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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聖三一學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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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禮·gift

「聖三一」神學院。主宰了這個學院整整一個春天的傳言將在這一日塵埃落定,這一日花園中紅色和紫色的玫瑰著魔般綻放濃郁的色彩幾乎要染透學院殿堂聖潔的白色。

西澤爾·博爾吉亞的新娘將在這一日駕臨學院。就在不久之前,這個和東方公主訂婚的十五歲大男孩獲封為「瓦倫丁公爵」,迫使那些還沒有承襲爵位的同學不得不在正式場合以「殿下」稱呼他。作為教皇的兒子,在訂婚之日獲封,意味著他將有資格正式走上翡冷翠的政治舞臺。然而在貴族家長們懷著隱憂討論這次聯姻將給翡冷翠的政治帶來多大的變數時,他們驕傲的兒女們則在聖三一學園中興致勃勃地猜測這個東方女孩的容貌。

在正式婚禮之前,愛好神學的公主殿下將在這間貴族學園裡做他們的同學。

「就是那種腳小的像羊蹄子,走起路來扭扭捏捏,還一直低頭盯著自己胸口的小女人吧?東方女人不都是那樣的麼?」安東尼將軍的孫子、尊貴的侯爵家的長子米洛聳了聳肩。他坐在窗臺上,把那雙穿著吸頂小羊皮靴的腳翹在精美的核桃木書桌上,背後就是奼紫嫣紅的玫瑰花圃,他的頭髮在陽光中好像將要融化的黃金那樣明亮。

擁有和蘇薩爾公爵比肩的完美容貌,米洛在學園裡有很高的人氣,貴族少女們都喜歡圍繞著他,據說他擁有多個女友。「我只是不能拒絕美麗。」米洛對此認真的解釋。

「她們有胸部麼?」言辭輕佻而犀利的女孩用梨木雕花的摺扇掩住嘴,輕笑著。

「哈哈,親愛的娜麗達,這是你的自信和驕傲麼?」米洛目光掃過女孩繃緊絲綢長裙的曼妙身體。這是這些男孩和女孩的春天,他們都是正在抽枝拔條的玫瑰花,結蕾的花苞在綻放前美的奪目。

「傳聞說是東方有名的美人哦!據說九歲就以容貌震驚了使者,是晉都國君的掌上明珠。」穿著紫袍的男孩昆圖斯·費邊舔著嘴唇說。他來自一個顯赫的家庭,家中同時有三位紅衣主教。但女孩們不喜歡他,叫他「拖延的費邊」,他懶得不可思議,聚會時大家都在等待他一個人,他卻還在家裡的床上打著滾考慮要不要頂著太陽出門,也許還是把那個服侍他的漂亮小女侍抱住佔點便宜更好玩些?

「我的叔叔參加過去東方的使團,他說西澤爾的老婆被那邊的人叫做‘老虎’。」穿著白裙的伊瑞娜說,她是唱詩班的領班,不是因為歌聲,而是因為美貌。即使都是一身白裙捧著歌本,她也憑著修長的身體和海水一樣湛藍的眼睛區別於其他女孩,學園中都傳聞她是米洛的女友之一。

「你們心目中的‘虎’是什麼樣子的?」米洛輕笑。

「該是有一張闊臉的吧?」伊瑞娜用一根軟玉般的手指支起尖削的下頜,做出思考的樣子。

「我來我來!」有人高高舉手。

那是西利烏斯,他的家族以資助藝術家而聞名,因此他從小就獲得了最好的繪畫教育。他以這手技術討好了學園中每個以容貌自豪的女孩,在女孩圈中如魚得水。他熟練地開啟畫板,在考究的白瓷碟子裡化開顏料,走筆如飛的畫出一個闊臉女人的輪廓來。男孩和女孩們都興奮起來,圍繞著他大聲叫好。西利烏斯靠在女孩們裸露在外的肩上繪畫,像那些浪蕩於妓院的藝術家們那樣瀟灑,眉飛色舞,他就知道這樣能把所有女孩的目光都拉過來。

「虎耳!給她加一對虎耳,在頭上!」娜麗達一邊用雙手在頭頂擺出耳朵的樣子,一邊使勁地跳腳。

「應該有尾巴吧?在那種東方女人下垂的屁股下面吊著一根尾巴。」有人露骨地說。

「腰粗一些啦!老虎的腰怎麼會那麼細呢?」有人抗議。

「噓,」西利烏斯將畫筆豎在唇上,示意他們不要急躁,「如果畫出來的真是一隻老虎,那還用得著我動筆麼?耐心,再耐心一點,一定讓你們滿意!」

「喔喔喔喔喔!」隨著虎一般的女孩在西利烏斯的筆下漸漸成形,所有的人都興奮起來,男孩們眯著眼睛互相比鬼臉,女孩攥著拳興奮地叫喊,臉色潮紅,不由自主地踩著她們鑲嵌著珍珠和綠寶石的高跟小羊皮鞋。

「喂喂喂喂!不尊重他妻子的人,我哥哥會殺了他的哦!」隨著這個不和諧的聲音,俊美卻強壯如小獅子的男孩忽然從窗戶撲了進去,狠狠地摟住西利烏斯和米洛的脖子,讓他們的腦袋撞在一起。

普林尼,教皇的三子,他以運動在聖三一學院出名,雖然年紀小,卻能隔著一百尺把標槍準確地擲入圓心!

「在火槍還未主宰戰場的時代,您可以把一位尊貴的國王和他的戰馬一起貫穿!」這是體育教員對普林尼的稱讚。

沒有人會因為普林尼的年紀小而輕視它,因為他的背後是蘇薩爾·博爾吉亞。英俊、優雅而溫和的蘇薩爾,這所學園裡第一個獲封「公爵」頭銜而被尊稱為「殿下」的人,在西澤爾·博爾吉亞以眼下這場政治婚姻崛起之前,按照禮儀,每個人面對蘇薩爾都要低頭致意。他是這所學園中的王座,而普林尼就是守衛王座的勇士。

「嘿嘿嘿嘿!」西利烏斯大喊,「別打翻我的畫架!」

「是成年人才能看的東西,不能帶壞小孩子哦!」米洛則笑著抱住普林尼,用胸口擋住他的視線。

普林尼並沒有用力,這只是他打招呼的方式。如果他真的出全力,西里烏斯和米洛會同時暈倒。普林尼大力拍了拍米洛的後背,這是一個早安的擁抱,同時繞過米羅的肩膀看見了那幅畫。

畫上是一個赤裸的女人,僅在羞處覆蓋著虎紋的皮毛,腳像羊蹄般窄小,頭上一對絨絨的虎耳,腰肢纖細,臀部豐滿,身後垂下一根有力的虎尾。她跪在地上,雙手捆在十字架上,整個身體扭曲,透著露骨的放蕩,眼睛裡閃著迷離的光。

「西利烏斯你真把你的侍女捆在十字架上脫光了臨摹吧?」普林尼的臉都紅了,他畢竟比這些人小了幾歲,「否則怎麼能畫得那麼逼真?」

「藝術,都是為了藝術。」西利烏斯露出誘惑的笑,環視圍繞著自己的女孩們,「希望有機會度也為你們寫生。」

女孩們都嬌笑著捶打他,西利烏斯很享受這種軟綿綿的敲打,縱情地大笑,換用明亮的顏色在他幻想出的「原純」的胸口上抹上漂亮的而誘惑的光影。

「我說!我們應該給那個東方女人看!想想她臉上的表情!」西利烏斯忽然放下畫筆,用力擊掌,「這樣重要的人物入學,不該有個預料之外的歡迎會麼?」

「用她自己的春宮畫歡迎她進入我們的圈子?」娜麗達大笑。

「棒極了!會是個讓純公主難忘的歡迎會!」費邊擦拳磨掌。

「難忘到夢中也會想起?摟著被子抽動她那雙畸形的小腳?」米洛撫額搖頭,好像很不忍心的樣子,「我說你們這幫惡毒的壞小子啊……可為什麼我的心裡充滿期待?一定是我被你們帶壞了。」

「我哥哥也會很難忘的!」普林尼咧開嘴,露出尖利的虎牙。

「她可是你的嫂子。」米洛眯著眼睛,「那麼想看她當眾出醜麼?」

「可她選錯了丈夫,」普林尼舔著牙齒,眸子裡閃過一絲陰狠,「原本她也可以成為我的嫂子,並且被我尊重的……」

「嘿!嘿!別說這些了,蘇薩爾殿下會在意失去一個小腳的東方女人麼?他大可以在城堡裡養上很多東方女奴不是麼?」西利烏斯拍著普林尼的肩膀。「來來,你覺得我在她背上加上羽翼紋身怎麼樣?要不蛇女的紋身吧,讓蛇尾纏著她的腰,會性感得讓紅衣主教都流鼻血的!」

隨著西利烏斯的畫筆在女人的身體上增添更多妖嬈的線條和色彩,每個人都為這幅畫越來越豔情而興奮,女孩們的臉色潮紅,期待著將要到來的盛大歡迎會。

聖三一學園在她們的尖叫聲裡化作了群鴉的巢穴。

【2】.白色橡樹.whiteoak

此時此刻,翡冷翠的東門,巨鍾轟鳴,黑色的巨門洞開。這座婉約如聖女的城對著異國的來客張開了懷抱。

樂手們對空吹響了黃銅號角,僕從們奔跑著拋灑紅色的石蒜花,這條明媚的鮮花之路一直延伸到東方的天邊,沿路有身穿紅色禮服的十字禁衛軍駐守。艾達穿著紫色的長裙站在城門前,像是一株修長的紫羅蘭盛開在紅色的花徑中。迎面而來的風吹起她的長髮,飛揚如白色的長幡。

她是坎特伯雷堡的女侍長,三年前畢業於聖三一學園。

聖三一學院分貴族和平民兩種,她是一個平民學生。平民們得以和貴族少年們同校,是因為一名優秀的僕從若想明白主人的心意,就必須在類似的環境中成長。平民學生的未來是貴族學生的僕從,貴族學生們可以從這些低階級的「同學」中自由選擇。

一直沒有人選擇艾達,雖然她各門功課都優秀,但她不擅諂媚。「諂媚」對於聖三一學園的平民學生們而言並不是個貶義詞,一個好僕從就該會諂媚。而只有那些家底豐厚的平民學生才能和貴族學生們一起飲酒作樂,爭取接近他們的機會,不斷地諂媚他們來磨礪這項技能。但艾達出生在一個貧困的皮匠家庭,沒有足夠的錢供她混進社交圈。她的父親是個跛子,美貌的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和一個藝術家私奔了。她遺傳了母親的美貌卻沒有遺傳母親的浪漫,在社交場合中總顯得落落寡歡。

在聖三一學園中她被叫作「白色橡樹」,這並非這一種讚譽,而是諷刺她的木訥,以及過高的個子和銀白色的、不討喜歡的髮色。在所有人都歡聲笑語的社交場合,女孩們的長裙和高跟鞋是鮮紅的,盛開的玫瑰是鮮紅的,玻璃樽中搖盪的葡萄酒液是鮮紅的,愛美的男孩們會在領口玫紅色領巾,只有她如同一株白色的橡樹,無聲地立在角落中,眾人的視線之外。

這跟操守無關。她只是個皮匠的女兒,從來不覺得侍奉貴族子弟、討好他們是丟臉的事,她只是無能為力。她那年十五歲,雖然如橡樹一樣高挑和挺拔卻仍舊是個女孩。她希望在舞場上得到邀請,希望有人讚美她的容貌和衣服。她低著頭,希望看到一隻手忽然伸到她的面前來。

但她是個皮匠的女兒,她這一生註定只有她去迎合別人,而沒有人會來邀請她。這是她的命運,其實她心裡已經清楚了。

直到那一天,強到足以顛覆她命運的那個人來了。

那一日黑色的馬車駛入了聖三一學園,馬車上沒有任何家族的標記,但異端審判局的騎士們接管了學園的全部警衛。騎士們把整所學園化作了堡壘,火槍射程範圍內所有人都被驅逐,即便名門貴族的子弟們。學生們都只能在雕花玻璃窗後好奇地俯瞰,猜測這個新來者的尊貴身份。

一身黑色的蒼白少年推開車門走了下來,他有著貴族中少見的黑色頭髮和黑色瞳孔,清秀,溫潤,修長,但並不突出。甚至可以說他讓人有點失望,被如此嚴密保護的人,本該特點更鮮明一些。少年身上甚至沒有大貴族子弟應有的威嚴氣息。

少年抬起頭,衝著視窗微笑著揮手致意。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以他們的物理學知識,因為玻璃反射的緣故,在正午時分從外面絕對不可能看到教室裡的情況。少年要麼是完全憑猜測就知道玻璃後幾十雙好奇的眼睛攢聚在一起,要麼,就是他的瞳子銳利到足以射穿陽光。

那一瞬間,艾達有種錯覺,少年站在中午熾烈的陽光中,可看起來卻如同一個被月光拉長的陰影。

這位身份未明的貴族子弟入學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挑選僕從。在寬敞明亮的大廳裡,平民學生們穿著整齊的小禮服列成兩排,任他選擇,就像是一場盛大的選妃會。每個人都躍躍欲試,對於那些還沒有著落的平民學生而言,這就是「機會」。平民學生比貴族學生多近乎十倍,沒有著落的人最後只能去當修士或者書記員什麼的。

但艾達沒抱希望,對於有些人來說,「希望」都是奢侈的東西。

她瞞著學園出外面試,已經得到了一個年邁的貴族的聘用,當她的女秘書。這位喪偶的老貴族看起來把女秘書看做未來妻子的試用期,面試艾達的時候,他蒼老幹枯的手指在艾達大臂上滑動,眼鏡片後流露出飢渴的光。艾達沒有拒絕,對平民家的女孩來說這也是機會,如果她沒有三聖一學園的學歷還未必能有這份「榮幸」。

教務長官把厚厚一摞平民學生的履歷堆在了少年面前。少年隨手翻閱,神色淡淡的。偶爾他抬起頭看誰的時候,誰就會立刻露出自信而謙卑的微笑。好些人為了這場面試花了錢,花錢可以讓自己的履歷被放在最靠前的位置,履歷越靠前,就說明學園越推薦。艾達一直低著頭,她在心算從老貴族那裡得到的預付金夠不夠把家裡的欠債還掉,為了讓她在這裡讀書父親借貸了,每月的利息都是驚人的數字。

這個時候,一隻手忽然出現在她的眼前,手掌攤開,手心朝上,白得和袖釦的蕾絲花邊沒有任何區別。艾達完全愣住了,這個動作就像是邀舞,可這裡不是舞場。

「從今天起,你跟我。我叫西澤爾。」少年那時候還沒有艾達高,仰起頭才能直視她的眼睛。可他微笑著,眼睛眯起,那是居高臨下俯瞰一切、又帶著憐憫的笑。

艾達呆住了。通常這種聘用有很長的試用期,主人會審慎地說:「我會先試用你六個月,看看你的忠誠和伶俐。」

但西澤爾沒有給出期限,他選擇了艾達,說出的話像是諾言。

「當時為什麼選我呢?」知道晉升為坎特博雷堡的女侍長,掌握了西澤爾的一切生活之後,艾達才謹慎地提出了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已經在她心裡盤桓了三年。很多次她對著鏡子端詳自己,揣測西澤爾穿越無數渴望的目光卻把手伸給她的原因。

她選在晚上睡前為西澤爾梳頭的時機。這個時候兩個人的距離很近,壁爐裡的火在燃燒,溫暖的臥室裡瀰漫著一種「沒有什麼不能說」的閒適氣氛。而且那一天是她的十八歲生日,即便問題不恰當應該也會被主人原諒。

「因為當時你的履歷被放在最後,沒人推薦你,所有人中你是被放棄的那個。」西澤爾很隨意地就說出了答案。

艾達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墜。雖然知道自己沒什麼優勢,但女孩問出這個問題還是期待著一些更「像樣」的理由。艾達覺得自己並不需要這種「憐憫」。

「這個世界上優秀的人已經很多了對不對?」西澤爾忽然說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壁爐裡的火跳蕩他的瞳孔深處,嘴角帶著一絲令人驚悸的微笑。

艾達茫然不知所措。

「會下棋麼?」西澤爾拾起面前棋盤上的一枚卒子,將它一直推到底線,「一個衝到底線的卒會成為皇后,雖然所有的卒中,可能只有一枚能做到。但就算血流成河也要往前衝,這是卒的命運。」

「用王后取勝的決不是最好的棋手,」西澤爾輕聲說,「我選擇你,就是想看看一個棄卒能做到什麼樣的地步。」

他從腳下拿起巨大的紙盒遞給艾達,「送給你的。」

紙盒裡是一身昂貴的紫羅蘭色長裙,裝飾紫色的珍珠和昂貴的手工蕾絲,恰合艾達纖細的身材。艾達愣住了,這不該是主人贈予女侍長的禮物,更不可思議的是西澤爾竟然知道她的尺碼。

「如果這副活見鬼的表情是疑惑我怎麼知道你的尺碼,我得說絕不是我趁你睡著時偷偷量的,關於你的一切你的履歷裡都寫明瞭。恭喜衝到底線,今天你的像皇后一樣美麗!艾達。」西澤爾扭頭,衝著艾達露出孩子般明亮無瑕的笑容,眼睛微微眯起,一如他把手伸給艾達的那一刻。

西澤爾就是這麼多變,很多時候他都會讓人誤認作溫潤順從的孩子。但艾達和他相處得太久了,比任何人都熟悉主人的善變。

在西澤爾挑選了她一個月之後,那位發給她聘用書的老貴族憤怒地提出起訴。艾達確實違反了契約,但她也無法拒絕西澤爾的挑選。西澤爾知道之後溫和地說,這裡面有我的責任,我代你出庭辯護吧。庭審的當日,老貴族指著被告席上的西澤爾和艾達怒斥,如一頭衰老而狂暴的獅子。這很同意理解,他失去的不僅是一個秘書,而且是未來妻子的人選之一,他還沒有來得及在艾達光滑的皮膚上多磨蹭兩下。老貴族的管家則列出了長長的清單,說明老貴族因為艾達的違約而損失慘重,賠償的總額艾達即使把家裡的皮匠鋪子賣掉也不夠。

西澤爾對於老貴族的每一條指控都點頭,根本不試圖反駁。他來法庭的目的不是想要幫助艾達,而是應和一下老貴族的悲痛。艾達瑟瑟地發抖,幾乎站立不住。

「我,西澤爾·博爾吉亞,代表我的女侍承認我們的過失,並願意支付賠償。」法官判決之前,西澤爾微笑著,一字一頓地念出了自己的全名。

整個法庭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所有人的呼吸都被海潮般的重壓封閉了。這個時候法官才後悔自己沒有注意開庭檔案上這個男孩的姓氏,「博爾吉亞」,教皇家族。艾達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到底服務於一個怎樣的家庭,如果說世界上沒有什麼是這個家族要畏懼的,大概只有神本身!

西澤爾就這樣簡單地結束了那場官司。他在宣判後將兌換成金幣的高額賠償支付給了老貴族,換取了艾達的自由。老貴族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之後,對西澤爾報以兇狠而憤怒的眼神。他無法阻止這個男孩奪走他的女人,也無法剋制被失落感佔據的內心,盛怒之下,他連教皇家族的威嚴都不顧了。西澤爾把錢囊放在老貴族面前之後,湊到他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艾達永遠不會忘記那句話。這是她第一次隱約窺見這個孩子的心。

「再對我的東西伸手,我就把你的手砍下來。」

他的語調那麼輕柔,就像一個男孩在跟長者說話。但他純黑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種僅屬於孤狼的目光。他微笑著,卻好似有野獸在他的身體裡磨牙嘶吼,彷彿要撲出來撕裂獵物的喉管。老貴族原本還貪婪地盯著艾達光潤的肩頭,驚得猛地站起,又因為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下。

「小心哦。」西澤爾微笑。

這隻年幼的狼或者獅子離開時緊緊地拉著艾達的手,對所有人表示他對這個女孩或者東西的佔有權。這是野獸的本性,任何人試圖進攻他的領地,他都會反撲。

他是艾達的主人,而且他的契約是無期限的。

【3】.公主君臨·theprincessiscoming

「來了來了!」圍觀的人群激動地尖叫起來。

艾達放眼眺望。在鮮紅的花之道路盡頭,一輛硃紅色的馬車浮起於地平線上,他被四匹高貴的白色駿馬拉著,邐迤而行,引路的隨從是須發皓白的老人,打著紅色的長幡,一側是博爾吉亞家族的十字薔薇徽記,一側則是展翅的鳳凰,晉都原家的家徽。

艾達有種錯覺,那輛馬車有如乘風而來,不履塵世的土地。這一幕美得如同朝聖的古畫。騎士們卸下肩上的火槍,對空發射,歡呼聲就像是海潮。

馬車停在翡冷翠的城門下,那是一輛藝術品般的馬車,用數百年的黃花梨木做車廂,透雕出流雲火焰與鳳凰,上面則是圓弧形的頂,整車塗以明亮的硃紅色生漆,透過半透明的車壁,隱約可見裡面端坐著紅衣的身影。

「公主殿下,一路辛苦了。有什麼事情請儘管吩咐我,從今天起我是您的僕人。」艾達說,「聖座已經安排了幾日後在梵蒂岡見您。」

「艾達,對麼?」公主淡淡地說,「很高興,瓦倫丁公爵殿下今天沒有來麼?」

「殿下就讀於聖三一學園,今天有重要的課程。您也將就讀於那所學園,今天您的第一站就是那裡,您會在那裡見到他。」艾達謹慎地說。

這場歡迎儀式是艾達一手操辦的,看來隆重,其實簡陋。除了一位來自於教皇廳的主教帶著教皇的手諭,沒有任何權貴到場。這跟瓦倫丁公爵在翡冷翠的地位有關,從法律上來說,這位公爵殿下是沒有母親的,缺乏有份量的家族女性長輩為他操持。而作為教皇的父親不能降低身份來城門口迎接一個東方小國的公主。

但未來新郎本人也不到場未免有些說不過去。大概是對「小腳東方女人」的缺乏興趣,西澤爾自始至終完全沒有問過歡迎儀式的事。他跟以前一樣我行我素,並無一個準新郎的覺悟。

「那樣很好,我很早就聽說聖三一學園,盼望著能在那裡讀書。」公主輕聲說著,從旁邊的盒子裡拿出一串明珠遞給艾達,光澤純淨,珠連結串列面好似蒙著一層光霧。

「來自故國的禮物。」公主說。

「謝謝殿下!」艾達欣喜地接過,這是女主人的贈予,她沒有拒絕的餘地。她倒不是欣喜於這份貴重的禮物,而是顯然未來的女主人毫不倨傲,而且禮物選擇很精心,贈與的時候神態淡然不誇張。艾達不禁好奇面紗後面是何等一個優雅、高貴、聰慧、敏銳的少女。這對政治上不佔優勢的西澤爾而言應該會是強助。

「遠處是梵蒂岡吧?真美。」公主把車簾揭開一線,眺望出去。

馬車行走在被石拱高架到空中的大道上,林立的尖頂小教堂都在他們腳下。這是一條天上的路,朝覲神的路,道路盡頭是一座完全由白色大理石修建的城堡,位於翡冷翠的中央,潔白不染塵埃,即使在黑夜裡也透著聖嚴的氣息。巨大的黑色城門上裝飾著黃金一樣的聖十字,怒放的薔薇花盛開在十字中央,長著六翼的神侍們飛翔於四周。

雄偉的教皇廳是梵蒂岡的靈魂,如一個跪下的巨人般坐落於城堡的正中央,遠遠高出周圍的其他城牆,向著周圍伸展開去的六座飛拱如同彩虹,又如神侍的六翼般壯麗,每一飛拱上都有白衣的修士吹響黃銅號角。直刺天穹的主殿彷彿沉重的騎槍,騎槍的槍尖上一座十六具的青銅巨鍾搖擺著轟鳴,雷霆般威嚴。

「是的,那就是梵蒂岡,聖城中的聖城。薔薇中的神座。」艾達說。

「我以前的老師是個翡冷翠的藝術家,他畫的每張關於翡冷翠的畫都開滿薔薇。」公主輕聲感嘆。

「‘翡冷翠’的願意就是‘花之都市’,這裡原來是一個山谷,開滿突厥薔薇,春天整個山谷都是紅色的。」艾達微笑,「先知以神賜的力量切開大海來到這裡,深信自己已到達了神許諾給他和族人的土地。於是豎起擎天的石柱,建立城市,如今這裡是教皇國的首都。」

「用來鋪道的這種花,在翡冷翠你們把它叫什麼?」公主忽然問。

艾達愣了一下,「石蒜花。」

儘管是迎接貴客,但是鋪道的花如果都是薔薇,對坎特博雷堡也是一筆巨大的開銷。因此她選擇了石蒜,這也是種很美的花,花瓣如絲如縷,隨著馬車的行進而飛舞降落。

「在我的故鄉,這種花被稱作‘曼珠沙華’,是地獄之花。它生長在忘川的對面,鮮紅如血,即將渡過忘川的亡魂看見這花,便記起自己的一生。但這就是最後的回憶了,渡過忘川,一切都忘記。因此又叫作‘彼岸花’。」公主輕聲說,「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

艾達驚得站了起來,單膝跪下,「殿下恕罪!」

對她而言這簡直是天雷。她精心選擇的鋪道花在東方人眼裡居然是不祥之物,「花葉永不相見」更像對這段婚姻的詛咒!

「沒什麼,選得很好,我很喜歡。」公主溫和地說。

艾達愣住了。這是見面以來,女主人給她留下的第四次好印象。這種睿智和寬容正是坎特博雷堡需要的,女主人首先委婉地講述了這種花在東方的寓意,表達了對自己工作的不滿,然後又淡淡地讚許,表達了寬容。這種智慧本不該是十幾歲小女孩具備的,這簡直堪稱御下的權術。

至此艾達對純公主佩服得五體投地。

在艾達看不清的面紗後,原純的嘴角帶著一絲冷冷的笑意。車簾沒有放下,她一直在貪婪地往外看,想把這座美麗的城市的每個角落都收入眼底。

什麼御下的權術,什麼睿智和寬容,這些跟她原純一點都不沾邊。她說很喜歡曼珠沙華,是真的喜歡。她終於到達了翡冷翠,這將是她一生戰場,她來就是要把這座城市化作地獄,在地獄中見到曼珠沙華,不正是她期待的麼?怎麼會不好?簡直是太好了!

艾達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正把一頭盛裝的猛虎引入坎特博雷堡……這猛虎還在心裡哼著歌兒!

黑馬踏著優雅的步子,去向聖三一學園。車輪把曼珠沙華嬌嫩的花瓣碾入石縫中,鮮紅如血,肆意淋漓。

【4】.聖三一的歡迎·welcomepartyofcollege

「小腳女人的馬車已經進入學園正門!姑娘們快快!」有人衝進教室大聲報信。

聖三一學園的男孩女孩們都為今天盛大的歡迎會做準備,這將是他們今天最大的娛樂。女僕們忙前忙後地為貴族少女們整理禮服裙的下襬和珠寶首飾,給她們再補一道玫瑰香水,為她們穿上過膝的白色蠶絲長襪和三寸高的高跟鞋。這是女人們的武裝,沒有甲冑和長矛,而是化妝品、鮮花、香水和鯨骨裙。

她們以美麗征服男人,再以男人征服世界。

女孩們還嫌不夠,一邊焦急地大喊著自家女僕的名字,讓她們從鞋箱裡拿出新的鞋子出來試,一邊怒斥她們。學院對她們而言就是社交場,除了「首席教授」西塞羅紅衣主教和少數實權派的主教,她們在這裡毋庸害怕任何人,教員比她們的僕人身份高不了多少。她們的馬車上永遠帶著女僕和衣箱鞋箱,任何時候聽說有聚會便可換裝驅車趕去。她們將在十六歲被父輩引入真正的社交場,在此之前她們也沒有放鬆演練。

雖然堅信東方小腳女人所謂的美貌只是浮誇,但女孩們並沒有放鬆警惕。他們要用自己最完美的一面給東方女人一個下馬威,她們的美會如一面不可逾越的高山那樣聳立,讓小腳女人的信心徹底崩潰!

「讓僕人們從後門走!紅衣主教的法駕也進學院了!又有人衝進來。」該死!我鞋子上的銀釦子還要再擦一擦的!一個女孩急得跺腳。

雖然堅信東方小腳女人所謂的美貌只是浮誇,但女孩們並沒有放鬆警惕。她們要用自己最完美的一面給東方女人一個下馬威,她們的美會如一面不可逾越的高山那樣聳立,讓小腳女人的信心徹底崩潰!

「讓僕人們從後面走!紅衣教主的法駕也進學園了!」又有人衝進來。

「該死!我鞋子上的銀釦子還要再擦一擦的!」一個女孩急的跺腳。

但是沒有辦法僕人們還只是能撤走,窗外已經傳來了馬蹄擊打路面的聲音,風中夾著白色鈴鐺的微聲,小腳女人已經來了。

「殿下,我有句不恰當的話,希望您能聽一聽。」

馬車停穩,在原純起身之前,艾達終於說出了這句話。她對未來的女主人印象很好,不希望她接下來會覺得難受。

「如果真的是不恰當的話,艾達你也不會說,如果你希望我聽,一定有你的理由,那我就聽。」原純淡淡的說。

這句話裡包含的東西讓艾達心裡一暖。西澤爾和原純,這對未婚夫妻對她都有第一眼的莫名其妙的信任感,不知道算不算東方人說的「夫妻相」。

「我畢業於這所學園,雖然只是個平民學生。要想在這裡扎穩腳跟並不容易,即使您是未來的瓦倫丁公爵夫人。全翡冷翠最桀驁的人都聚集在此,」艾達頓了頓,「比他們更倨傲的只有他們的父母。尤其是女孩子們,想要進入她們的圈子需要付出代價,欺負新來的人在這裡是一個傳統。」

「她們欺負過你麼?」原純似乎並不驚訝。

艾達猶豫了一下,笑的有些苦。她曾在浴室裡被貴族同學們偷走內衣,沒有人幫她,她戰慄著抱著胸口,在沒有熱水的浴室裡呆了一整夜,而這一夜中她的內衣像是旗幟一樣被掛在學園的葡萄架上。

「謝謝你的提醒,一切都是可以感化的。」原純和善地擁抱了一下艾達。

艾達有些無奈地看著這位滿懷善意的女孩,想說「只要用心就能感化每個人」只不過是美好的夢想而已,卻沒有能說出口。

她牽著公主修長的手走下馬車,西塞羅紅衣教主迎上來把潔白的花環套在了公主潔白的脖子上。

腳步聲在長長的走廊中迴盪,夾雜著學生們都熟悉的、西塞羅紅衣主教的手杖點選地面的聲音。走廊上的人越來越接近教室,趴在門上聽動靜的西里烏斯向著所有人豎起大拇指,而後飛快地撤回自己的桌邊,翻過桌面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

一陣凌亂的翻書聲之後,整個教室歸於沉寂。負責領唱的易瑞娜起了調子,所有人隨著她低唱早間彌撒;「上主為王,願大地踴躍,所有島嶼都要一起歡樂,蒼天傳報他的功德,萬民看見他的榮耀。」

西塞羅紅衣主教推開了教室的門,看見雕刻著巨大十字架的橡木牆下,紅色的繡金帷幕下,學生們挺起胸膛整齊地唱歌。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亮整面牆的古籍書架,窗外鳥兒們地鳴叫和學生們的歌聲相呼應。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聖三一學園的每一天都應該在這樣純淨的歌聲中開啟。

他從僕人手中接過銅鈴搖了搖,示意學生聽他說話。

「閣下!」學生們停止了歌唱,一起起身向這位尊貴的紅衣主教行禮。西塞羅清了清嗓子,「先生們,女士們,今天對於聖三一學園來說,是特殊的一日。今天我們迎來了一位來自東方的新同學,晉都國,原純公主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門邊,那裡被四名十字禁衛軍軍人圍繞著的,是一個被重重錦緞包裹著的人形。教師裡迴盪著低聲的驚歎,男孩女孩們都好奇地瞪大了眼睛。雖然對這位東方公主的駕臨早有準備,卻未曾料到她是這樣一身奇怪的裝束。東方風格的喜服完全把她湮沒在錦緞和首飾中了,她烏黑的長髮間大約插著幾公斤重的黃金寶石首飾,鳳凰尾羽形狀的金釵密集得好像是一大片菊花,廣袖直垂到腳面,長袍的前後擺在底下拖曳,不知道長袍下穿著什麼,鼓鼓囊囊的就像是塞著一床棉被。

"西澤爾娶個肥婆?」有人心裡這麼揣測。

總之與其說這是一個女人,不如說那是一卷臃腫的織錦。她的臉上蒙著一層紅紗,也許臉上滿是麻子也說不定。

片刻的冷場。西塞羅皺了皺眉,率先鼓起掌來。儘管純公主嫁給西澤爾超出了他的預料,但是他受教皇的委託安排純公主學習神學,他不希望因為細節的偏差導致這位公主去教皇面前抱怨。在他負責的這所學園中都是群什麼樣的學生,他心裡是有數的。他必須做出表率,告訴這些叛逆的男孩女孩,東方公主的身份是不容輕視的,最好保持禮節。

所有人都用力鼓起掌來,遠比西塞羅期待的熱烈。學生們似乎對這位公主的到來滿懷期待,西塞羅微微點頭,表示滿意。他沒有注意到學生們中無聲傳遞著的,詭秘的眼神,確實,他們對純公主的到來滿懷期待。他們期待的是一場玩弄東方小腳女人的好戲。

西塞羅的目光掃過教師,忽然意識到什麼,臉色猛的一變。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名教士疾步進入教室,「閣下!聖座召喚高黎國那邊阿黛爾公主的信使到了!」

西塞羅立刻轉身出門,高黎國和阿黛爾公主的分量他很清楚。他沒有片刻停留,必須立刻趕赴梵蒂岡的教皇廳。

教室的門關上了,西塞羅的手杖聲迅速地遠離,歡迎純公主的熱烈掌聲卻沒有終止。那個東方小腳女人,或者織錦娃娃,木然地站在門邊,面對著撲面而來的掌聲,和男孩女孩們跳蕩的、奇怪的眼神。她似乎意識到了有什麼不對,微微往後退了一步,但是那身華麗臃腫的喜服讓她有些遲鈍,西利烏斯和費邊已經輕手輕腳地閃到門邊,封住了僅有的兩個出口。還有人小跑著封閉了所有窗戶,隔斷了外面的鳥鳴,拉下窗簾遮擋了陽光。

「叮」的一聲響,有人把一枚金幣扔在了桌子上。就像是號令,所有掌聲在一瞬間停息,教室裡一片死寂。

織錦娃娃的身體一震,昏暗的教室裡,將要與她一同追隨神的腳步的同學們好像忽然變了。

變作狼群!

扔出金幣的是米洛,他很滿意於這效果。他把雙臂抱在懷裡,冷笑著看見一個又一個盛裝絕麗的女孩從書桌後走出。他們輕盈地旋轉,巨大的裙襬張開,金線繡花亮得刺眼,她們的高跟鞋上銀釦子和珍珠閃閃發亮,魅力的腳踝一手可以攥住。她們把織錦娃娃圍在中央,輕笑著舞蹈,一時逼近一時遠離,用手去拉扯她的長袍和麵紗。織錦娃娃試圖閃避,但是前後左右都是女孩們的手,她被包圍了。女孩們肆無忌憚地把手伸進長袍的領口裡去,去抓她沉重高聳的髮髻,隔著衣服去捏她的身體。男孩們滿懷快意和惡意圍觀,這一幕美得就像是舞劇,上演的節目是森林中的精靈們戲弄誤入她們領地的侏儒。

織錦長袍被扒了下來,像是件戰利品那樣被傳看之後,有人開啟窗戶,把它拋了下去。白色的中衣也被扒了下來,它用厚重的素錦製成,燻著濃郁的水沉香,被一一傳看之後,有男孩把頭深深埋進去嗅吸之後,大笑著把它也扔出窗外。繡金的比甲也被扒了下來,交領的深衣也被扒了下來青羅的襦裙、翠綠的長袴、嵌珍珠的唐衣、影紗的「裳」、漿得筆挺的「打衣」女孩們一件件的扒,一件件地扔給男孩們,就像是狼群把獵物一片片撕碎分享。

整個教室裡都流淌著這個東方小腳女人的衣裙,那些明麗的東方織品五彩斑斕如鮮花盛開,每一件都帶著女性的芬芳,男孩們都被這魔術般的景象驚呆了。

哪個臃腫的織錦娃娃簡直是一個衣櫃,從她身上流出的每一件小衣長裙都代表著東方女人的婉約美好,蠶絲製品在他們的手上滑過彷彿和女孩的肌膚相親,讓人不捨。他們開始懊悔把開始的幾件扔了下去,他們把這些織物攥在手裡好似捏著女人貼身的內衣,企盼地等待著同夥把那羔羊變成赤裸的。

樓下的艾達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進這棟建築。看見織錦長袍被丟擲窗外的一瞬間,她就猜到意料之中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教皇的眷顧足以讓純公主在翡冷翠享受表面上的禮遇,但正如聖光也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聖三一學園就是這樣的陰晦之地,艾達比西塞羅紅衣主教還要了解這座被玫瑰和葡萄藤包圍的白石建築,清楚多少慾望的種子在這裡被種下,多少不能見光的果實結成。

即便貴族學生們對純公主做了什麼,他們也不會被真正的懲罰。懲罰這些孩子就是懲罰十年後整個翡冷翠的年輕貴族,當他們結成一黨,他們的一切罪一切錯一切放縱都能被容忍。因為那些罪惡他們的父輩也曾都犯下!

但艾達衝不進去,在她還是這裡的學生時,她就不被允許進入貴族學生們研究神學的教室,這座學園中央的建築從未對她這樣卑賤的人開放過。警衛面對憤怒的艾達拔出了短柄火槍。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艾達已經很多年沒有感覺這樣無助了,在她掌握了整個坎特雷堡的內部事務,成為瓦倫丁公爵背後的實權女官之後,她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卑賤。可她只能在警衛的火槍前步步退後,腦海中浮現起那個溫柔和善的東方少女赤裸著在人群中痛苦的樣子。艾達覺得好像有無數根針在扎自己,腦海中赤裸著痛哭的一時是原純一時是自己。

殿下,殿下在做什麼?她忽然想到那個男孩從馬車上走下來的一幕,他在微笑,卻如月光下的陰影般寒冷……那兇暴如餓狼般的眼神……堅硬的好似能掐住命運之神的喉嚨逼她修改未來的手。

此時此刻,瓦倫丁公爵殿下正在那間教室裡,艾達不相信那樣一個人會看著自己的未婚妻受辱。這根本無關愛情,而是他根本就不容任何人侵犯他的所有物!

【5】猛虎的豔光beautyoftheprincess、

米洛正在把玩一條水紅色的絲質腰帶,想象這根腰帶是否貼著皮膚系在那個東方公主的身體上,忽然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只有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心跳才會那麼明顯。

米洛抬起頭,喧鬧嘈雜的要炸開的教室忽然恢復到絕對的安靜。女孩們都停了下來,她們的手仍舊伸在半空中,卻不敢再去觸控織錦娃娃的身體,好像成群的吸血鬼撲向新鮮血食的最後一瞬間被陽光迎面撞擊。

「她們脫光了那個女人?」米洛愣住了,「那麼……美麼?」

他知道這些女孩玩起來會發瘋,特意叮囑不要讓這個東方小國公主顏面無存,給她留幾件最貼身的衣服。悲憤地自殺,就不是可以輕易瞭解的事了。普林尼如此熱情地參加他們來折騰自己的嫂子,無疑是尊貴的蘇薩爾殿下在背後授意。米洛也很喜歡玩,但他絕不希望為博爾吉亞家的男孩們內鬥而讓自己惹上麻煩。

但此時此刻他的內心裡竟然有一種隱約的期待。他的神智在那些流雲霞光般的貼身衣物中迷亂了,他心底有蛇一樣的慾望在蠢蠢欲動,想要把東方女孩的面紗一把撕開。

他伸長了脖子。

女孩們一步步後退。沒有人叫她們後退,她們不約而同,她們剋制不住自己。

所有的人呼吸都已經暫時的停止了,腦海裡一片空白。這是世界上最驚豔的魔術,站在女孩們中間的不是赤裸的織錦娃娃,也不是哭泣的東方小腳女人。男孩們忽然明白女孩們何以告退了,她們在試圖躲避,避開那女孩身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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