰撞了若干下,面猴的外表已經殘破不堪,胳膊和尾巴都被碰掉了,但剩餘的部分卻在隱隱閃爍著一種光芒,顯得極不尋常。它停留了片刻,彷彿是受到了某種召喚,徑直飛到了馮斯的頭頂。
馮斯抬起頭來,只感到乾硬的麵粉渣不斷撲簌簌掉到自己臉上。面猴已經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外觀,看起來只是一小塊不辨形狀的碎塊,似乎在說明人類的藝術品有多麼的脆弱。但它依然在閃光,從碎塊的中心處,有一個細小的光點在不停地閃爍著,發出太陽一般的金色光芒。
李濟和林靜橦仍然在你死我活的拼鬥中,蠹痕的碰撞在空氣中產生了微妙的震顫,令被捲入鬥圈的幾個人都感到一陣陣的不舒服,就像是緊靠在震動的引擎上一樣,那種震顫感從皮膚一直透到內臟裡去。好在這三個人要麼頭疼,要麼手疼腳疼,相較之下這點震顫感倒是可以承受了。
然而面猴卻承受不住。這個穿越了幾百年的漫長時光來到現代的民間工藝品,在震動中繼續開裂、剝落,終於完全四分五裂,化為碎塊和粉塵落在馮斯的身上,半空中只剩下了……一個光點。
是的,現在人們可以看清楚了,面猴的內部,包含的是一個金色的光點。此刻沒有了周圍麵粉與石蠟的包裹,它仍舊若無其事地懸在半空中,放射著瑰麗而詭異的光芒。
「你他媽到底是什麼?」馮斯呆呆地看著這個奇異的事物,一時間甚至忽略了它的金光有多麼的刺眼。在銀色和紅色的蠹痕中,在馮斯以頭痛為代價產生的「催化」中,它的光芒越來越燦爛熾烈,所發出的嗡嗡聲也越來越響亮,彷彿是出於一種被召喚的興奮狀態。
馮斯直覺地嗅到了一種莫名的危機。但還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那個小小的光點猛然開始急速擴張,金光也隨之褪去,轉化為一個黑色的圓球。圓球很快擴大,直徑達到了一米以上,色調甚為古怪,那種黑色好像完全不帶一丁點反光,讓馮斯忽然間想起了之前在貴州山區遇到那隻魔僕時,魔僕曾向他解說過蠹痕:「就像是一隻蠹蟲把正常的空間蛀出了一個空洞。」
而眼前這個古怪的黑色球體,與其說它是出現在空氣中的一個實體,倒不如說更像是正常空間中被挖出來的一個黑洞。他突然間意識到了一點什麼,扭過頭對著姜米和文瀟嵐大喊:「快跑!快離開這個房間!」
但已經太晚了。黑色球體裡發出風洞一樣的怪嘯聲,一股絕大的吸力突然爆發出來。馮斯沒有絲毫的抵抗能力,連同著身邊的一切:巨繭、巨繭中的林靜橦、賓館房間裡七零八落的各種雜物,以及房間角落裡的姜米和文瀟嵐,一起被吸了進去。
這個黑色球體,彷彿變成了一個黑洞。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陷入了一個溫暖的泥潭,前方什麼也看不見,背後的房間似乎變成了遙遠的背景,在視界裡縮得極小,如同在倒置的望遠鏡裡觀看一樣。他看見繭狀的李濟和繭裡面的林靜橦拼命掙扎卻無法擺脫,巨大的繭從他身邊擦身而過,沒入了身後的黑暗中;他看見離得稍遠的姜米和文瀟嵐就像兩片無助的樹葉,也向著這個詭異的黑洞飛了過來,但不知怎麼的,兩人的體型體重差不多,文瀟嵐飛過來的速度卻明顯比姜米更慢,就像是有一股額外的力量在反向拉動她。只不過,這一股新加入的力量還是抵不過黑洞的拉扯力。
沒等馮斯想清楚身前的狀況是什麼,姜米已經被吸到了他身邊。他想也不想,一把把姜米拽住,姜米伸出手,就像抱住一棵大樹一樣,死命抱住他的腰。
就在這時候,這個黑洞內部的吸力突然減小了,周遭的顏色卻越來越深。馮斯一下子猜到:這是這個黑洞即將閉合的徵兆!閉合後,他和姜米,以及一直纏鬥不休的那兩人,都將被完全吞噬,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難以逆料。想到這裡,他伸手拉住了姜米的右手,想要帶她走出去,但儘管吸力下降了,那種泥潭一般的凝滯感依然存在,讓他每向前邁出一步都十分艱難。
最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黑洞的外圍完全變成墨黑色,視線裡最後看到的,是文瀟嵐逐漸模糊的身影。那個反向拉扯的力道起到了救命的作用,她終於以咫尺的差距沒有被吞進這個黑洞裡。
不幸中的萬幸,馮斯想著,文瀟嵐至少暫時平安了,雖然不知道她身上那隻魔蟲會怎樣作怪。他緊跟著又想,可是姜米還是被吞進來了,將和我一起面對這未知的命運。
但我為什麼並不難過,反而覺得很欣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