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曠撲哧一笑,這句話已經能充分說明之前發生的一切了。黃炯還是很憤慨,嘴裡嘟嘟囔囔抱怨個不停,甚至表達了希望地痞們下手再狠點的恨鐵不成鋼之情。奇怪的是,一向以招惹黃炯為樂的葉空山這一次卻不聲不響,任由黃炯數落個夠。等到老頭兒帶著一臉不依不饒的表情摔門出去,他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差不多了。晚上陪我抓人去。」
岑曠一愣:「你沒事兒?」
「我是故意被他們打的,」葉空山活動著肩膀,「今天下午,你去找羽人們的時候,我也沒閒著,去調查了一下嚴於德最近的商業往來。我找到了他的合夥人,也見到了賬本,卻發現賬本上有作假的痕跡。」
「作假?」岑曠的反應倒也不慢,「就是說他近期的生意有點問題了。這麼說來……會不會和兇殺案有點聯絡呢?」
「很難說,但我剛剛離開沒多久,就被那群地痞打了,這樣的巧合很像是某種暗示,或者說威脅,」葉空山齜牙咧嘴地說,「所以我乾脆就裝作不敵的樣子,讓他們揍了一頓,以便麻痺他們。」
「原來你是故意捱打的,你怎麼不和黃捕頭解釋一下呢?」岑曠恍然大悟。
「因為我接著要乾的事情有違律法,他一定不會批准,」葉空山說,「再說了,他對我的實力判斷倒也差不多。雖然我從小到大練就了一身捱打的好本事,這一點皮外傷對我而言完全不算什麼,但要打別人,我的確是很不在行。真動手和那幾個地痞打的話,充其量也就半斤八兩。」
「人類的捕快,大多都是你這種武藝的嗎?」岑曠問。
「倒不是,我只是其中特別不能打的而已,」葉空山沒有半點慚愧,「我一向認為,辦案最要緊的是要靠腦子,光憑著四肢發達是什麼都幹不成的。」
「邏輯有問題,」岑曠說,「練武也並不就意味著‘光靠四肢發達’。」
「這會兒你又聰明起來了!」葉空山一瞪眼,「抓緊休息休息,今晚陪我去抓人。不對,既然你對我的武藝那麼鄙視,我應該說‘今晚替我去抓人’。」
玉石商文瑞這一天看上去頗有些心緒不寧。合夥人嚴於德剛剛死掉,當天下午就有捕快上門摸底,這更讓人們把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而他也並沒有閒著。捕快前腳出門,他後腳趕緊授意手下豢養的流氓跟上去,裝作是醉酒鬧事,找茬把那個捕快臭揍了一頓,看架勢應該打得那廝十天之內起不了床。
除此之外,他還做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文瑞在晚間之前打發走了商號裡的其他人,早早關門,將自己關在房裡,升起火盆,然後從書櫃後的暗格裡找出一疊文書,準備扔進火裡焚燬。這時候他隱隱聽到屋外有人走動,似乎有一個人影在窗外一晃。
文瑞連忙把文書塞進櫃子裡,小心翼翼地開門一看,除了一陣涼風吹過,並沒有什麼人。他搖搖頭,關門回去,取出文書後重新坐下,看著眼前燒得紅亮的炭火,嘆了一口氣,把手裡的紙張一張一張扔進火盆,看著白色的紙頁迅速變黑,化為死無對證的灰燼。他鬆了口氣,斜靠在椅子上,一邊吸著煙,一邊思考著之後的對策。
慢慢地火盆裡的炭火逐漸熄滅,不再散發出熱力。文瑞拍拍手,站起身來準備收拾火盆,但就在他低下頭的一瞬間,他的身子僵住了。
火盆裡面沒有紙灰,只有燒光了的炭。可是他剛才明明親手把文書都扔進去了。
文瑞呆呆地站在那裡,百思不得其解,正在納悶,身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文瑞大吃一驚,猛一回頭,正看見白天找他麻煩的那個自稱姓葉的捕快。現在這傢伙臉上還帶著幾塊淤青,但看起來精神健旺,一點不像下午被打得半死時的德行。
更糟糕的是,該捕快的手裡赫然就捏著他的文書,那些分明已經被燒燬的文書。文瑞張大了嘴,不知所措,跟在葉捕快身後的另一個蠻漂亮的女捕快開了口。
「只是一點精神幻術而已,」她說,「你開門的那一下,我已經從窗外跳進去了,拿走了你的文書。你後來以為自己燒掉了它們,但其實你手裡什麼都沒有。」
「所以現在證據都在我手上了,」葉捕快一邊用他那種死人都能被氣活的噁心腔調慢吞吞地說著,一邊翻看著那些文書,「難怪不得你不敢說真話呢。你和嚴於德居然違反國家律法,私自進行被明令禁止的民間商人和羽族之間的玉石生意。乖乖,真不知道殺嚴於德的人知不知道這一點,否則不用他動手,你們倆按律都該斬首。」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文瑞就算再狡詐也沒辦法過多抵賴。加上葉空山公然違反衙門的規定,並沒有按照法定程式進行審訊,也讓他失去了拖延時間的機會。
「你們這些有錢人,犯了點事就總會通關係、找狀師,一點一點抵賴,賴到最後無罪釋放為止,」葉空山手裡端著酒杯,看都不看被牢牢綁在柱子上的文瑞,「所以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要麼今晚說出來,要麼你就一直在這根柱子上享受吧,看你能挺到什麼時候。」
文瑞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葉空山已經搶著又說出了下一句:「打算威脅我麼?不妨告訴你,老子當捕快當了十多年,前前後後被解僱過六次了,再來一次也不在乎。你最好還是乖乖合作,我只是想弄清楚那起殺人案而已,其他違法的事情我都可以裝作沒看見。」
他的最後一句話無疑起到了很好的效果,文瑞耷拉著腦袋,無可奈何地開了口:「沒錯,我們違反了國家的禁令,把玉石走私出去賣給了羽人,從中賺取高額的差價。昨天你來找我問話的時候,我擔心會惹麻煩,所以沒有把真的賬本給你看。」
「不止如此吧,」葉空山說,「根據這些真實的交易記錄,你們在最近一個月內突然降價拋售,迅速賣光了在寧州的庫存。而如果按照原價穩穩當當地出售,你們至少能多賺七成。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文瑞支支吾吾地回答:「這個麼……近期風險太大了,官府查得很緊,我們也賺足錢了,不敢再做,所以拋掉存貨收手了,反正就在宛州踏踏實實做生意也一樣有賺頭。」
這個回答顯然沒有實話實說,但葉空山再要追問,他就死活不說出更多的內容了。而葉空山畢竟也不能真的嚴刑逼供,或者把他無限期地關押下去,看看天已經亮起來,還是隻能選擇放人。
「要不然我去探查一下他的精神?」岑曠躍躍欲試。
葉空山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這個人太狡猾了。在他甚至完全清醒的狀態下,你光是侵入就很困難,也極可能被他設定的虛假記憶所欺騙。再等等吧。反正他有把柄抓在我們手裡,也絕不會敢去告官的。」
岑曠很不甘心,卻也不敢擅自行動,只能按照葉空山的要求去監視文瑞的動向。文瑞倒是並沒有其他特別的舉動,只是又加僱了幾名護院,不知道是為了防殺手還是防捕快。岑曠經過一番謹慎的對比,認為二者可能性均等。
但葉空山卻不見了。他在桌上扔下一張紙條,同時給黃炯和岑曠留了言。對黃炯,他很簡單地說,他要暫時離開青石几天,調查一些線索,過幾天就會回來;對岑曠則加了一句不知是提醒還是勉勵的話。
「這幾天就靠你了,多動自己的腦子,少碰別人的腦子。」岑曠念出了這句話,然後發現黃炯壓根就沒有聽。老頭兒氣得全身的每一塊肥肉都在顫抖:「這個王八羔子,關鍵時候開小差!他是在把這件案子當成兒戲嗎?這案子不解決妥當,說不定會惹出大麻煩的!」
黃炯沒有瞎說。雖然官方努力封口,但所謂紙包不住火,「一個人類被按照羽族童謠的方式謀殺」的訊息仍然不脛而走。儘管兇手並未被查明,各種謠言已經撲打著漂亮的翅膀飛遍了青石城,有人覺得這是羽族對人類的報復,有人覺得這是人類冒充羽人乾的,言下之意是說國家在為開戰故意造勢。在各種流言的中心,是焦頭爛額的黃炯,戰爭的走勢如何就取決於他的結案報告了,可葉空山偏偏在這時候悠悠閒閒地消失了,難怪他大光其火。
「我覺得你應該相信他,」岑曠勸慰他說:「葉空山雖然最喜歡胡鬧,但據我所知,他還從來沒有耽誤過任何一樁案子。你每次替他擋災,不外乎都是些在家睡懶覺不上工、喝醉了酒往衙門大門上亂塗亂畫辱罵城守之類的事,但從來沒有辦案不力。」
「好吧,我姑且信任他一回。」黃炯唉聲嘆氣,「但這案子上頭催得很急,我最多再給他三天時間,三天後他不回來,我就另外換人。而他……必然會被撤職,十個我也保不住他。」
這番話讓岑曠感到了沉重的壓力,她反覆讀著葉空山給她的那一句話,忽然間有點明白了其中的含義:葉空山想讓她試一次獨立面對迷局,讓她不要總想著自己的讀心術,而是嘗試從讀心術之外的角度去努力。
你不是一個用來探查他人精神的工具。你需要自我的思考。這就是葉空山想要表達的真意。
岑曠感到了一陣溫暖,也增添了一些自信,她打起精神來,一邊繼續監視著文瑞,一邊也收羅了與兩名玉石商有關的各種資料。
她發現,即便排除掉秘而不宣的同羽人的地下交易,單從明面上的資料來看,這也的確是兩個奸猾狠毒的奸商,不然也不會發家那麼快。可想而知,他們在玉石交易中得罪羽人的可能性其實是相當大的。
雖然還不明白在這起殺人案中童謠的具體意義,但文瑞和嚴於德極有可能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岑曠努力模仿著葉空山的思維方式進行推斷。她想來想去,覺得文瑞也會處在危險中,所以打算盯緊他。
這一夜她又在文宅外面的一棵大樹上蹲了一夜,這是她自己找到的好地方,可以藉助枝葉的掩護窺看院裡的動靜。蕭瑟的秋風吹了整整一夜,吹得她打了好多個噴嚏,好在風聲足夠大,不至於被樹下的人聽到。她也不知道應該慶幸還是遺憾,這一晚上安然無恙,並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文瑞在護院們的嚴密保護下,安安穩穩睡了一覺,直到天亮後才從睡房裡出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岑曠也跟著伸了個懶腰,從樹上溜下來,準備回家睡一覺。所謂家,其實也就是黃炯在衙門外給她找到的一個空房間,曾經到那裡觀光過的葉空山給出了「慘不忍睹」的評價。
「完全沒有女人味,」他毫不客氣地說,「就算有男人想要勾搭你。看到這間比停屍房還空蕩的屋子也該嚇跑了。還有,弄把鎖把大門鎖上,不學會有點戒備心就不可能像人!」
岑曠倒不在乎嚇跑男人什麼的,但她還是抱著「努力向人類靠攏」的心態,在繁忙的各種學習中又加入了學習針織的墊子作為掛在牆上的裝飾。此時她剛剛回到家門口,就看見黃炯站在那裡,手裡把玩著她剛剛織好的一個墊子,滿臉焦慮。
「我真不該做出那個三天的許諾!」他嚷嚷著,「葉空山那個孫子剛一走就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岑曠一下子睡意全無。
「又有人死了,」黃炯跺著腳,「就在昨天晚上,死因和那個玉石商一模一樣。」
於是岑曠的覺睡不成了。她跟著黃炯來到了案發現場。如黃炯所說,一模一樣的死狀。死者雙手反綁,兩腿捆在一起,從腳踝處被倒吊起來,然後頭浸在水裡。和嚴於德的死稍有不同的是,作案者要麼沒找到大水缸,要麼怕經動人不敢去搬,只是用了一張椅子放上一個水盆。不過效果是一樣的,都是溺斃。
「死者是什麼人?是不是也是做玉石生意的?」這是岑曠的第一反應。
「玉石生意?半根毛的關係都沒有!」黃炯瞪了她一眼,「死者是個普普通通的牲畜場老夥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