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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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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舉兩得嘛。雖然你我的出發點不相同,但決定採取的行動是一致的。」

「我就是懷疑文瑞可能被殺,沒辦法。我不會說謊,不能騙你說你的分析讓我完全信服。」

「那就隨便你了,」外空山一攤手,「反正無論怎樣都得你去看著他,誰叫你是下屬呢?這就叫等級觀念,官大一級壓死人。」

其實讓你去盯我還不放心呢,岑曠在樹上瑟瑟發抖時止不住地想。葉空山雖然很聰明,也很不守規矩,讓他去監視別人,沒準半道就不耐煩跑掉了。這個葉空山啊……真是謎一樣的人物,自己跟隨他也有一段日子了,卻始終沒聽他講起過他的身世和他的經歷。岑曠始終覺得,一個人要能修煉到葉空山那般膽大心黑而又玩世不恭,一定會經受過許許多多常人難以想象的磨礪。而不是像自己這樣,幾乎就是一張白紙,正在慢慢往上新增內容。

想到白紙,她又立即想到了葉空山的夢境,想起了夢境裡那個赤裸的「自己」,不知怎麼的臉上有點發燒。這麼微微一走神的工夫,極度的睏倦讓她終於忍不住了,兩眼皮子像墜了鉛一樣合上,開始恍惚間感覺自己正躺在一張舒適柔軟的大床上,而該死的葉空山正立在床頭,為她殷勤地搖著扇子,就好像戲文裡伺候皇帝的太監。

不過這個古怪的夢境並沒有持續太久,葉空山忽然間變成了一個被倒吊著的死人,滿面鮮血地凝視著她,她的身子—斜,險些從樹上栽下去,幸好及時驚醒並伸手抓住了樹枝。出了一身冷汗的同時,她也清醒過來,連忙把視線轉到院子裡。

她覺得並沒有什麼異常,但剛才是貨真價實地睡著了,她抬頭看了一眼雲層和月光的變化,確信自己最多就眯了兩分鐘的跟睛,這才稍稍鬆了口氣。看看院子裡走過的護院們,一個個都是懶懶散散無精打采,顯然這樣護衛也讓他們覺得勞累難忍。

這真的是小題大做麼?岑曠心裡嘀咕著,目光散漫地掃向文宅的各處角落。忽然之間,她看到一個黑影飛快地從文宅後院翻牆而出。

那是什麼人?岑曠一下子警醒起來。她想要去追趕,但離得太遠,黑影已經很快跑得不見了,除非她真成了住在樹上的羽人,否則鐵定追不上。她放棄了追過去的念頭,但心卻懸了起來,總覺得這個黑影背後是不是有點文章。

想來想去,岑曠還是從樹上跳下去,然後翻牆進入了院子裡。她並沒有故意放輕腳步,儘管如此,仍然在走出好幾步後才被發現,在一片「什麼人?」的呼喝聲後,她已經被圍住了。

岑曠掏出葉空山給她做的假腰牌,在護院們面前晃了晃:「捕快。趕緊帶我去見見你們家的主人,快點!」

護院們雖然對於如此年輕貌美的一個小姐竟然會是捕快有些驚疑,但葉空山的腰牌做得可以以假亂真,而岑曠看上去倒也一臉正氣不似女飛賊,所以他們沒有猶豫,把岑曠帶到了文瑞的臥室外,敲響了門。

門裡沒有任何反應。護院又加重力道敲了幾下,聲音在靜夜裡傳出去很遠,文瑞卻仍然不出一聲。岑曠陡然意識到不妙:「快把門撞開!」

文瑞的房門相當結實,所以負責撞門的護院也鼓足了一口氣,但沒想到力量還沒使足,門就輕鬆被撞開了,原來這扇門根本沒有鎖上,只是虛掩住的。他猝不及防地滾了進去,頭重重碰在一個硬物上,險些暈了過去。

但緊跟著搶進房的岑曠才真是恨不能一頭暈過去。藉助著清朗的月光,她看得很清楚,那個倒霉的護院一頭撞上的東西不是別的,而是一個裝滿水的水缸。而水缸的上方,正倒吊著岑曠一直苦苦監視著的文瑞。沒錯,和前兩起案件一模一樣的死狀,五花大綁倒吊著的身體,漫在水裡的頭顱,用羽族文字刻在身上的詭異童謠。文瑞和他的夥伴嚴於德一樣,按照童謠裡的說法,「他們把我頭朝下高高吊起,把我的頭按在水裡」,就這樣失去了生命。

岑曠捧著頭,慢慢坐在地上,心裡直想把自己一刀捅死。兩分鐘,她僅僅是睡著了兩分鐘,慘劇就在兩分鐘裡發生了。這兩分鐘的疏忽,讓她若干天來的辛苦監視全都白費了。雖然文瑞的死證明了她的猜想是正確的,而葉空山的判斷有誤——文瑞自己也是兇手的目標,但現在人已經死了,錯誤或是正確又有什麼意義呢?她忽然覺得,自己作為一個捕快真是太不稱職了,而這個行當一旦出現什麼錯誤疏漏,損失的就會是他人的生命,哪怕只是一個人品低下令人鄙夷的奸商的生命。

護院們和聞訊而來的管家僕人們圍在一旁,一個個不知所措,有一些擔心東家的死會讓自己遭到牽連懷疑,已經悄悄拔腿開溜了。剩下的在那裡拿不定主意是該先報官還是該先把屍體解下來,可是「官」現在不就在地上坐著麼?

忽然一個僕人喊了起來:「動了!老爺動了一下!」

岑曠慌忙抬頭,果然看見文瑞的身體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她猛地從地上跳起來,用秘術割斷了繩子,然後招呼其他人把文瑞拽了出來。然而伸手探一下鼻息,文瑞的呼吸早已停止,脈搏也完全沒有了。

那只是屍體的正常痙攣而已。

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沒了,岑曠終於忍受不住,暈了過去。

醒來後,岑曠發現天已經亮了,自己仍然躺在文瑞臥室的地上,只是身下多墊了一層褥子。她抬頭一看,文瑞的屍體已經不見了,估計是被送到了仵作那裡,而葉空山正在臥室裡左右檢視著。兩人視線相對,都能從對方的目光裡看出一點愧疚的影子。

葉空山先開了口:「是我的錯。我做出了錯誤的推理,否則的話,我會親自來這裡守著,也許就不會讓他得逞了。」

岑曠搖搖頭:「都得怪我。我不該睡著的。」

「你睡著了多久?」葉空山問。

「最多兩三分鐘,」岑曠回答,「所以我想不通對方怎麼能就在我的監視下完成這個複雜的殺人步驟,而完全不被我聽到點動靜。光是吊起來還好辦,可還有那麼大的一口水缸啊。」

「這的確是個問題,」葉空山若有所思,「如果你確定只迷糊了那麼一小會兒的話,動作再快的人也沒法完成這些工序的。」

岑曠嘆口氣:「也許是我之前就有麻痺大意的時候,以至於有些響動沒有聽到。」

「我倒不這麼認為,」葉空山說著,忽然轉移了話題,「就在天亮之前,我所要的調查結果也到了,一看我就知道我的判斷出了鍺,所以我趕緊跑到這裡來,沒想到已經出事了。」

「你之前的判斷到底是怎麼樣的?」岑曠問,「文瑞都已經死了,你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當然可以了,」葉空山從文瑞那張紅木床下爬出來,蹭的一臉灰,「等你回家睡夠了覺,晚上我就告訴你。」

人已經死了,雖然很不痛快,但岑曠總算可以拋開一切先大睡一覺了。夢裡交纏著種種詭異的場景,這些日子裡的所見所聞就像是各種各樣的原料,混在一起燉出了一鍋大雜燴。她夢見自己成為了九州的女霸主,站在殤州最高的雪山上向下俯瞰,卻看到灰濛濛一片無窮無盡的海水;她夢見羽族發動了戰爭,密密麻麻的箭雨從天而降,讓人們只好頂著鍋蓋出門過日子;她夢見兩個死去的玉石商人在她面前訴苦,說他們蹲在樹上太難受了,實在不想繼續監視院子裡的殺手了。最後她見到了葉空山,葉空山被捆得結結實實,倒吊在房梁下,臉浸在一池鮮血中,身上寫著幾個字……

睜開眼睛時,葉空山正坐在桌旁,一邊喝酒一邊往嘴裡扔花生米,她這才安下心來,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你睡得很不踏實,」葉空山說,「又喊又叫的,夢見什麼壞事了?」

「很多很多,」岑曠說,「我還夢見你也被吊起來了,但身上刻的不是那首童謠,而是另外幾個字:這就是不稱職的捕快的下場。」

葉空山把一顆花生米囫圇吞了下去,被嗆得咳嗽連連,好半天才喘過氣來:「這大概是說明你心裡覺得我不夠稱職吧。不過話說回來,這一次我的判斷的確失誤了,但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何況思路的過程還是可以讓你借鑑一下的。」

「當第一起殺人案剛剛發生,我就有了一個懷疑,」葉空山說,「這很有可能是某種故意誘人入彀的佈局,目的就是轉移視線,隱藏兇手的真實身份和真實目的。遇到類似連環殺手的案件,產生類似想法也是合情合理的。當我瞭解到嚴於德有一個關係緊密的合作伙伴時,立刻就把他列為頭號嫌疑犯。」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只是傳書要寧州的同行幫我調查這兩人的生意背景,而把主要精力放在奔走於青石城一帶,查訪那些和這兩人有生意傑出的人,旁敲側擊地打聽他們的關係得到的結果非常耐人尋味,這兩個孫子雖然是生意夥伴,但彼此關係並不是很融洽,特別是這兩年開始和羽族進行走私生意後,更是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嚴於德貪財,希望把這條線長時間地做下去;而文瑞卻力求謹慎,屢次勸對方見好就收,賺夠了就撒手,安心做點不違法的正經買賣。」

「如果走私賺得很大的話,嚴於德肯定不願意放棄。」岑曠說。

「那是一定的,」葉空山回答,「我簡單給你解釋一下玉石生意的事兒吧。寧州的玉產量不高,但羽人愛虛榮、講排場,王公貴族對玉的需求量很大,把宛州的玉石弄到寧州去賣,價錢至少翻一倍。國家看了當然眼紅,所以把對羽人的玉石生意收到自己手裡,聲稱這是國家重要資源,禁止民間商人私自買賣。但是利字當頭,很多人也顧不得什麼律法了。」

「也就是說,嚴於德要錢,文瑞要保命,這是他們的根本分歧,」岑曠想了想,「所以你覺得,最近風頭越來越緊,文瑞肯定拼命想收手,而嚴於德不同意,所以他就下了毒手?」

「這就是我一開始所推測的,」葉空山搖搖頭,「而且第二個死者的出現更加印證了我的猜想,我覺得文瑞會製造出利用童謠連續殺人的假象,洗脫自己的嫌疑。最讓我堅信這一點推斷的證據是,在這幾天的調查中,有人告訴我,半個月前,文瑞曾經和一名道上有點名氣的殺手接觸過。」

「殺手?」岑曠一驚。

「沒錯,雖然沒有人知道他找殺手是為了什麼,但推想一下文瑞身邊最想要殺死的人,除了嚴於德,也沒有別人了。但現在他自己也死了,所以我的想法肯定是有問題的。何況,從寧州得到的信函告訴了我一點新的訊息,讓羽族報復殺人顯得更加可信了:他們倆在寧州捅下了大漏子,這也許才是連文瑞都不得不同意趕緊清貨停止生意的原因。」

「大漏子?他們幹嗎了?」

「這兩位爺遇上了一個笨蛋羽族低階貴族,是一個剛剛花錢買來一個官位的財主。羽族人很重視出身,此人即便做了官,還是被人看不起,於是想走風雅路線,買一塊極品好玉去巴結當地城主。但他們並不知道這個貴族買玉的目的,以為他只是想要買塊好玉自己收藏,看他一副外行的模樣很好騙,拿了一塊染過色的次等玉糊弄了他一大筆錢。後來的事情可想而知,這位貴族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被城主狠狠一通訓斥,羞憤之下,服毒自盡了。」

岑曠「啊」了一聲:「那可是大官司。」

葉空山聳聳肩:「可不是麼?這個貴族雖然並不受歡迎,但只要‘人類奸商害死了一個羽族貴族’這樣的訊息傳播出去,哪怕死者原本十惡不赦,也足夠引起一場軒然大波。我那邊的眼線告訴我,有很多羽人都想要嚴於德和文瑞的命。這樣的情節,恰恰和《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所敘述的內容相吻合:羽人受了人類欺凌,於是要復仇。」

「難道真的是羽人下的手?」岑曠皺起眉頭,「那樣的話,恐怕最後戰爭就難以避免了。」

葉空山笑了起來:「你反正不是人類,怕什麼戰爭呢?」

「我們魅獲得生命並不容易,」岑曠回答,「看到任何生命化為烏有,對我而言都不舒服,對了,你上次跟我說,即便依照你的推理,兇手的佈局也有一個大破綻,是什麼呢?」

「我當時覺得,文瑞即便要設局殺害嚴於德並轉移他人注意力,也不應該正好使用羽族的傳說,」葉空山說,「那樣的話,人家順藤摸瓜,說不就揪出了他們倆的走私案,那豈不是引火自焚?現在看來,我實在應該沿這一思路往下,就能避免一些錯誤了。」

葉空山把自己和岑曠得出的粗略結論告訴了黃炯,黃炯不動聲色,讓兩人什麼都別幹了,先好好休息幾天。但他們實在閒不住,延續著之前的思路繼續往下推演,卻慢慢發現了一些新的問題,發現了一些新的問題,令思路不得不重新開始。岑曠正在摩拳擦掌的時候,一盆冰水卻兜頭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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