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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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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地方雖然不大,卻是九州重要的牲畜貿易市場,許多當地人從事的都是和牲畜有關的行當。這位名叫馬大富的老人就在他人的馬場馬行裡幹了一輩子,賺一些餬口的錢,也並沒有婚娶。這天清晨是他的工友發現他沒有去上工,到家裡去一瞧,才發現了屍體。

「葉空山那小子也不在……你看看,他身上刻著的那首破童謠麼?」黃炯掀起馬大富背脊上的衣物。

岑曠仔細看了一會兒:「沒錯的,這首童謠用詞很簡單,基本都是我學過的詞彙。這就是用羽族文字刻的《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

「這麼說來,又是一起,」黃炯掐著自己的額頭,「看來光殺一個人根本不能讓他滿意啊。」

岑曠學著葉空山的樣子檢查著死者,並未發現其他的特殊之處。死者的情狀幾乎和之前被殺的嚴於德一模一樣,死前也經歷了極大的痛苦掙扎,以至於手腕處的皮肉完全被繩子磨破了。

而尋找目擊證人的工作同樣艱難。死者孤身一人,脾氣也不大好,平時極少有朋友走動。問起他的鄰居,基本都是眾口一詞:「老馬?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他就是每天天亮開門上工,傍晚回家關上門……哦對了,他愛喝點酒,身上總有酒氣。對的真的不知道。」

「這就是所謂的連環殺人案嗎?」岑曠問。

「很大可能性,但畢竟還只是第二個,」黃炯說,「但願只是普通的仇殺,這樣還有可能鎖定兇手的範圍。」

「如果不是呢?」

「那就是一個瘋子在按照某些我們完全不知道的標準來挑選犧牲品,甚至於壓根沒有標準,」黃炯臉上的肥肉由於苦悶擠到了一起,「那樣就麻煩大了。而不幸的是,這首該死的童謠很可能意味著後者。」

誠如黃炯所言,岑曠奔忙了一天,發現嚴於德和馬大富的生活完全沒有任何交集。這是兩個生存在不同世界中的人,一個一直在外地開雜貨鋪,近幾年來到青石和文瑞合夥做玉石生意,很快發家;另一個卻一輩子都沒離開過青石城,靠著一手伺候牲口的本事活命。

也許嚴於德的社會關係還複雜一些,性情孤僻的馬大富卻是再簡單不過,基本上連他這輩子究竟認識幾個人都能擺著指頭數出來。幾十年來,他的生活就是不斷重複的上工——回家——喝酒——睡覺——再上工,枯燥到令人髮指。鄰居們說不出什麼來,岑曠只好再到馬行裡去打聽。馬行老闆很冷淡,能提供的資訊比鄰居們還少,岑曠正要失望地離開,發現門外有人悄悄向她招手。她一眼就認出,那時發現屍體的馬大富的工友。

「這人就是個悶葫蘆,」他對岑曠說,「工作一天也不會說超過十句話,總體而言,幹活也算任勞任怨,有點什麼磕磕碰碰、甚至於被無故剋扣了工錢,他都不會計較,但你一定要小心,不能在某些方面找惹到他,一旦惹急了,就像捅了馬蜂窩。」

「某些發麵?具體是什麼?」岑曠問。

「說不清楚,您得知道,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怪癖,」這位工友很為難地說,「說起來也巧,這個馬行已經是我和馬大富第二次共事了,七八年前,我們曾在另一個馬行裡幹過。有一次號裡的牲畜突然開始大片大片地感染疫病,所有人都不能回家,就在馬行裡搭棚子住下,輪班倒著伺候牲口。馬大富幹了兩天,就在一天半夜裡突然跟發瘋了似的,把他同鋪的工人暴打了一頓,打斷了人家兩根肋骨。結果他被掃地出門不說,這一年的工錢都賠給人家了。」

「為什麼要打人呢?」

「一個旁人看來簡直很可笑的理由,」工友無奈地說,「那個兄弟睡覺老打呼嚕,吵得馬大富整夜沒法入睡。但實際上他的呼嚕半點也不響,或者說,工棚裡至少還有三四個人的呼嚕聲比他更響,以至於別人拿片布塞住耳朵才能入睡,偏偏馬大富就是不能忍他,我們都不明白為什麼。所以我想,這傢伙之所以喜歡喝酒,說不定也是因為喝多了才容易入睡。」

這倒是很好理解,岑曠想著。她自從凝聚成型後,為了全面瞭解人類的特徵,也曾閱讀過不少醫書。某些人的精神總是高度緊張,睡覺時就是容易受到驚擾,一丁點聲響就能讓他睡不著,而他在憤怒和緊張下,很可能隨手揪過一個人就打,那個捱打的人不過是代人受過而已。

可這個發現對於案情又有什麼幫助呢?如果是老被人吵得睡不著覺的馬大富殺死了別人,那還好說,可眼下是馬大富自己被殺。

我畢竟還是欠缺葉空山那樣的分析能力啊,岑曠不無憂鬱地想,可葉空山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岑曠在傍晚時分打了個盹,然後強忍著睏意繼續監視了文瑞一夜。不知為何,儘管馬大富的死亡被證明和玉石生意毫無關聯,她還是固執地認為文瑞很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葉空山之前曾經和她說過,只覺這玩意兒並不可靠,但當你沒有什麼證據可以使用的時候,不得已之下,還是隻能靠直覺,「總不能什麼都不幹吧」。所以眼下,岑曠決定相信一把自己的直覺。

連續幾天的奔忙,一天兩夜幾乎沒有睡覺,岑曠覺得自己已經睏倦到快要死掉了。她是多麼希望那個兇手迅速現身然後被自己一舉擒獲啊。

但是兇手偏偏要折騰她。岑曠苦熬了一整夜,仍舊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闖入文宅,而那些膀大腰圓的護院更是盡職盡責,四處巡邏,好幾次岑曠都覺得自己差點就會被發現,那樣的話,自己興許就會被當成兇手抓起來的……

他正在胡思亂想著,卻發現竟然真的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在太陽即將升起的這個時刻,有一個黑影在文宅外出現了。她開始以為是疑兇,卻沒料到這個黑影三步並作兩步,左顧右盼間已經來到了她藏身的樹下。

「這棵樹是文宅外面最好藏身、視野也很開闊的一棵,所以我猜上面一定藏了一個人,不,是一個魅。」葉空山的聲音從樹下響起。

岑曠大大地鬆了口氣,從樹上溜了下來:「你可算回來了,這幾天……」

葉空山擺擺手打斷她:「先回去吧,回去再說。」

「可是天還沒亮呢,」岑曠有點猶豫,「你不是說過麼,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候也是最危險的時候。」

「行啦,這會兒就別揹我老人家的語錄了,」葉空山說,「兇手的目標不是文瑞,你先回去睡一覺——瞧瞧你這眼圈,活像被人揍了兩拳——睡醒了我和你慢慢說。」

岑曠怏怏地回到住所,頭一沾到枕頭就睡著了,醒來時已經是黃昏。抬眼一看,葉空山搬了張凳子坐在門口,活像個上門逼債的。

「還沒記住給你的門加把鎖呢?」他說,「看來你仍然沒有意識到這個世界步步危機的本質。」

「不厲害的人,就算進來我也能對付;足夠厲害的人,我加把鎖也沒有用,」岑曠回答,「別管我的門鎖了,你這一趟去哪兒了?是去寧州了嗎?」

「我?當然沒去寧州,那麼遠,三四天時間單程都不夠,別提回來了。寧州那邊的事情我前幾天就已經發了加急文書,很快就會有迴音的,不需要我親自過去調查的。」

「那你到底去哪兒了?」岑曠問。她聞到桌上的幾個紙包發出一陣香氣,肚子立刻咕咕叫起來,知道是葉空山給她帶了吃的,於是毫不客氣地開啟紙包,撕下一塊燒餅。

「我其實一直就在青石城,以及附近的一些地方,反正沒有離開過宛州,」葉空山狡黠地一笑,「這案子剛一出來,我就有一種模模糊糊的判斷,很可能案情的方向會向著某種老掉牙的套路去進行。所以查案的重點根本不在寧州——我敢打賭這兩個黑心商人必然在寧州幹過得罪羽人的事情。我只需要在青石弄清楚一些關鍵性的問題就好了。」

模模糊糊的判斷、老掉牙的套路、一些關鍵性的問題,葉空山顯然是在故意賣關子,這讓岑曠有些不滿。但她也知道,葉空山不願意說,就是把他的嘴巴撬開都沒用。所以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你弄清楚了那些‘關鍵性的問題’沒有呢?」

葉空山的臉上驟然罩上了一層陰雲:「老實說,弄清楚了,但因為矛盾也來了。嚴於德的屍體被擺佈成那樣,有一點明顯不合理的地方,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要命的大破綻,我現在還沒想明白。」

岑曠更加糊塗。葉空山拍拍她肩膀:「別急,不是我不告訴你,而是關鍵的證據還沒到呢,現在大半都出自於空想。我估摸著再過兩三天,寧州那邊就會回信了,那我的判斷是對是錯也就有譜了。」

「但是你至少應該告訴我,為什麼我不必去盯文瑞了?」岑曠終於忍不住說,「我還是覺得,嚴於德死了之後,文瑞也處在極度的危險之中。他們倆一起合夥做生意,就算是得罪人也應該是一起得罪……」

「孩子,你太天真了,對人間的罪惡知之甚少,」葉空山長嘆一聲,「你為什麼沒有想到,嚴於德得罪的就是文瑞呢?」

岑曠很是吃驚:「你的意思是說……嚴於德其實是……」

「很有可能,就等著證據了。」葉空山簡短地回答。

「可我還是不大放心,」岑曠想了一會兒,「而且,馬大富的死不也還沒查明嗎?」

「馬大富麼……很可能只是一個冤死的幌子,」葉空山說,「如果要製造羽人連續殺害人類的假象,光有一個死者恐怕未必夠。文瑞也是個很狡猾的人。」

「可我還是覺得馬大富的身上有文章,」岑曠皺著眉頭說,「他的那種暴躁易怒並不常見,說不定就是導致他被殺的原因呢。」

「你才見過幾個人,就敢說‘常見’?」葉空山瞪她一眼,「每一個人身上都藏著外人所不知道的怪癖。你要是通過這些怪癖去細究,也許每一個人都會變得奇奇怪怪充滿嫌疑。別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

「那我就問一句:我還想繼續盯著文瑞,可以嗎?」岑曠拿出死纏爛打的架勢。

葉空山啞然失笑:「你不想去也得去,不過不是防他被殺,而是防他逃跑,去吧,盯死他吧,死心眼的孩子。」

於是岑曠又連續盯了文瑞兩個晚上,並且開始覺得自己已經要變成住在樹上的羽人了。秋日的夜風就像軟刀子,一點一點把寒意切入到身體內,讓她覺得分外難熬。而文瑞連續幾天的安穩無事也讓她越來越懷疑自己是在多此一舉。

人族與羽族這段時間的鬧騰漸漸趨於平靜,雖然雙方依然劍拔弩張,但已經不再是大家咋咋呼呼要你打我我打你的時候了。畢竟羽族實力偏弱,而人類在二十年前那場與蠻族和鮫人的雙線作戰中也元氣大傷,並不願意在這休養生息還未結束的時候就貿然動兵。

「然而戰爭這種東西,如果大家都那麼精明而剋制的話,也就永遠都打不起來啦,」葉空山躺在他那張舒服的睡床上,眼睛都懶得睜開,「這當中最根本的在於,戰爭一開,死的都是士兵,而決策者都躲在後方安安全全,還能吹噓兩句什麼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用別人的性命去鋪墊自己的身家,那麼划算的事情,誰不樂意幹呢?」

岑曠眼窩深陷,喃喃地說:「是啊,我又想起你那個夢了。這就是所謂的一將功成萬骨枯麼?」

「那叫做閒得發慌瞎想想,」葉空山高高蹺著腳,「反正做夢殺掉多少人都不要緊。可是現實生活中就沒有那麼輕鬆寫意了,死一兩個人就能讓捕快忙得團團轉。」

「是啊,還要蹲在樹上裝羽人。」岑曠疲倦地掐著自己的額頭,這個動作是她跟黃炯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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