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醒過來,才發現自己被河絡救了,他們告訴我,我毒死的那三十個人,是搶奪了他們神啟的罪人。但他們部落當時沒有足夠多的戰士能攔住那些人,如果不是我出手,他們的神啟必然會落人離國人類的手裡。所以無意之中,我成為了他們的大救星,大英雄。最讓我高興的是,他們有一種特殊的墨晶礦,可以吸附人體內的毒質,因此把我體內的蠍毒吸去了十之八九,雖然殘餘的毒性仍然會陪伴我的餘生,但我的壽命至少還能延長二三十年,對於原本只剩幾個月性命的我來說,這個訊息簡直就是天籟之音。」
「所以你覺得這是神的恩典,從此信奉了他們的真神?」葉空山問。
「不瞞你說,一開始這只是為了討好他們,以便能從他們那裡得到更多的東西,」上官雲帆微微一笑,「可是在那個部落住了一段時間,我發現我真的很羨慕那些河絡。他們虔誠而單純,只為了取悅真神而活,個個都是那麼的快樂。再回想我之前的一生,明明對醫道有很深的造詣,卻只用它來為非作歹,成天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我忽然覺得,我也可以像河絡那樣活得簡單而快樂,而不必成天為了多賺些金銖去傷天害理,夜裡都睡不好覺。」
「你的選擇是對的。」岑曠說。
「可是我沒有想到,他們竟然還會存著‘報恩’的念頭,」上官雲帆長嘆一聲,「沒想到我在二十三年後頭一次開口向真神祈禱,就釀成了這樣的悲劇。」
岑曠默然,說不出話來,但心裡還在惦記著上官雲帆所說的那個「錯誤」。葉空山卻已經注意到了老人一直握在手裡的一樣東西,他禮貌地要求上官雲帆給他看看,老人點點頭,把東西遞給了他。
「這是你上次摔碎了的那個玉蝴蝶!」岑曠一下子想起來了,「花如煙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我在河絡的記憶裡看到過!這是你們的……定情信物嗎?」
她話說出口,立刻又覺得有些不妥,雖然她對愛情的理解只限於坊間小說裡的那些俗套橋段,但她至少還記得,當上官雲帆要花如煙隨他一起走的時候,花如煙的態度冷淡而尖刻,並不像對他有深沉感情的樣子。或者說,她只把上官雲帆當成一個普通的客人,可以談錢談交易,但其他的一律免談。
那兩人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對一模一樣的玉蝴蝶呢?而這隻玉蝴蝶被磨得異常光滑,看樣子,已經在上官雲帆身邊停留了相當長的時間了。
「並不一定要情人才能有一模一樣的飾物啊,笨姑娘,」葉空山緩緩地說,「親人也可以。」
「親人?」岑曠一驚,「難道是說……難道……」
「是的,花如煙並不是上官雲帆的姘頭、情人或者別的,」葉空山說,「上官大夫每次去光顧燕歸樓,都只是為了看他的親人而已。從年齡差距來判斷,我猜想,花如煙應該是她的女兒。」
女兒。花如煙其實是上官雲帆的女兒。
岑曠下子想到了很多。上官雲帆在青石城一向是個道德高尚的人,為什麼近幾年會沉迷青樓?為什麼他從來不去別家青樓,也從來不點其他的姑娘,每次都只見花如煙一個人?為什麼在面臨危險的時候,他只想要帶著花如煙離開是非之地?為什麼他會許願「讓我每一天都能見到她的容顏」?
只因為花如煙是他的女兒,親生女兒。
「五年前,我為一位商人治好了頑疾,他一定要在燕歸樓設宴謝我,」上官雲帆回憶著,「我從來不去煙花之地,但因為和那位商人言談投機,彼此結下友誼,也不好推脫,只能勉強去了。但我事先和他約法三章,不沾染男女之事,充其量觀賞歌舞。於是我們去了,當花如煙剛剛從簾子裡走出來,我就認出她了。她和她母親當年幾乎一模一樣,何況胸前還有那隻玉蝴蝶,那本來是我和她母親交換的定情信物。
「你問她母親是誰?呵呵,說出來實在是諷刺得很,她就是當年秦望天最後一票買賣所打劫的那位古董商的獨生女兒,也正是用斑背蠍蠍毒來毒殺我們的人。我說過了,年輕時的我是一個惡徒,當初去接近她就原本不安好心,只是為了找到下毒謀害他們全家的機會而已。可是她實在是冰雪聰明,最後關頭竟然看穿了我的真面目,反而讓我著了道。
「那之後我信仰了真神,回首當年做過的壞事,自然對她十分抱憾。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她那時竟然已經懷孕,並且為我生下了女兒,而那隻玉蝴蝶更是讓我如受重錘。她雖然恨我入骨,可終究,還是把我當成了孩子的父親。
「我沒有臉去和女兒相認。為了見女兒一面,只能在以後的日子裡把自己裝成嫖客,一次又一次地走進燕歸樓。她很奇怪,不明白為什麼我只是聽她說說話、唱兩首小曲就心滿意足,連她的手都不曾碰過,但遇到我這樣的客人,恐怕她也求之不得吧,我們倆就這樣相處了五年。她慢慢信任我,也給我講了一些她過往的事情,可我還是不敢把真相說出來。尤其知道在那位古董商損失全部家財後,她母親過著悲慘的生活,還不得不獨立撫養她,我更加不敢開口,因為這一切都是我害的,我擔心她不會原諒我。
「但當秦望天找到我之後,我慌了神,生怕被他供出來,生怕從此不得不遠離青石,再也見不到我的女兒。那一天晚上,我在女兒的房裡喝了很多酒,終於在酒精的刺激下,我吐露了真相。我跪在地上,懇求女兒跟我走,懇求她原諒我。我聲淚俱下,講述這些年來對她母親的愧疚,講述這五年來我每次見到她時的激動。
「她先是不敢相信,但看到我拿出玉蝴蝶之後,終於信了。但她的心裡對我從來不存在什麼憧憬之情,有的只是刻骨的仇恨。她痛罵我,說如果不是因為我的緣故,她們母女倆怎麼可能會那麼慘,她怎麼可能淪落風塵。她罵我假惺惺,說比起和我在一起,她更情願留在青樓裡做一個娼妓。她故意把自己形容得骯髒不堪,用各種言語羞辱我,也羞辱她自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紮在我的心上。
「我傷心地回到家裡,覺得如果不能得到女兒的原諒,那麼我所做的一切都將變得毫無意義。想到這裡,我終於忍不住了,開始向真神祈禱,希望他能庇佑我,讓我有機會和女兒在一起。後來的事情……你們都清楚了。這件事,不能怪那個河絡,錯都在我,一切罪責都在我。
「可是就算我把所有的罪責都背在自己身上,又能有什麼用呢?我的女兒死了,她死了,永遠都回不來了……」
兩天之後,到了皇帝欽定的行刑日,青石城萬人空巷,人人都跑到刑場去觀看車裂和凌遲。人們懷著恐懼,也懷著極大的興奮,看著人體被拉成幾塊,看著活生生的人被綁在柱子上,一刀一刀地剮成白骨。他們恐懼。他們興奮。
半個月後,青石城的一代名醫上官雲帆去世了。對於他的死,民眾們表現出了極大的哀傷,弔唁者絡繹不絕。還有好事者藉著上官雲帆去世的時機編造出一些小段子挖苦德行有虧的另一位名醫胡笑萌,把胡笑萌氣得七竅生煙。
岑曠沒有恐懼,沒有興奮,也沒有哀傷。她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平靜地看著這一切過去,並沒有像往日那樣,為了一點小小的感傷而掉眼淚。葉空山注意到了她的變化。
「你好像更加成熟了,」葉空山說,「這樣下去,你會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人的。」
「可我害怕變成一個真正的人,」岑曠搖著頭說,「這些天來我一直在想,人類的世界是多麼的奇特,多麼的不可理喻,多麼的難以捉摸啊。我總覺得,就算這個世上真的存在著什麼神,那他也是在想盡一切方法懲罰人,而不是賜福於人:上官雲帆是一個改邪歸正的好人,可他沒能得到好的結果;花如煙一生受盡屈辱苦難,可她死得那麼慘;即便是那個不是人類的河絡,他懷著一腔好心,為了替部族報恩,最後不但害了上官雲帆父女,也害了自己。人類的世界,為什麼好人得不到好報?為什麼總是苦難和仇恨取得最終的勝利?」
「因為這就是人類。」葉空山簡單地回答。過了一會兒,他看見岑曠的眼神中依然充滿迷惑,於是走到她身前,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人生存在這個世上,本來就是苦難多於安樂,不只人類,其他的智慧種族,其他的生物,無不如此,」葉空山溫和地說,「魅要經過漫長的歲月才能凝聚成形,即使最細微的干擾都可能使之前功盡棄;鮫人一生都很難安定地呆在某一個地方,總是不得不拋棄家鄉隨著海流而遷居;夸父生存在高寒的高原上,每一天的生活都是在和惡劣的自然環境進行搏鬥;羽族和河絡總是處在無休止的和人類的戰爭中,很難得到和平發展的機會。至於自然界中的弱肉強食生老病死,更不必多說了。
「可是那就是生存,那就是生命,那就是我們每一個人不得不面對的真實的生活,」他輕撫著岑曠的肩,「如果只把眼光放在黑暗的地方,也許我們就只有自殺一條路了。要學會在所有的黑夜裡看到星光,看到地平線之下的朝陽,那樣我們才能有勇氣一路向前走。」
「一路向前走……」岑曠咀嚼著這句話。葉空山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多麼溫暖的手,像是有熱流在不斷傳入體內,讓她覺得,只要站在這個男人身邊,再怎樣黑暗的世界,似乎都不足為懼了。
過了好久,她才像是忽然反應過來,悄悄地一縮肩,離開了葉空山的手。葉空山笑了笑:「這也是我常說的,為什麼人們總愛讀小說,小說的世界雖然也有黑暗和絕望,但大多數時候還是溫暖光明的,能夠讓讀者在其中找到安慰的亮色。說起來,那本《天龍九州》你讀完了嗎?段譽和王語嫣到底是不是親兄妹啊?」
「我聽說,劇透是人類最可惡的行為之一,」岑曠悠悠然回答說,「所以我建議你自己去讀。」
「他媽的,放著好的不學,這種時候你又擺出一副人類的姿態了……」葉空山不滿地擺了擺手,轉過身揚長而去。
旅行家總是要向最危險的地方發起挑戰。
這句話聽起來很漂亮,也鼓勵了很多旅行家專門選擇不走尋常路,但一旦他們真的陷入危險的境地時,就難免會對這句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屁話產生深深的憎恨了。
鄒鳴人現在就很恨這句話。原本他一直按照著既定計劃,走著前人走過的道路,雖然少點新鮮感,但至少安全。結果他腦子一糊塗,想要獨闢蹊徑找一條新路走,以便回去之後多一些向朋友炫耀的談資,結果,他迷路了。
這座大山險峻荒涼,充滿各種各樣的毒蟲猛獸,迷失在其中可不是什麼好事兒。而更倒霉的是,天黑了。
鄒鳴人足足在心裡罵了自己六百一十三遍「蠢貨」,但就算罵到第六千一百三十遍,也無助於他找到正確的道路。他只能燃起火把,強打著精神向前走,心裡祈禱能遇上個把山民什麼的,脫此困厄。遺憾的是,老天就是要和他作對,越往前走,他越摸不到方向,而那一陣陣從遠處飄來的狼嗥聲更是讓他腿肚子都在抽筋。
終於,他一不小心被一根裸露在地面外的樹根絆了一下,一頭滾下了一道陡峭的山坡。火把和行李都丟掉了,鄒鳴人雙手護著頭,天曉得在陡坡上滾了多久,終於在全身骨頭都散架之前滾到了平地上。
他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確認自己雖然全身擦傷瘀傷,但腦袋和四肢都還完好,這才慢慢直起身來。事已至此,唯一的辦法就是摸黑繼續前行了——至少得朝著狼嗥的相反方向走吧。
膽戰心驚的鄒鳴人不再咒罵,不再自怨自艾,滿心滿腦地乞求著天神庇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大山中摸索前行。走著走著,他的鼻端忽然聞到了一股花香,一股清新淡雅的花香。他不由自主地向著花香飄來的方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