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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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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快死的人不大容易騙人。」葉空山板著臉回答。

和以往若干次的經驗相同,瀕死者的思想往往混亂而零碎,過往的記憶一片片地消散湮沒,永遠不復存在。但另一方面,正如葉空山所說,如果這個瀕死的人對某件事情懷有深深的執念,那一段記憶就會保留得長久一些,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才會消失。

岑曠很容易就找到了這一段記憶,並且隨之而體會到了這段記憶所蘊藏著的強烈的情感:堅定、執著、虔誠、一往無前的決心。

伴隨著這種情感,岑曠的眼前出現了一間寬闊的石室,四壁用發亮的礦石來照明,石室裡站著一個女性河絡。雖然從沒有親身經歷,但岑曠也可以想象,這一定是一座河絡的地下城,而這個有著威嚴與慈愛並存的氣質的女性河絡,大概就是這個河絡部落的「阿絡卡」,也就是地母,在一個河絡部落裡擁有最高的權利。

阿絡卡正在和一個身材高大的人類說話,說完之後,那個人恭敬地彎腰鞠躬,然後轉身走出石室。岑曠只來得及瞥了一眼,覺得這個人的臉型很像上官雲帆,雖然年紀輕得多。

這段記憶的主人,也就是這個正在被綁在柱子上凌遲的河絡,在和那個人類擦肩而過之後,小步走向了阿絡卡。他的腳步很慢,體現出一種尊敬的意味,並且在到了距離阿絡卡大約一丈左右的地方就停了下來,屈膝單腿跪下。

阿絡卡走上前來,伸出右手,撫摸在河絡的頭頂上。她開始開口說話,語音溫和中帶著抹不去的尊貴,跪在地上的河絡始終默不作聲,聽著阿絡卡說話。

等到阿絡卡說完之後,這名河絡開口詢問了幾句,因為說得比較慢,岑曠能聽懂「為什麼」和「他是人類」這兩個短語。詢問時,河絡的語聲顯得猶疑不決,充滿了疑問。

阿絡卡解釋了幾句,河絡陷入了長時間的靜默。隨後,他突然揚起頭,高聲說了幾句什麼,語聲中重新充滿了堅定,岑曠聽懂了「遵命」這個詞。

阿絡卡點點頭,眼神中充滿了悲傷的意味。她揮揮手,河絡站起身來,始終彎著腰,倒退著行走退出了這間石室。

這時候場景忽然轉化,岑曠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個地洞裡。這個地洞並不能和先前的地下城相比,顯得粗糙、狹窄、低矮,不過還是足夠一個河絡站起身來了。

河絡就坐在地洞裡,一直豎起耳朵傾聽著從頭頂上傳來的動靜。在那裡,能聽到一陣腳步聲踱來踱去,大概是有人在某一處不斷地走來走去。岑曠知道,一般心事比較重的人會有這樣的行為。

踱步的人終於停了下來,開始說話,那是神醫上官雲帆的口音。他說的是東陸語,雖然從地底聽起來有些悶,岑曠還是能聽到一些隻言片語:「我該怎麼辦?」「完了,這下子完了!」「不行,一定還有辦法的!」

最後,從他的嘴裡說出了一連串發音清晰的河絡語,岑曠能從中聽懂「讓他」和「消失」這兩個詞。

這句話說完之後,場景再次發生了變化,身邊變成了一個有點眼熟的房間,是岑曠曾經去過的——歪鼻子男人秦望天在客棧裡的房間。河絡在窗外弄出了一點聲音,警覺的秦望天推窗跳了出去,躲藏在側面的河絡趁機往窗戶裡投進了一塊包裹在紙條裡的石頭。

下一個場景則跳到了廢棄的磨坊裡,身著白袍的河絡和秦望天動起手來。岑曠起初有點驚奇,這個河絡的身材怎麼突然間變得高大了,但她很快想到了,河絡族有一種叫做「將風」的半生物外殼,可以把自己的身體包裹在其中以獲得保護。所以那些流浪漢們眼裡所見的是一個高大的白袍人。

秦望天的武功很高,但面面對的是將風這種非常堅硬的外殼,他的攻擊打到河絡身上,並不能造成太重的傷害,而對方的打擊卻可能致命。更何況,他以前從來沒有見識過河絡的刀術,缺乏應對的方法,終於被河絡一刀砍在胸口,頹然倒地。

接下來的場景岑曠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耳朵裡只聽到磨盤轟隆隆轉動,把人的骨頭碾壓得吱嘎作響。

這一系列的場景結束了,而岑曠也由此確認了,殺死秦望天的兇手就是這名河絡。接下來,這一段記憶像是被捲進了大海的漩渦之中,扭曲成一團,漸漸消失了。岑曠身不由己地掉入了另外一段記憶當中。

開始的一幕和上一段記憶差不多,還是那個狹窄的地下通道,還是同一個人——上官雲帆的說話聲音,只是說話的內容發生了改變,然而岑曠還是聽不懂,只能聽懂其中的一個詞:臉。此外,這一個句子裡出現了一個東陸語的人名:花如煙。

這以後,記憶的場景迅速跳到了另一處岑曠曾經到過的地方:花如煙在燕歸樓裡的房間。此時的視角是從窗縫處向內窺視,可知這個河絡那時候是攀爬在花如煙的窗外的,三樓的窗外。他的功夫可想而知。

從窗縫裡可以看見,花如煙此刻並沒有陪伴客人,而是單獨一個人待著。倪燕歸之前解釋過,花如煙自稱身體不舒服,於是讓她休息了一晚上。不過從這段記憶裡看過去,花如煙並沒有顯得身體不適,倒是看來心情很壞,一直靠在床邊默默地流淚,手裡把玩著一個像是玉蝴蝶的飾物。這隻玉蝴蝶看來隱隱有點眼熟,但岑曠想不起之前在哪兒見到過了。

河絡跳了進去,在花如煙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叫之前,他已經利用手裡的機簧發射出一枚鋼針,準確地命中了花如煙的心臟。接著他從身上掏出一把薄得像張紙一樣的奇異的刀,開始細細地剝除花如煙的臉。同樣的,岑曠在這一幕慘劇面前閉上了眼睛,沒有勇氣去看。

河絡把花如煙的臉皮帶回了那個地下巢穴。他以一種超乎常人想象的精細處理著這張麵皮,把它泡製在裝滿防腐液體的水晶瓶裡。

他的嘴角綻開了一絲笑容,在微弱的燭光下欣賞著他的傑作。

與花如煙有關的記憶到這裡也中斷了,岑曠進入了一段新的記憶。她發現自己仍舊置身在—處地道里,但這個地道已經不是之前的那一個了。這一處地道更窄、更矮,看起來像是新近挖掘出來的。

緊接著,頭頂第三次響起了上官雲帆以河絡話說出的祈願之聲,但這一次所說的內容是岑礦曾經聽到過的。這一段記憶所描述的,恰好正是那一天晚上岑曠也同樣經歷過的場景。岑曠和河絡一個在地面之上,一個在地下,傾聽著上官雲帆不斷重複的悲憤的祈願:「祈求真神,把殺害花如煙的兇手碎屍萬段!」

這個河絡,竟然在衙門的地底下也打通了一條地道,岑曠想著,這也未免太大膽了。

她急切地想等待著看到後續,但卻已經不可能看到了。河絡的精神世界整個暗了下來,一切的一切都化為虛無。河絡終於死了。

河絡的屍體被帶回了衙門,雖然這具屍體已經沒有什麼價值可言了。三名中了毒的行刑人也被解救了,衙門火速找來胡笑萌等名醫,給他們解毒,以便讓他們能夠趕上刑期,按時對九名劫匪實施酷刑。

此外還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找到河絡在地下打的那條地道,把它封死。河絡族的打洞本領真是天下無雙,那麼短時間內竟然就能挖出一條地道直通衙門內部,簡直匪夷所思。而在上官雲帆家的地下找到的地洞則精細得多,裡面生活設施齊備,可以供一個河絡在內居住。

「這個案子就算了結了嗎?」岑曠問葉空山,「可是我還有很多地方都不明白。確切地說,就沒有明白多少。」

「的確很難明白,尤其是這其中牽涉到了河絡,」葉空山靠在捕房裡他的那張床鋪上,「河絡是一個很奇怪的種族,思維方式和其他的智慧種族都不大一樣。可正是因為這種思維方式的怪異,才給了我破案的思路。」

「從頭給我講起吧,」岑曠說,「我雖然很努力地去揣摩,可是怎麼也無法像你那樣去思考。」

「那就從我發現的第一個疑點開始說起吧,」葉空山說,「還記得從一開始,我就反覆提醒你,要注意那張泡在水晶瓶裡的人臉嗎?」

「是的,你前後和我說過很多次,但是我還是沒有領會你的意思。」岑曠說。

「針對這張人臉,你做出過兩種推測,」葉空山說,「第一種,你認為這是有人為了報復上官雲帆,所以殺害了他心愛的女人;第二種,你認為這是有人為了替上官雲帆出氣,所以殺死了和他爭執、想要甩掉他的女人。這兩種推測,站在常規思維的角度上來看都沒有錯,但是你為什麼不能想得更深入一點,想到第三種可能性?」

「我就是想不出來啊。」岑曠搖搖頭。

「仔細想想,那張臉皮的切剝為什麼要做的那麼精細、一絲不苟?為什麼要做防腐處理?為什麼要放在那麼昂貴的水晶瓶裡?」葉空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陰森森的,「如果是在人類社會里,什麼樣的舉動能夠讓人那麼細心、那麼不計成本?」

「送禮!」岑曠忽然間明白了,「那個河絡……他是要把花如煙的臉當成禮物送給上官雲帆!天啊!那張臉皮……是—件禮物!」

「沒錯,那就是一件禮物!」葉空山說,「從一開始我就懷疑,這張臉皮可能既不包含復仇、也不包含出氣,也許就是一件單純的、精緻的禮物而已。可是,任何一個思維正常的人,都不會想到剝下一個女人的臉皮去做成禮物,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人。」

「根本就不是人……」岑曠玩味著這句話,忽然有一些傷感。我也根本就不是人啊,她想著。

葉空山沒有注意到岑曠的情緒變化,繼續說下去:「所以我才想到了河絡身上,這也和那個水晶瓶有關。九州的水晶,論材質,論加工工藝,毫無疑問河絡產區的是最好的。但是僅憑一個水晶瓶,還不能完全確定,直到後來,你刺激上官雲帆用河絡語做出了祈願,我才能完全肯定下來。」

「你是不是想說,秦望天的死,花如煙的死,這個河絡自己的死,都是上官雲帆祈願的結果?」岑曠問。

「我認為是這樣的,只可惜,他的祈願終於還是害死了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這就是河絡的思維方式造成的悲劇,我們從頭說起吧,」葉空山說,「首先我要告訴你,對上官雲帆身份的調查結果。」

「他是什麼人?」

「毫無疑問,從和秦望天的糾葛以及和河絡的關係來看,上官雲帆有一段隱藏起來的不尋常的過去,」葉空山說,「我最初設想,他可能是某個改名換姓的名醫,但又回頭一想,如果真是以前就有過名頭的名醫,不可能沒有人發現。於是我決定通過秦望天的歷史去反推這個人。我發現,秦望天年輕時代做過的那些案子,大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用毒。在很多案子裡,都有守衛人員莫名其妙地全員昏睡甚至於被毒死的案例。那個時期的捕快們曾經對秦望天的團伙進行過分析,普遍認為,他的團伙裡有—位精通醫道的用毒高手。」

「都是上官雲帆乾的!」岑曠恍悟,「原來上官雲帆年輕時候是個用毒的劫匪!」

「毒理和醫理,本來就有共通之處,很多醫學高手也是用毒的高手,反之亦然,」葉空山說,「再聯想到上官雲帆最擅長醫治的就是中毒,而且很喜歡採取以毒攻毒的方子,我心裡就大致有數了。調查一下秦望天的犯罪歷史,就能夠發現,此人二十多年前聲名盛極一時,但在二十三年前卻突然銷聲匿跡,蹤影不見,我想,這也許和他失去了一位重要臂助有著直接的關係。」

「你是說,上官雲帆突然離開了秦望天,背叛了他?」岑曠問。

「遠不止是離開、背叛那麼簡單,」葉空山回答,「你想想,上官雲帆本來是一個用毒害人的罪犯,消失一段時間來到了青石城,忽然就成為了道德高尚的名醫,這樣的轉變實在有點駭人。要促成一個罪人突然轉變成聖人,需要他的思想發生極大的改變,而推動這種改變的力量,我所能想到的最有力的,可能就是——信仰。」

「你是說,那段時間上官雲帆接受了河絡的信仰,開始信奉真神了?」岑曠開始慢慢有些理解葉空山的思路了。

「秦望天在二十三年前製造了轟動一時的天啟皇宮劫案,在那之後,他最後完成了一個案子,搶劫了一位古董商的收藏品,就銷聲匿跡了,那個案子恰恰發生在越州,發生在河絡的地盤,」葉空山翻看著手裡的信件,「這一起案件可以說是慘勝,雖然秦望天成功地運走了價值千金的古董藏品,自己的團伙也遭到了對方的算計,聽說是全員中毒。所以後來秦望天消失的二十三年裡,很多人以為他已經被毒死了,並且認定他的同夥也全都被毒死了,因為當時下毒的古董商的千金小姐,使用的是雷州斑背蠍的蠍毒,無藥可解。

「而同一時期,就在附近的區域,在那樁古董搶劫案案發後不久,越州發生了另外一件奇案,四十名最精銳的離國斥候,在越州的某一處山區被集體毒殺。後來有傳聞說,這些斥候是前往一個河絡部落搶奪該部落的神啟的。把這兩個事件放在一起,你能想到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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