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古老的河絡部落可能會儲存著世代流傳下來的神的喻示,即所謂的神啟,向來是部落的重中之重。岑曠皺起眉頭思索了好一陣子,猶猶豫豫地開口問道:「難道那些人是被……上官雲帆殺的?」
「我不知道,這當中的細節也許只有上官雲帆本人才知道了,但我可以這麼猜測,」葉空山說,「上官雲帆未必是出於幫助河絡的理由,但他很有可能在無意中替河絡們保全了神啟,因此而成為了河絡的大恩人;而河絡也可能用獨特的方法幫助中毒的上官雲帆解了毒,出於感激,他成為了真神的信徒。」
「所以後來,上官雲帆痛改前非,成為了青石城治病救人的神醫,也許也有為自己的過往贖罪的意思吧,」岑曠明白了,「可是,他的三次祈願,和那個總是躲在地道里的河絡,又是怎麼回事呢?」
「那個河絡,從二十三年前上官雲帆離開越州之後,就一直跟著他,某種程度上來說,比他的那個老僕人忠誠多了。」
「啊?為什麼?」岑曠驚呆了,「跟了他二十三年?」
「為了報恩,」葉空山說,「那就是河絡的報恩方式。相比之個體,河絡對於真神的崇拜是至高無上的,保護神啟對他們而言,是難以報答的大恩,光靠解毒是不足夠的。所以你在記憶中見到的那一段,正是上官雲帆離開時的情景。那個阿絡卡送別了他之後,派出了這名河絡,終身跟隨著上官雲帆,只有一個目的:通過完成上官雲帆的願望來向他報恩。」
岑曠默然,想著二十三年來,這個矮小的河絡就住在上官雲帆的地面之下,忍受著那黑暗、狹窄、潮溼的生活,僅僅是為了替對方完成願望,實在覺得河絡這種生物太不可思議了。她同時也有了疑問:「但是上官雲帆這一輩子只許過那三個願望嗎?不太可能啊。」
「當然不是什麼願望都替他滿足了,別忘了,上官雲帆不是個普通人,他和河絡一樣,有著對真神的信仰,」葉空山說,「所以,河絡只可能為他滿足一種願望,那就是用河絡語對真神祈禱的願望。對於真神的信徒來說,這樣的祈願是神聖的、莊重的,輕易不能開口的,決不能和人們日常掛在嘴邊的‘老天保佑我今天一定翻本’相提並論。」
「也就是說,葉空山過去從來沒有使用過這種神聖的祈願?」
「的確從來沒有過,因為他用不著,」葉空山說,「他是一個無慾無求的醫生,不求聞達、不想發大財,只管在青石開館治病,一切依靠自己的醫術,哪有什麼願望需要去尋求真神的幫助?所以河絡跟隨了他二十三年,他也等於是沉默了二十三年,直到真正的危機上門。」
「真正的危機……那就是秦望天找上門的時候?」
葉空山點了點頭:「因為秦望天來到這裡的目的就是要破壞他原本平靜有序的生活。秦望天已經只剩下半年到一年的命了,所以希望臨死之前再做一件大案——搶劫青石官庫,風風光光地為自己的犯罪生涯劃上句號。他萬萬沒想到,來到青石城踩點的時候,竟然會意外地發現當年的老搭檔上官雲帆。老搭檔的厲害他當然還記得了,所以他找上門去,要求上官雲帆再幫他一次。上官雲帆當然拒絕了,他現在是真神的信徒,一個改邪歸正的良醫,肯定不可能再去幫誰搶劫。秦望天很生氣,多半是說出了什麼威脅的話,比如說要揭穿他的真實面目,讓他從此只能從青石城滾蛋之類的。
「於是上官雲帆慌了,二十三年來頭一次遇上了對自己生活的嚴重威脅。作為一個真神的信徒,此時此刻向真神做出祈禱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所以他做出了自己生平第一個對真神的祈願,儘管他完全不知道,這個祈願竟然能夠成為現實。我猜想,他所作出的這一次祈願,大意可能是‘讓秦望天從我的生活中永遠消失’這一類的十分決絕的話語,地下的河絡聽到了這個祈願,自然也只能用決絕的方法去完成。」
「把秦望天碾鹹肉醬,確實能讓他永遠消失了。」岑曠臉色慘白,又想起了自己那天目睹的慘狀。
「於是第一個願望總算是完成了,但這個河絡似乎只知道完成任務,而不知道向上官雲帆發出通知,上官雲帆並不知道秦望天已經死了。他的心情依舊很糟糕,尤其當十月五日,他聽說劫案發生了之後,心裡更加惶恐。他不知道這起劫案已經沒有秦望天參與了,而是其他九個人乾的。他無比害怕,擔心秦望天被抓獲歸案,把他供出來,從此讓他身敗名裂,再也不能在青石城繼續行醫。而他最後也許是想通了:即然這樣,大不了我提前離開青石城,換一個地方生活,勝過留在這裡被人指著脊樑骨唾罵。
「可是要離開青石城,有一個人是他捨不得的,那就是燕歸樓的花如煙。他是真心愛著花如煙的,想要為她贖身,把她一起帶走,但花如煙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還說了不少尖刻的話語。上官雲帆深深地失望了,在這天晚上,向真神做出了第二次祈願……」
「我就是想不明白這第二次祈願,」岑曠打斷了葉空山,滿臉的苦惱,「難道他許的願不應該是讓花如煙跟他走,或者這一輩子兩個人永遠在一起之類的話嗎?怎麼會到最後河絡把花如姻的臉割下來了呢?」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啊,這一點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通的,」葉空山說,「你經常閱讀小說,有沒有發現,男女之間示愛的語句千奇百怪、花樣翻新,什麼樣的說法都有?」
「的確是,不過那些修辭都很好聽啊,有的還蠻感人的,」岑曠說,「有時候我真是羨慕你們人類的想象力,太豐富了,那些情詩的句子,真的是好美。」
「可是花如煙死就死在這些辭藻華麗的修飾上,」葉空山冷冰冰地說,「如果上官雲帆真的老老實實地說‘希望花如煙能跟我走’或者‘祈求真神讓花如煙一輩子和我在一起’就好了,可他沒有這麼說。他說的多半是這樣的一個句子。」
「什麼句子?」岑曠只覺得口舌發乾,額頭上卻在冒冷汗。
「祈求真神,讓我每天都能看到花如煙的容顏。」葉空山輕柔地說。
祈求真神,讓我每天都能看到花如煙的容顏。
每天都能看到花如煙的容顏。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岑曠伸手掐住自己的額頭,「河絡語裡沒有‘容顏’這樣的詞語,上官雲帆一定說的是河絡語的‘臉’!」
「所以我們的河絡誤解了他的意思,」葉空山說,「這個直腸直性的河絡,雖然在地洞裡苦候了二十三年,卻從來沒有出去和人類接觸,所以對於人類的花巧一竅不通。他誤解了上官雲帆的意思,於是精心剝下了花如煙的麵皮,泡在水晶瓶子裡給他送去。那時候他一定很高興吧,覺得自己已經幫助上官雲帆完成第二個願望了,而且完成得如此漂亮。」
「所以後來,上官雲帆的第三個願望是……」岑曠有些說不下去。她記得很清楚,當時那個衙役替她譯出了那段活:「祈求真神,把殺害花如煙的兇手碎屍萬段!」而河絡語裡是沒有「碎屍萬段」這個詞的,所以上官雲帆那時候所說的其實是「切成一萬片」。
這個要求就讓河絡感到很無奈了,他可以殺死自己,卻似乎沒有辦法把自己切成一萬片。於是他想到了一個驚人的主意:綁架凌遲的行刑人,讓對方以凌遲的技術來碎割掉自己。當然,行刑人說得很明白,對人類來說,三千六百刀也已經是極限了,以河絡的身軀還想要增加兩倍,絕對是不可能的。所以這個河絡終究一直到死也沒有完成上官雲帆的第三個願望。
儘管他已經盡力了。
這起悲慘的案件就以這樣讓人堵心的方式落下了帷幕。原本是報恩的善舉,最後卻演變為血腥的錯誤,實在讓岑曠覺得難以接受。在這起案件中,除了秦望天之外,其他人都太無辜了,即便是年輕時罪孽深重的上官雲帆,至少也用了他的整個後半生來補報,卻依然得不到善終,最後落得個瘋瘋癲癲的下場。
而他也已經活不了多久了。他本來體質就不好,這或許是由於當年中的蠍毒始終沒能完全根除,發瘋之後沒有能力給自己開藥調養,也完全不懂得保護自身,在這樣一個寒風凜冽的冬季,終於一病不起了。
此時由於案件已破,被證實無罪的上官雲帆也被放回了家,由他忠實的老僕人照料。岑曠和葉空山上門探訪的時候,老僕顯得氣鼓鼓的,很不想放兩人進去,似乎是要把主人重病的責任歸結到兩名捕快身上。但最終,他還是無奈地放兩人進去了。
上官雲帆躺在床上,臉色蠟黃,每一聲呼吸都好像是咽喉被刀割了一樣。屋內堆滿了受過他恩惠的青石民眾送來的補品,但這些補品已經沒有作用了,老人正在等待著死期。而他甚至於連這一點都沒能意識到,只是兩眼木然地直視著屋頂,彷彿目光要把屋頂穿透,看到茫遠的天際。
葉空山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了病床邊,看著上官雲帆呆滯的面容,慢慢地說:「我不知道我所說的這一切你現在能不能聽到,但這些事情與你有關,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你雖然年輕時做過錯事,但這二十三年來,你一直都是青石城人民最愛戴的人,至少不應糊里糊塗地去死。」
上官雲帆依舊神情木然,時空山嘆了一口氣,開始從上官雲帆當年與秦望天的往事開始,講述了自己對整個案情的全部推斷。在葉空山講述的時候,岑曠一直注意著上官雲帆的表情。她發現,上官雲帆雖然面部始終僵硬著不動,眼神卻隨著葉空山的講述慢慢流露出悲傷的意味。她敏銳地察覺到,其實上官雲帆早就頭腦清醒了,他只是不願意面對殘酷的現實,所以索性把自己囚禁在自我保護的牢籠中,靜待死亡降臨。
葉空山慢慢地講述著,老人目光中的悲哀也越來越濃重,但當他聽到葉空山說起他和花如煙的愛情時,眼神里流露出一絲自嘲,接著是黑夜一般濃烈的哀傷,讓岑曠幾乎覺得自己快要被他感染到落淚。等到葉空山講完他全部的推斷,上官雲帆繼續沉默了一陣子之後,動了動嘴唇,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岑曠連忙把他扶著坐起來,輕輕拍打他骨瘦如柴的背部,併為他按摩胸口。
過了好一會兒,上官雲帆才停住了咳嗽,微微搖了搖頭:「你這個年輕人,太厲害了,你所說的那些,不過是你的推斷,卻大多如同親歷一樣,真了不起。可惜的是,還是有一點出錯了,不過這一點原本也不能怪你,換了誰也想不到。」
「哪一點錯了?」岑曠忙問。
「放到最後再說吧,」上官雲帆說,「我可以先講講你不知道的一些事,也就是在越州發生的那些事。」
「洗耳恭聽。」葉空山說。
「外界的說法在這一點上是正確的,那就是秦望天的最後一筆生意,遭到了暗算,跟隨著他的兄弟們全體都中了蠍毒,」上官雲帆回憶著,「我自己就是用毒的大行家,當然知道那種蠍毒是沒有辦法醫治的。那時候我還只有不到三十歲,那麼年輕就要死去,心裡的悲傷痛苦可想而知。
「我用藥物勉強抑制了毒性的發作,但那樣也不過能多得到幾個月的生存時間而已。我離開了秦望天,一個人恍恍惚惚地在越州山區流浪,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就在那時候,我在一個山間小驛站撞上了那三十名離國的斥候。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只是覺得他們相當的強橫霸道,一走進驛站,就要把所有人都趕出去。我走得慢了一步,被一個傢伙從背後狠狠踹了一腳,差點滾下山崖去。
「於是我動了真怒。反正我的命已經不長久了,不在乎手裡多幾十條人命。於是我就偷偷地下了毒,驛站裡的其他人都被趕出去了,中毒的只有他們。當他們全都毒發斃命的時候,我站在他們當中,得意地大笑,不料牽動了體內的蠍毒發作,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