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神色都凝重不安,蘇薩爾和普利尼竊竊低語,普林尼甚至試著把金錢翻過來去看看是否金錢被做了手腳。但金錢到了他手裡,伏羲就會露出臉來。
「是兇險的卦象麼?」教皇低聲問。
「不,不兇險,只是奇異。」葉素萌起身整理袍袖,俯視桌面,「從初爻到五爻全動。我一生占卜過不下萬次,從未有這樣至陰的卦象,而且全是動爻。」
「這是什麼象徵呢?」
「不到第六爻難以分辨,不過已經出了五爻,最後的一爻無非陰陽兩者之一,算上動靜兩相,一共也只有四個中可能。」葉素萌低聲說,「這就像下棋下到了收官時,最後的幾枚子就會決定輸贏。但天道流轉,幽深微明,不到最後一枚金錢落定,我仍然什麼都看不到。」
「有幸看到東方卜術的大師傾盡全力,是我的榮幸,」教皇微微點頭,「不過西澤爾我的孩子,雖然我知道你一直倔強,但是真的不想放棄麼?我並不想以我親愛的兒子的命運為交換,去目睹著神秘的技藝。」
西澤爾默默地注視著桌上的竹筒,輕輕搖頭。這個男孩的倔強在此刻顯露無遺,直到此時他也沒有說出自己到底為什麼要進行這次占卜,似乎只是不願意在葉素萌面前退縮。
「哥哥,怎麼辦?」普林尼湊在蘇薩爾的耳邊低聲說。
他們兩個已經退到了桌子的一側,教皇也起身站在了桌子的另一側,餐桌邊只剩下葉素萌和西澤爾站著。
蘇薩爾皺著眉搖頭,「還能怎麼樣?站在這裡看著。」
蘇薩爾和普林尼是一個母親生的,兄弟之間很親近,西澤爾的母親卻很少被提及。因為教皇的另一任妻子,美茜·琳賽夫人因為異端罪被處以火刑,那時候現任教皇格里高利二世還只是紅衣主教。當然這一切並未影響格里高利二世成為梵蒂岡的主人,因為那是時候他已經和兩位妻子先後離婚,把一生都獻給了侍奉神的事業。美茜·琳賽毒人被處以火刑有力地說明了格里高利二世的虔誠,任何違逆神的人都是他的敵人,即使曾經最親的女人也不例外。
但是對於西澤爾而言這個汙點是無法抹去的,即使前任教皇曾經恩准他和被處死的母親脫離關係,他的檔案中只有父親,母親那一欄是空白,從法律上說他是個沒有母親的人,但「流著女巫血的孩子」的稱號依然跟著他長大。
這件事一直沒有在公開場合被提及的原因只是教皇表現出對這個兒子平等的愛。
「可那東方公主是哥哥你的!」普林尼咬著牙說,「西澤爾是想表現他的與眾不同麼?他總是有很多鬼點子,現在葉先生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他身上去了。」
這兩個男孩在來之前已經收到了來自老師的訊息,蘇薩爾應該成為這次聯姻的主角,普林尼應該幫助哥哥,讓哥哥成為晚宴上最吸引注意的人。這個戰略在晚宴的前半段一直執行得很好,蘇薩爾是陪葉素萌說話的主賓,而普林尼偶爾插話讓談話變得更有趣一些,西澤爾被排除在這場談話之外。
西澤爾也沒有表現出想要介入談話的樣子,對於葉素萌說的東方風土人情他好像根本沒有興趣。
直到輪到他占卜,一切都變了。
這樣下去蘇薩爾能否完成老師們的囑咐就很難說了。他們的老師西塞羅紅衣主教和格拉古紅衣主教的地位相當,都是樞機卿,是翡冷翠份量最重的宗教大臣,教皇也要尊重他們的意見。神學老師對於博爾吉亞家族的這些男孩而言,相當於東方諸國為太子設定的「東宮」。太子的東宮裡有一套完整的內閣,包括勇武的將領和直諫的文臣,這得到皇帝的默許。太子登基之後,這些人就是新皇治國的班底,舊臣多數會被清洗。在翡冷翠,教皇給每個兒子指定一位身份尊崇的「老師」作為他們的政治靠山,無論西塞羅還是格拉古,都代表著一個龐大的貴族團體。這關係到將來男孩們在翡冷翠的政治生命。
博爾吉亞家族的男孩們不僅僅是為了自己而存在的,也是為了他們背後的諸大家族。
蘇薩爾背後以格拉古為領袖的貴族們認為蘇薩爾應該拿下和晉都國聯姻的機會,這關係到很多人的利益。蘇薩爾對於這樁婚姻並沒有什麼意見,他已經接近成婚的年齡,一個來自東方小國的公主配他的身份有些勉強,但這樁婚姻是教皇看重和祝福的,便是重要的政治籌碼,拿到這個籌碼對於即將成年的蘇薩爾的聲望會有幫助。尤其傳聞說,教皇試圖藉助這常婚姻開啟東方之門……
只有很少的西方人去過東方,傳回的零星訊息說,那是黃金和象牙的國度,君主們乘坐黃金的肩輦,綠松石和琥珀裝飾他們的寶冠,玫瑰和紫羅蘭的花瓣為他們鋪路。
東方之門是財富之門,是通向世界盡頭的大道。
每個翡冷翠的貴族都相信蘇薩爾是未來教皇的候選人之一,到那時他無論如何都是要離婚的,婚姻對於蘇薩爾而言只是成年禮那樣一閃即逝的東西,如果能換來重要的政治籌碼,蘇薩爾不介意是跟誰。何況純公主那是個絕色傾城的美人,年輕的蘇薩爾心裡就絕得舒服了很多。
他原本有著絕對的自信,無論年齡、談吐、勢力,他都應該是晉都國使者的首選。一個東方小國,難道不該巴結最強有力的一方麼?但是西澤爾怪異的表現讓事情滑出了他的控制,那個一直沉默、一直游離在談話之外的西澤爾,其實蘇薩爾注意到從金錢在竹筒中發出悅耳的響聲,西澤爾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
西澤爾很在意佔卜,但為什麼?
表現自己來爭奪公主?
「別擔心哥哥,」普利尼露出惡作劇的表情,「公主一定是你的,我保證。」
「怎麼?」蘇薩爾一愣。
「你忘記了麼?西澤爾有病啊,誰會選有病的那個?」
「你是說他的癲癇症?」蘇薩爾明白了,「可你總不能在父親在的時候直接跟晉都國的使者說西澤爾有癲癇症,這是父親要求大家都保密的事。」
「可他如果當場病發呢?」普林尼悄悄豎起手指給蘇薩爾看,他的手指上一片淋漓的紅色,像是剛流出來的尚未凝結的鮮血。
「西澤爾是恐血癥,見血就會犯癲癇。」普利尼得意洋洋,「我的廚師從他的廚師那裡聽說的,所以他從來不吃不夠熟的牛肉。」
「見鬼,你怎麼滿手是血?」蘇薩爾吃了一驚。
「是番茄醬,看起來像不像血?」普林尼眯起一隻眼睛,「哥哥你猜我剛才為什麼要去檢查金錢和竹筒?」
金錢在竹筒中巨震,彷彿躁劫不安的精靈。葉素萌也深深吸氣,這是非常罕見的卦象,任何一個卜者都以能解開這樣的卦象為一種榮耀。
但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金錢從竹筒口跳出之前,鮮紅的血跳了出來。那隻竹筒裡竟似慢慢地盛著鮮血,血濺在雪白的桌布上,美麗而猙獰。
再一次西澤爾看見了那地獄般的場面,劍刺入白裙女人的胸口,鮮血泉水那樣湧出來,彷彿溫熱的、紅色的、嫵媚的蛇。
這些紅色的蛇噬咬他的身體,鑽進他的心裡去。
葉素盟愣住了,西澤爾嘴裡吐出白沫,全身止不住的顫抖,臉上浮現異常猙獰的神色。普通人的顫抖和神色都絕不會像他那樣,似乎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失去了控制,活蛇一樣自己拼命的抽動著。那是癲癇發作的症狀,這種病症在教皇國被看作神對罪人的詛咒,這個男孩居然有這種隱疾。
「叫大夫!叫大夫!」葉素萌大聲說。
教皇抓起桌上的小鈴使勁搖晃,誰也沒有注意到藏在角落裡的蘇薩爾和普林尼兄弟臉上冷冷的笑容。
鏡廳的大門被猛地撞開,幾個粗壯的嬤嬤衝了進來,急促有力的腳步踩得地面咚咚作響。他們圍住了西澤爾,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試圖把餐巾塞進他的嘴裡去,癲癇發作的時候人會失去控制,往往不小心就會咬掉自己的舌頭。顯然西澤爾下是第一次發病了,嬤嬤們都已經很習慣了。西澤爾劇烈地抽動著,喘息著,翻著白眼,咬住了餐巾,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沒有倒下。
他死死地盯著葉素萌,仍舊緊握著竹筒。金錢在竹筒裡啪啪作響。
這個時候他居然仍然用盡最後的力量在搖晃那個竹筒,好像任何事都不能阻擋他完成這次占卜。
嬤嬤們眼裡露出了驚恐不安的神色,有人手腳微微顫抖著抓住胸前的十字架祈禱。她們並不知道這次占卜得到了教皇的特許,一個十四歲的男孩,魔鬼附身般顫抖,還抓著邪惡的東方占卜用具不肯放手,這簡直是異端的作法。
西澤爾猛地翻過竹筒,金錢落在餐桌上。
又是兩枚老陰!而第三枚金錢滾下了桌面,葉素萌一愣之後急忙低頭在桌肚裡尋找那枚金錢。
擲出最後一爻後,西澤爾終於失去控制地倒下,蜷縮得像個蝦米一樣瑟瑟發抖。葉素萌從桌下鑽出來,一眼就看見白色的小小身影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她闖進葉素萌視線,像是燭光點燃了葉素萌的眼睛。那是個十歲出頭的女孩,一身白色蕾絲花邊的絲綢裙子,白色的靴子,頭髮和蘇薩爾公爵一樣金子般的耀眼,頭髮裡編織著紫色的絲綢髮帶,梳成漂亮的辮子。他的膚色也很白,卻不像西澤爾那樣失血般的白,皮膚下透著胭脂般的紅,像是淺淺飲酒之後,五官精緻得如名匠刀下的雕塑,沒有一絲瑕疵。
她撲向了地下抽搐的西澤爾,把他抱在懷裡,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胸前,任憑西澤爾吐出的白沫塗在她的衣襟上。
「哥哥!哥哥!」少女急得就要哭出來了,像是牧羊的少女摟著垂死的羊羔。
「教皇的女兒阿黛爾·博爾吉亞?」葉素萌心裡明白了。
這是教皇所有子女中最神秘的一個,極少有外人得以見到她,但即使這樣她的美貌已經傳誦到了東方。
嬤嬤們沒有用武之地了,只能圍繞著發病的西澤爾站著,眼睛裡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嫌棄。這個場面太過尷尬,葉素萌不由得想上去幫阿黛爾什麼忙。
阿黛兒忽然抬起頭。看見她的眼睛,葉素萌吃了一驚。那雙帶著淚水的眼睛清澈透亮,帶著悲慼美得會讓年輕人有些悲傷。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見這雙眼睛的瞬間,葉素萌以為自己是在面對鏡子。他有種錯覺,覺得會在女孩的眼睛裡看見他自己的影子。
「你們走吧,都走吧,哥哥只是生病了,他現在不能動,」女孩對所有人說,近乎哀求,「你們走吧!走吧!」
男孩在她懷裡似乎搖著頭,可他的搖頭和抽搐混在一起,分不開來。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使節們,像是怒視他們。女孩的眼淚緩緩流了下來,打在男孩的臉上。這個時候她有種讓人迷惘的美麗,不是因為她精緻的五官和漂亮的膚色,而是因為她的身體裡似乎有一種光在放射出來,和晨光一樣的不可逼視。翡冷翠裡面有很多美麗的女人,而此時這個還未成長的女孩讓人覺得格外的珍貴和脆弱。她的美麗是不能觸碰的,靠近了,就會崩潰。
葉素萌看著這對兄妹,鏡子發射水晶吊燈的光在阿黛爾身後,她的身影被光芒圍繞,西澤爾還未從痙攣中恢復過來,筋疲力盡地癱在地上,頭枕在妹妹的胸前,木然的看著前方,瞪大眼睛,沒有表情。
葉素萌忽的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教皇在用餐前指引他看的那幅畫,畫上神子的眼睛。第一次看這幅畫的時候,畫面上一切的光似乎都圍聚在聖母的身邊,她是悲哀的母親和偉大的拯救者,而神子全無神采,只是個空空的軀殼。可再次回想,葉素盟發現畫家筆下的神子並非面無表情,他的沉默木然中有種極其複雜而凌厲的表情,配合他糾結的肌肉和扭曲的關節,蘊含著巨大的力量,皆在說明他雖然飲下毒酒卻依然是神子。他的眼睛是漆黑的,可是深深的看進去會覺得那裡面有灼人的火焰,似乎是顏料反光引起的錯覺,又似乎是他正在瞪視著看畫的人。
一瞬間葉素盟覺得他看明白了這個名為西澤爾的男孩的眼神,就是這樣的,空洞、漆黑、凌厲。
那個孩子,那雙不可思議的黑眼睛,帶著不可思議的仇恨和孤獨,俯瞰世間。
忽然間危險的感覺像是蛇那樣從他的心頭遊過,留下陰冷的痕跡。他以為自己看到了未來!
被餐桌遮擋,最後一枚金錢嵌入了地磚的縫隙中,垂直,非陰非陽。這場占卜沒有結果。葉素盟卻在心底深處得到了這一場占卜的最終結果,那枚如刀鋒般插入地面的金錢,無可辨析的未來,命運之外的異數,冷漠眼神背後咆哮的野獸。
「這孩子將會毀滅這國!」他在心裡說。
初春,出使教皇國的使團翻越過終年積雪的阿爾卑斯山回到了晉都國。
為了歡迎勞苦功高的使者葉素盟,國君原誠把接風的酒宴設定在了城外的山腳下。正是萬物生髮的季節,山溪潺潺,野地裡青草茸茸一叢一叢紫色或白色的小花盛開到天邊。
「什麼?把我女兒嫁給一個癲癇病人?你這個瘋老頭!信不信我真砍掉你的頭?」原誠在葉素盟彙報到第三句的時候已經拋下一切風度蹦了起來,殺氣騰騰地上前,抬起腳好像要把對面那個瘦小的老頭子踢飛到山溪裡去。
周圍彈琴鼓瑟的樂姬和奉酒的僕人們哆哆嗦嗦地跪了一地,好似他們做錯了什麼事情
「沒你們的事,彈琴的繼續彈琴,再給我篩一盞酒來,待我壯壯膽說服君上。」葉素盟神色自若地吩咐那一地的人。
「葉素盟!」原誠臉上因為暴怒而跳起的青筋好似一條怒龍要破皮而出,「別以為靠著名士風度就能在我這裡矇混過關!」
「嗯,我聽到國君問話了,我確實代替國君選擇了教皇的次子西澤爾·博爾吉亞作為純公主的未婚夫,我還代替國君答應了五百磅黃金的嫁妝。」葉素盟點點頭。
「五百……五百磅黃金?你以為我家是開金礦的?」原誠的眼珠子就差從眼眶裡掉出來了,「我只是個販麻賺錢的辛苦人!」
這是個老實話,在篡國登位之前,原誠是個販賣絲麻的商人,生意做的不小,不過一大車麻線從山中古道運到胤國去也不過賺幾兩黃金,確實是辛苦錢。
「我要把前面那一座山一樣的麻線賣到胤國去才能賺五百磅黃金!」原誠咆哮。
「衝你這份小氣也就能賣個麻線……」葉素盟嘟噥。
他的話音還沒落原誠已經抓起了酒壺,看起來是恨不得把這東西在葉素盟的腦袋上扣得粉碎。
葉素盟淡定地飲酒,飲盡了杯中的酒把杯子遞向原誠。一方殺氣縱橫如猛虎,一方寂靜如老僧禪定,反差巨大的雙方居然達成了均勢,原誠高舉酒壺,葉素盟端著杯子,雕塑般沉默著。
片刻之後,原誠居然動了,他居然在葉素盟空了的杯子裡斟滿酒。一觸即發就要血濺五步的局面就這麼微妙的緩和下來,君臣兩人之間又回覆了往日的和睦。
僕從們面面相覷。
「看什麼?該篩酒的繼續篩酒,該彈琴的繼續彈琴!」原誠瞪了一眼樂姬和僕人們,「我們君臣之間討論國家大事,你們這些人怎麼能懂我們的深意?」
他深深呼吸,轉向葉素盟,「講講你的理由吧。」
「看樣子這理由講的不好,國君還是要殺了我咯。」葉素盟漫不經心的說,「那我就努力講好一些吧。」
「其實早在我見到教皇的兒子們之前,我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次序,西澤爾第一,蘇薩爾第二,普林尼第三。」葉素盟說。
「哦?這麼說來你倒是胸有成竹的?」
「我知道副使一點把我跟他說的都寫信密保給國君了,說葉素盟對於此次出使覺得沒有底氣,說弱國無外交,我們此次能夠求得一個博爾吉亞家的男孩願娶公主就是成功,缺胳膊少腿也不算什麼。對不對?」葉素盟翻了翻白眼。
「見鬼!這廝做事不牢靠,寫信這回事都被你發現了!」原誠瞪眼。
「他很謹慎的,沒給我發現,我就是猜的。國君最擔心我的,就是我肆意妄為,要是使團裡沒有安插一個庸碌無能但是唯命是從的人來監督我,倒不是國君的作風了。」葉素盟說,「但國君想過沒有,翡冷翠的貴族們也都知道我們上門求親,求的是教皇的哪一個兒子,對翡冷翠的未來的勢力平衡也是有影響的。在事情沒有落定之前沒,我若是表露出一點點傾向,就會影響到最終的結果。」
「所以你就連國君一起騙?」
「頂多是戲弄一下,怎麼能說是騙呢?」葉素盟滿臉嚴肅。
原誠覺得自己若干年來一直沒有能把這個討厭的重臣殺掉,其實不是因為他的名,也不是因為他的才,而是因為他有時候厚顏無恥倒也有些可愛。
「你是怎麼判斷的?」原誠問。
「教皇國的政治中,宗教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但是教皇不是繼承的,而是選出來的。所以下一任教皇人選就影響到諸方的權力平衡。現在大家都預言博爾吉亞家族還會出一任教皇,這個家族的勢力現在正在頂峰。現任教皇格里高利二世讓他的三個兒子都就讀神學院,委派紅衣主教為他們的老師,顯然是想要他們具備成為教皇的資格。雖然也有其他家族競爭教皇的位置,但這三個男孩間的競爭是最激烈的,他們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集團的貴族支援。」
「教皇就看著他的兒子們內鬥?」
「這是權術。他要讓自己的兒子們在競爭中培養政治勢力,同時也要樹立儘可能多的候選人,以便和其他家族競爭。假設他已經明確表示要培養某個兒子成為未來的教皇,這個兒子就會成為眾矢之的,一旦他出意外,博爾吉亞家族在短期內很難推舉出新的候選人來。」葉素萌抬起眼睛,眼底銳光流動,「博爾吉亞家族的男孩們生來就是皇子,皇子們就像是一群野狗被關在一個籠子裡……」
「最後咬死所有兄弟的最強的野狗才能走出籠子,繼承他父親的領地和母狗們?」原誠冷笑。
「是的,這就是皇子的命格。」葉素萌點頭,「在這場競爭中,蘇薩爾佔據著絕對的優勢,因為他的年紀最長,而且溫順地聽從貴族們的意見,如果他當上教皇,跟隨他的人會有更大的權力。普林尼和蘇薩爾是一個母親生的,他的年紀最小,沒有和兩個哥哥競爭的機會,所以乾脆直接依附於蘇薩爾。他們的老師西塞羅和格拉古兩位紅衣主教也是政治上的盟友。因此最弱勢的就是次子西澤爾,基本沒有勢力依附他,甚至他的老師都沒法支援他,儘管那也是一個紅衣主教。」
「為什麼?」
「他的老師是最年輕的紅衣主教德魯蘇斯,德魯蘇斯是紅衣主教中的一個異類。他以聖者之名被教徒們膜拜,在這幾年忽然崛起,被教皇封為紅衣主教。他根本就不在翡冷翠城裡,他的教區在偏遠的沙漠地區。這樣的人能夠影響貧苦的底層教徒,卻沒法爭取貴族。」
「德魯蘇斯?」原誠低聲反覆念著這個名字,顯然這個紅衣主教中的異類引起了他的興趣,他是想把這個名字記住。
「教皇對這次的聯姻那麼有興趣,唯一的解釋是在我們圖謀教皇國的同時,教皇國也在圖謀東方的土地和財富。教皇希望我們成為他進攻東方的前方戰場。戰爭是解決國內矛盾的最好辦法之一,如果人民太窮,貴族還想繼續榨取,那麼就去別的國家搶奪吧。一方面人民會變得富有一些,另外一方面,」葉素萌冷笑,「那些可能叛亂的貧窮青壯年會加入遠征軍,他們中多數會死在戰場上。可有人會因此埋怨教皇麼?不,底層的怒火都會被髮洩在東方人的身上。」
原誠擊掌,「這一說叫我茅塞頓開!」
「對,以國君您這種狂徒,要是國家到了教皇國那一步,也會用這種昧良心的招數的。」葉素萌很有把握的樣子。
「好了好了,能不要總是調侃我這個賣麻出身的小國君主麼?」原成再一次給葉素萌斟酒,把自己的坐席拖到葉素萌旁邊,睜大眼睛,湊得很近,好似一個奉酒的僕從般殷勤。
他一直是這樣,只要聽到有價值的東西,立刻回拋下國君的體面路出生意人的本色。如果扮一會兒僕從就能從葉素萌那裡學到重要的治國之策,原成是一定樂意的,反正等到將來他君臨天下的時候,如果他想起這件事的還覺得丟臉的話,他也可以隨便下個命令吧葉素萌的腦袋砍掉,把這段舊事從史書裡刪掉。
葉素萌慢悠悠的喝著國君斟的酒。他心裡也清楚原成是什麼貨色,反正不知道什麼時候掉腦袋,何不趁現在好好享受一下國君低聲下氣的服務呢?
「征伐東方對於我們而言是最糟糕的。我們將不得不和背後的胤國正面開戰,戰火在自己的國土上燒起來,這十年來的積累都會被毀掉。公主如果嫁給在在政治上居於強勢地位的蘇薩爾或者普林尼,無論這兩個男孩能否被公主降服,男孩們背後的勢力會想盡辦法來利用公主,把我們捆上他們征伐東方的戰車。唯有嫁給勢力最弱的西澤爾,反而能在三個男孩之間產生制衡。我們給了西澤爾一個機會,他會憑藉著這樁婚姻獲得政治上的加分。他強有力的兄弟們如果想要扮演征伐東方的的英雄就得先和這個異母兄弟競爭,那樣應該可以延緩戰爭,給我們爭取更多的時間。」葉素盟說,「為了這個結果,別說是個癲癇的孩子,就算真的缺胳膊少腿,我也照單收下!」
原誠沉思良久,微微點頭,「我現在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這一切都取決於西澤爾自己。我們相扶持他為蘇薩爾和普林尼的競爭者,還必須他自己有虎狼一般的心。」
「對,這是我不能確定的事,所以直到那天晚上我親眼看到那三個男孩,我都沒法做出最後的判斷。」葉素盟輕聲說,「但是天賜予我良機,那個叫西澤爾的男孩……他問卜於我。」
「問卜?」原誠一愣。
「我在他身上所用的卜術,和當初我用在國君身上的卜術是一樣的。」葉素盟一字一頓,「我用了偷天之術。」
死寂。
良久之後,原誠嗒了嗒嘴,「他願意入你的局?我這未來的女婿只有十四歲就選這條向死之道,不由得讓我有點擔心我女兒守寡啊!」
「他入局了。問卜而不求善終的人天下可不止國君你一人。」
【6】猛虎出嫁
冬夜,公主寢宮中,已經月餘不見父親的原純再次迎來了沒有任何預示的來訪,急如突刺的長槍。
一張墨筆勾勒的人像被掛起在牆上,沒有多餘的解釋。造像的事隨葉素盟出訪的畫師,東方華師在水墨山水畫上是高手,在人像上卻拍馬也追不上西方油畫家,從畫面上原純勉強能分辨這是一個青年男子,懸膽鼻、丹鳳眼、眉飛入鬢,「唇若抹朱」、「龍額鳳準」、「美姿容」一類的詞語用在這位尊貴的教皇之子身上倒也當得,反正畫師是豁盡了全身功力來描繪一個美男子。不過原純瞪著眼睛看了半天,仍然無法想象出自己未來夫婿的摸樣……畫師把他畫得太像歷朝歷代的賢君了,除了沒有鬍子。
旁邊還有署名,「西方教皇國賢君聖格里高利二世嫡出世子神學堂學士博爾吉亞先生諱西澤爾「。
「驗驗貨。」原誠大大咧咧地坐在席子上,「感覺怎麼樣?為父是特意讓葉素盟挑了個英俊的。」
原純伸出兩根手指在畫上的西澤爾鼻孔裡摳摳,「心情大概就是很想把手指伸進這傢伙的鼻子裡那樣簡單。」
畫師秉承東方審美,認為男人鼻翼寬闊是福相,便把西澤爾殿下的鼻子畫得好似一枚蒜頭,兩個大大的鼻孔噴吐豪氣。
「反正也沒法退貨,」原誠聳聳肩,「做好準備吧,去教皇國掀起一番腥風血雨。」
「父親貴為國君,麾下有數萬善騎善射的精兵,倒指望十三歲的女兒去掀起腥風血雨?」原純冷笑。
「十三歲又怎麼樣?東方和西方之間必有一場決戰,晉都在雙方的夾縫中,而你身為這個國家的公主,沒法選擇自己的人生。」
「我不能選擇自己的人生,並非因為我是公主,而是因為我是父親的女兒吧?」原純直視父親,「就像父親對待母親的態度,在父親眼睛裡,只有土地和軍人。」
「這麼想也無所謂,無論是作為公主還是作為我的女兒,你都生在一個牢籠裡。其實每個人都生在牢籠裡,若想自由,就必須掙脫牢籠。」原誠毫不避諱,「你的父親也一樣。」
「結婚禮物,看看喜不喜歡。」原誠把考究的楠木盒子放在女兒面前。
原純滑開盒蓋,燭光照亮了血色重錦上得古劍。原純提劍出匣,兩側淡青色的劍刃上微光閃滅,如並排掠過天際的流星。劍長兩尺,靠近劍鍔處有錯金篆字「青絲」。
古劍青絲。
「結婚禮物是一柄劍?」原純緩緩地收劍,愛惜地撫摸著它青色的鮫皮劍匣。
「你七歲的時候我從一位胤國的豪商那裡買下的,說是有卻邪的功效,以前的劍主是個殺人如麻的女將軍。我一直留著要等你出嫁的時候給你一個驚喜。」
「殺人如麻的女將軍?」原純冷笑,「只有你這種父親才會覺得這種禮物適合自己的女兒吧?不過收下了,你選得很對,我喜歡這劍,我要全副武裝的出嫁。」
原誠拍掌大笑,「確實!要去顛覆一個國家,怎能不全副武裝?我早就跟葉素盟說過,你畢竟留著我的血。」
「聽說你們給我選的是一個病人?」原純翻起漂亮的眼睛,冷冷地看著父親。
「也不算是病人,不過有癲癇的毛病而已,不發病的時候跟沒事人一樣。原誠撓撓頭。
「為什麼選他?」
「葉素盟說他的眼神很不錯,是個作亂的種子,你父親就是個作亂的種子,自然會喜歡另一個作亂的種子。」原誠說,「也許是因為身有疾病,很有點桀驁不馴的樣子,狼中最兇狠的事獨狼。如果他如我所猜測的那樣是一條獨狼,那他正需要一個賢惠的妻子,你將成為他重要的政治資本,他會依賴你。而如果把你嫁給教皇更得勢的長子,他大概不會把你當回事,你充其量只是他漂亮的妻子和玩物,他膩了之後就會去追逐其他女人。」
「這倒是一個不錯的說法,」原純點點頭,「不過如果和你猜的不同呢?比方說只是個孤僻的廢物。」
「那就駕馭他,以他為傀儡,在教皇國建立你自己的勢力。」原誠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光,「找合適的時機,殺掉他!」
「這個我不能保證哦,也許我被西澤爾降服,反過來幫助他顛覆了父親的國家。父親到時候不會埋怨我吧?」
原純對父親微笑,她快到出閣的年紀了,笑容嫵媚得讓人心驚膽戰。
「作為國君自然會埋怨。可是作為父親,養出的女兒是族能墊付一個國家的禍水,無論被顛覆的是偉大的教皇國,還是晉都這樣的小國,我都沒什麼可埋怨的!」原誠起身拍了拍屁股,轉身離去,甚至沒有告別。
原純默默地看著,直到馬車聲遠去才站了起來。侍女以為她要休息了,跟上來為她提起楓紅色的裙裾。可原純忽然飛起一腳,把一旁的銅壺踢翻了,「咣」的一聲,壺蓋飛出很遠,汩汩的清水流得坐席上到處都是。原純呆呆地站著,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她只不過在強撐而已,幾個月來的擔心終於變成了現實。終於她的人生只是外交籌碼,這是一個公主的命運,她的身體,她的貞潔,她或曾萌動的心在政治的面前都變得一錢不值,原誠根本不在意那個對於大多數女孩都神秘美好的洞房之夜到底是什麼人褪去自己女兒的嫁衣,只要在政治上他值得投資就好。
原純小老虎一樣撲上去,把牆上那個大鼻孔男子的畫像撕得粉碎。
車馬轔轔,遠離了原純的寢宮。一路上原誠難得地沉默,葉素萌坐在對面,冷眼旁觀。
原誠的膝上架著一架長琴。那顯然是一件難得的古物,梧桐木胎,包鹿角灰的漆,大蛇腹紋,龍池鳳沼,金徽玉珍,刀刻銘文「古聖梧桐」。葉素萌琴技不俗,也操過幾張名琴,卻沒有這一架那麼古雅。隨著原誠無心地揮撥五絃,自然有高山流水的聲音。
原誠根本不會彈琴。這位國君是那種大典上琴師奏雅樂他會打瞌睡的人物,這架價值萬金的名琴在他膝蓋上,就好像屠夫操著天子之劍,簡直暴殄天物。
「這是我為她準備的第二件結婚禮物。」原誠幽幽地說。
「古琴和古劍中二選一麼?」
「如果她是嫁給胤國的楚舜華,我就會用古琴作為禮物,楚舜華雖然年輕,但是我也要仰視的人,純嫁給他,一生都有依靠,只需要彈彈琴逗逗鳥。可她最終的丈夫是教皇國的西澤爾,誰也不知道那個十四歲的孩子最後會長成什麼東西,我只有送給她劍,讓她懂得保護自己。」
「公主殿下直到現在還以為是我建言要用她和教皇國聯姻的,她大概會記恨我一輩子吧?其實這些可都是國君你的主意……」
「你幫我背個黑鍋又不會死……」原誠聳拉著眉毛。
「兒女裡面,國君最在意的還是這個女兒吧?」葉素萌毫不忌諱地議論國君的家事,「雖然整日里吵吵鬧鬧。」
「媽的,」原誠像個市井小民般隨口就罵,「父親喜歡女兒多些有什麼奇怪?我就那麼一個女兒,現在真要嫁到西方去……那臭小子何德何能?」
葉素萌看著他,不說話。
原誠輕輕嘆了口氣,「可這是她作為晉都國的公主,不能逃避的命運。」
「其實有句話,我早就想跟國君說。」葉素萌輕聲說,「我記得國君曾經自負是無拘無束的男子,可以是販夫走徒,可以是豪商鉅富,也可以君臨一國。可從您篡取了這個國家之後,卻像被束縛在這個位子上了,您再也無法回去當販夫走徒或者豪商鉅富,您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更大的權力,為了晉都國能夠開疆拓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君臨天下。您已經不是您自負的那個信馬由韁的男子了,現在您把唯一的女兒也拉進了這場亂世烽煙。不能逃避的命運麼?還是您已經擺脫不了對著天下的貪慾了?」
「葉素盟,你的嘴總是這麼毒啊。要是你出仕別國,就憑這張臭嘴也被殺幾十次了吧?」原誠的嘴角拉出一絲笑,冷酷森嚴,「是啊,是貪慾。可是人非聖賢,天下間道學君子無數,幾人能真正擺脫自己的慾望呢?人生在世,幾人不是為了權力踏著刀鋒行走?有句話你聽過沒有?‘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
「大俗話,怎麼能沒聽說過?」
「我當初也曾覺得這話是大俗話,淺薄得很,一點意思也沒有。」原誠揭開車簾,仰望外面明朗星空,寒風撲在他的臉上,他的臉堅硬如鐵,「其實那只是因為當時我還不懂‘權利’二字。我從一個趕大車的車伕起家,那時候貨主可以罵的我狗血淋頭,只為了那幾個車錢,我得忍;後來我做了販麻的生意,憑這一點運氣和槍術,走最險的商道,積攢下叫人眼紅的財富,可是我沒有權,我怕官,我向他們行賄,討他們的好,求他們給我商路上的方便;後來我僥倖結識了國君,我忽然發現原來在國君眼裡,高官這種東西也是想殺就殺的,當時我心裡的歡喜就要炸出來,我想那我只要殺了國君,奪了他的位,天下就再也不能有人對我呼來喝去,我無需向任何人低頭;我又做到了,但我當上國君之後,才明白自己所有的只是個小國,還有太多人可以對我發號施令,我的頭仍舊沒有抬起來……」
原誠輕輕舔著自己的牙齒,「我終於明白那句話了,‘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如我這樣貪婪、看不開、字元、又不願低頭的男人,就只能咬牙切齒地奪取權力!老天只給了我一條絕路,我只能走下去。我要把權力死死地抓在手心了,我失去權力的那一日,就是我的死期。」他猛地扭頭看著葉素盟,「但我縱死,我的頭不低下!」
「所以國君向我問卜,卻不問善終。」
「當然們每個人都生在牢籠裡,只有破籠而出才會有所謂‘自由’這種東西,靠逃避是得不到自由的,那東西太奢侈,只有咬碎了牙齒去奪取。」原誠的聲音嘶啞低沉,彷彿雪原上獨行的孤狼在低吼,「每個人都一樣,你、我、純、還有我那個沒有見過的女婿西澤爾,當加蓋教皇印章的婚書從翡冷翠寄到這裡的時候,我們都被捆上了一架戰場要去衝出一條血路。我們都無法選擇道路,只看能不能衝出血路!」
「在血路上,你要琴有什麼用?」原誠忽然拔出佩劍,橫斬,五線繃斷,其音裂雲。
烏鴉的黑影從樹叢中驚飛起來,繞著車頂盤旋,明月如銀盤,光照大地。
教皇國和晉都國的聯姻進行得非常順利,從教皇國發出的婚書和親筆信很快得到了晉都國君原誠的回覆,回信辭意謙卑,充滿感激之情。原誠把教皇稱為「父親」,這是教徒稱呼教皇的方式,但從政治的角度理解,自此晉都國把教皇國視作了父親般的存在。這是一場至關重要的結盟,晉都國一舉脫離了東方諸國,成為西方教皇國的盟友。
這原本可能導致東方諸國的集體討伐,但是因為東方的領袖胤國出乎意料地保持了沉默,討伐之事無疾而終。胤國真正掌握權力、並且謝絕了原純婚約的親王甚至給原誠寫信祝賀,原誠也用開放商道作為對胤國的回報。東西方的貨物通過晉都國這個中間地帶流通來往,給諸國都帶來了利益。
晉都原誠就是這樣的傢伙,他永遠能在別人騎不穩的牆頭上四平八穩。
「原誠不過是想要藉助教皇國的威懾來保住他那個彈丸之地的小國吧?晉都又怎麼有實力敢真地跟胤國交惡呢?」諸國君主都這麼猜測,「原誠不過是些小人手段,所以胤國都不屑於理睬。」
就這麼聯姻之事被壓了下去,幾個月之後,一整列金裝馬車的車隊離開晉都國去往翡冷翠,一色的紅旗上繡滿薔薇。這是送親的車隊,晉都公主原純敞開車簾經過鬧市,向民眾們招手示意,紅裙獵獵如火。民眾皆下跪感激這位和親公主以一生的幸福為晉都國換來了強有力的靠山,就像以身獻祭的神女般光榮,
但是晉都國原誠卻未現身這場送別,那天他在宮中飲酒至深夜。
唯一被允許作陪的是名臣葉素盟。
「媽的!我今日嫁女,和難過,所以借酒消愁,你這麼個陪客也不勸慰我幾句,反倒喝的比我還多,到底是什麼意思?信不信我砍掉你的腦袋?」原誠滿嘴酒氣噴在葉素盟臉上。
「我只聽說陪人喝酒,就要捨命陪君子,務必盡興。」葉素盟搖搖欲墜,「況且我也不知道國君難過什麼?聽說公主今日擺駕出宮,光照萬人,倒是好像沒有按照女兒出閣來跟父親辭別,當父親的不覺的有點自作多情麼?」
「你這個老混球!」
「我混球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國君何以今日才挑明瞭?」葉素萌醉得深了,醜陋的臉上笑容可愛。
原誠嘿然無言,坐在一地月光中對著天空發呆,忽然手指天空怒吼,「要是女婿敢欺負我女兒,我比叫他碎屍萬段!」
葉素萌嘿嘿乾笑。
「我說葉素萌,我不記得你給女婿卜出的卦象是什麼了。」原誠說,「龍戰於野?」
「龍戰於野,其血玄黃,大凶。這是一種可能,還有一種是‘見群龍無首,吉’,所謂漫天龍現,至剛至陽,那是乾卦中最高的‘用九’爻。不過金錢站住了,占卜就沒完成。」
「難道女婿命格那麼貴重,老天不讓你測出來?」
「我早就跟國君坦承卜術這東西就是騙術嘛,包括我給國君占卜的那次也只是開玩笑。」葉素萌含含糊糊地說,「國君為什麼總是不信呢?」
「當初你信誓旦旦地說偷天之術通魔道,你便是靠著這個算出了你老師的死期!」
「可我老師自己就是個江湖騙子啊,我雖然確實跟他學過卜術,但是你相信一個老來靠卜術騙了無數錢蓄了無數美女整日痛飲美酒的老傢伙真有偷取天意的本事麼?」
「可你有時候真有靈驗,你不是算出了女婿的生日?」
「察言觀色是我們騙子的幼功啊!其實我知道他的生日只是因為他的戒指是出生紀念的戒指,他拿下戒指擦拭的時候被我看見了……‘元吉’根本就不是生日的意思,我只是附會而已……」葉素萌嘿嘿笑著,給自己慢慢斟了一杯,想要一頭飲盡,卻倒了大半在衣襟上。
原誠用手使勁摁住額頭,「是我喝得太多了麼?我到底怎麼被你說服讓女兒嫁給那個有癲癇病而且不得勢的小子的?讓我想想……我忽然想不明白了……」
「喝多了還想什麼?反正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很快生米就要做成熟飯了,很快你就要有外孫了也說不定。」葉素萌說。
「女兒啊!好像搞錯了!為父要把你追回來啊!」原誠猛地蹦起來,「左右!備馬!備馬!給我備最快的馬!」
「很遺憾,晉都國太小了,這個時候車隊大概已經到達邊境,教皇國的騎士們已經接管了車隊的防務。」
原誠愣了好一會兒,猛地撲出去,抓住自己隨身的長槍,橫揮,槍鋒撕裂空氣的聲音彷彿裂帛。槍尖點在葉素盟的喉間,原誠失態地大吼:「你這個老王八,跟國君也沒句真話,一時說自己會占卜,一時說自己只是騙子……你勸我把女兒嫁給那個廢物,要是不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我就一槍刺穿你的喉嚨!」
誰也說不清他只是發酒瘋或者在裝醉,但是那槍鋒磨得極利。一言不和刺穿一個臣子的喉嚨,原誠未必做不出來。
葉素盟慢悠悠地打了一個酒嗝,竭力壓住自己腦袋裡那股狂龍般亂竄的酒勁,深吸了一口氣,「我選擇西澤爾是因為他一定會成為西方最大的叛逆……他會毀滅那個國家。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麼意思?」原誠下盤不穩,搖搖晃晃。
「占卜只是我的一種騙術,我不是要看男孩們的命格,而是要看他們的性格。蘇薩爾是個謹慎的人,他對於占卜介乎信與不信之間,當我說東方占卜沒有明確的兇吉時他才放下心來,他會因為兇卦而擔心,聽我說其實並不是兇卦後又欣然接受了我的解釋,這是一個對自己的命運期望很多但不願意負責的人,內心裡優柔寡斷;普林尼對於占卜躍躍欲試,但他和蘇薩爾一樣介乎信與不信之間,他有些勇氣,但是不夠執著,他只有一頭獅子的身體,卻沒有一頭獅子的心。讓我驚訝的是西澤爾,只有他是相信占卜的,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很顯然他渴望知道自己的未來。這種渴望的強烈在他癲癇病發作的那一刻表現得淋漓盡致,他死死地抓住那個竹筒,要投出最後一爻,他要看自己的人生……」
葉素盟低聲說,「當時他抓著竹筒,就像抓著自己的命運,那是……要死死掐住命運喉嚨的手啊!」
「掐住命運的喉嚨麼?」原誠一愣。
「他心裡有著不可思議的意志,強大到可以突破肉體的限制,那一刻那種意志就像獅子一樣在他身上顯現和吼叫啊。」
「意志……麼?」原誠仰頭。
「彷彿……」葉素盟深深吸氣,「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