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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聖三一學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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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光,或者豔光,能把人都逼退的光,何等剛勇凌厲!

男孩女孩們這才想起一件事,在他們自以為已經把「東方小腳女人」制服和玩弄的時候,她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驚不怒,更不哀求!

原純把一根又一根的金釵從髮髻上摘下,隨手丟棄在地上,最後摘下了黑色狐裘般的沉重假髮。她自己光可鑑人的長髮如黑色的瀑布流瀉而下,無牽無掛。剝去繁複隆重的衣服,她身上只剩一襲素色長裙,裙角燙染著花蔓勾結的青色花紋,美麗的如同那些絕世孤品的青花瓷器。她盈盈而立,恰如一朵青色的蘭花在黑夜中抽出纖長的花莖。

她緩步慢行,嘴角帶著莫名的笑意。她迎面的女孩慌慌張張地後退,好像這個東方女孩是個全身披甲的將軍,沐浴著鮮血惡鬼般殺出重圍。

原純確實全副武裝,她的武器已經美得震退了敵人。從她知道自己的婚姻不可改變的那一天起,她就磨礪這份美,磨礪為鎧甲,磨礪為刀劍。她重新開啟了馬庫斯以前的畫室,馬庫斯曾經說他在裡面留下了一件禮物給她。她在夕陽中看見的就是這身青花般的宮廷禮服裙,套在藤製的模子上,貼合她身體的每一根弧線,它是以東方的委婉和西方的奢華凝練出的藝術品。原純穿上這件長裙,騎著狂風般的駿馬在御道上奔跑,長裙隨風招展如戰旗。

她把每一步都走得搖曳生姿,如花枝在微風中起伏,她的每一絲目光都如春江漲水,肆意地流淌在男孩們的臉頰上,她身體的每一根線條都洋溢著性感與熱情,舉手投足的每個動作都符合馬庫斯當年的指導。她曾用這套完美的技巧在月光下把馬庫斯玩弄於指尖,此時不過故技重施。

她知道男孩女孩們心裡都在想什麼。一個沒有裹腳的東方女人?居然能駕馭那三寸高的鞋跟,走得如臨深淵又泰然自若!居然坦然的暴露出圓潤的肩膀和胸口月白色的肌膚?東方女人不該是把一切都藏在不露曲線的衣服裡麼?胸口居然並不乾癟走路也不含胸低頭?這是當然的事啊!這些蠢貨以為她是誰?她是晉都原誠的女兒!

她的心裡得意得想要唱歌。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面前的女孩,不容她逃走。那是伊瑞娜,米洛的女友之一。原純和伊瑞娜差不多高,但是力量上佔了絕對的優勢。如果不是這樣,她也沒辦法和父親玩危險的「槍對劍」。晉都原誠的槍術之兇狠,是被稱為「魔鬼」的。原純笑著把伊瑞娜逼到了牆邊,貼上去把她狠狠地擠在牆上,臉湊得極近,胸口也相貼,能感覺到伊瑞娜的胸口劇烈起伏。

「怎麼稱呼?」原純微笑。

「伊瑞娜……伊瑞娜?德?莫拉蒂,莫拉蒂侯爵和皮埃羅女爵的女兒。」伊瑞娜下意識得說。她說出了自己的全名和父母的爵位,在翡冷翠這是貴族們互相通報身份的基礎禮節。

「我並沒有問你媽貴姓。」原純微笑著,「你拿走了我的唐衣,要賠償我。」

伊瑞娜還沒來得及反應,原純忽然吻在她的嘴唇上。這一吻就像猛虎撲向獵物,毫不容情。伊瑞娜想要張開口呼喊,卻被原純用唇封住了。元春把早已積蓄在肺裡的一口氣全力吹進了伊瑞娜的嘴裡,同時愛戀的撫摸著這個美麗少女的面頰,其實是以身體遮擋使勁捏住了伊瑞娜高挺的鼻子。袁純對自己強有力的肺部有絕對的信心,她很小的時候就會憋著氣蹲在宮中的清池底下,看著巨大的錦鯉在她頭頂慢悠悠地遊過,就像在海神的宮殿裡仰望鯨群。

她這是把伊瑞娜當作了一個魚鰾來吹,抱著要吹炸的惡趣味。而在其他人眼裡,她給伊瑞娜的吻是那樣的熱烈、奔放、豔情入骨,女孩們擁吻的身子美得叫人窒息。

伊瑞娜也曾私下裡和她傾慕的米洛玩過接吻的遊戲,每一次米洛身上的薰香和嘴唇都柔軟得讓她意亂情迷。原純身上的香味比米洛更純粹,嘴唇更潤澤,但她吐出的氣兇猛得就像龍噴出的烈焰。伊瑞娜腦海裡一片空白,瞬間就因為呼吸中斷而四肢痠軟。她從原純懷裡慢慢地滑了下去,坐在地上,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捂著心口劇烈地喘息。

「喔,我還以為翡冷翠的人們都是喜歡接吻的。」原純轉身笑吟吟地,「也許傳聞不盡正確。自我介紹一下,原純,原是我的姓氏,純是我的名字。我的父親是晉都國的原誠。非常高興來到聖三一學園就讀,諸位如果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她的熟諳熟背在身後,歪著頭,微笑。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在她背後,她黑色的長髮被風吹起,臉頰邊緣的肌膚被照得透明。

所有人都傻了,這就是東方女人?傳說她們不是纏著小腳並把那醜陋的東西寶貝一樣只留給丈夫看麼?她們應該害羞、保守、和孤僻啊!

可面前這女孩全身上下每一寸都美都妖嬈都充滿挑逗的以為,比這間教室裡最放縱的女孩還要大膽,女孩們都因為她的容光而低頭,男孩們控制不住地盯著她看。

絕對是有備而來!公主殿下全副武裝!這就似東方人所謂的「踢館」吧?滿懷野心的武士提著長刀走進當地最有冥王的無血管,以最粗糙冷漠的聲音報上自己的名字,說,我要和你家主人決鬥,如果我贏了,這裡便是我的地盤!

但聖三一學園不能成為任何人的地盤。這群學生就是翡冷翠未來權貴的少年版本。任何人若在這裡稱王,將來便是要在翡冷翠稱王!

「歡迎,公主殿下,您的聲音修辭都那麼優雅,誰敢相信您居然來自遙遠的東方?」一個男孩走出人群,一直走到原純面前,謙恭地彎腰行禮,要對原純行吻手禮。

那是西利烏斯。這群學生裡西利烏斯是最善於搗鬼的,每個人都喜歡他那份狡黠的惡意。他敢把教務長官的內褲偷走掛在學院旗杆上,還會以女孩們的名義編造露骨的情信給那些教了幾十年神學頗為自負的老修士,約他們深夜私會。當老修士們懷著忐忑而期待的心走進月光下的圈套時,男孩們就戴著面具從黑暗中走出來,抓住他捆在樹上【原作是書上,但打者認為此處有誤,改為樹上】,扒掉他的衣服,用墨水在他身上寫《聖經》中斥責淫慾的句子。他們用這種辦法驅逐了好些個他們不喜歡的老修士。學生們信任西利烏斯,就像是戰士們信任睿智的參謀。

他以地道的貴族禮節對付原純,原純如果像要保持她未來公爵夫人的優雅,便必須接受吻手禮。西利烏斯在彎腰的瞬間悄悄咬住了袖子裡的一隻小蟲,那是一隻硬殼活甲蟲,裹在錫紙裡。西利烏斯小心翼翼,咬得很輕。這原本是一種刺客殺人的辦法,把用毒餵過的甲蟲輕輕咬住,趁著行吻手禮的時機把蟲子吐在目標的手背上,那隻暴躁的蟲子就狠狠地把毒素注進目標的血管裡。但西利烏斯不是要殺人,他不會培養喂毒的甲蟲。他用這種辦法耍過幾個不懂事的平民女孩,欣賞他們驚恐尖叫的樣子。

幾個女孩不怕蟲子呢?

出乎西利烏斯的預料,原純往後閃了兩步,沒有把手伸給西利烏斯。

「你的名字,你貴姓,你媽貴姓?」原純問,「我從書上看到說,翡冷翠的禮節,貴族之間的見面都是從通名開始。你憑什麼身份對我行吻手的禮節?」

西利烏斯略通東方文字,明白原純所謂「你媽貴姓」表面上看起來是詢問她母族的姓氏,其實是在放混話。但他沒法反駁,他的齒間咬著那個已經被憋得極其狂躁的甲蟲。他無計可施,抬起眼睛去看原純,觸到了原純眼睛裡那縷微妙的笑意,忽然打了個寒噤。

「啊!這是一個假貴族!」原純像個被男人在公共場合偷摸了的少女那樣放聲尖叫,一巴掌按在西利烏斯的臉上把他推了出去。

看求來營養不良憂鬱多姿的年輕藝術家西利烏斯就像塊抹布似的貼在了牆上,無力地坐在底下。原純的劍道老師在她出師的時候讚許她的手勁說,以你今日的力量已經遠超同齡人,將來持之以恆地聯絡,必得我們流派劍力的大成!可成為……「牯牛碎」!當時原誠就在旁邊,上去一腳把劍道老師踢翻,怒喝說,什麼牯牛碎?我只是叫你教我女兒一些舞蹈一樣花哨好看的劍術,將來好用來勾引男人而已!看你把我女兒這手上練得滿是繭子!

「衛士!衛士!誰來把這個假貴族叉出去?」原純扭頭大喊,「在翡冷翠冒充貴族該怎麼處罰?在我的故國冒充名門之後就要被罰和一群老鼠一起關在鐵籠子裡!」

「這是……貝魯奇家族的兒子西利烏斯!」娜麗達驚恐地尖叫,「天吶你做了什麼?」

「是尊貴的貝魯奇家族的兒子麼?哎呀,為什麼不說呢?這是我失禮了,來,我拉您起來。」原純走到了西利烏斯面前,這一次她慷慨伸出了瑩白的手,為了治療這隻手上的劍繭,老爹原誠找了不少的名醫,原本按照東方的規矩,只有那位瓦倫丁公爵有幸摸摸。

可西利烏斯忽然蹦了起來,瞪大了眼睛一聲不吭地往外跑,撞開了教室的門。所有人都愣住了,對於家教森嚴的貴族來說,這樣太失禮了。

「哎喲,羞澀了麼?」原純笑嘻嘻的。

只有她知道西利烏斯為什麼那麼時態……她把西利烏斯推出去的時候那股力道,必然令他控制不住把甲蟲吞下去了……西利烏斯這種小伎倆根原純玩就幼稚了,東方有一種被稱作「忍者」的刺客,這種殺人技巧恰恰是忍者們研究出來再傳入西方的,原誠曾經請過幾個忍者來宮中表演,其中就包括了這種「舌尖殺」的技巧。

不過這些翡冷翠的廢物孩子還真能玩,如果換做其他東方公主嫁入這座城市,此刻已經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了吧?教室裡安靜得叫人心裡打鼓,聖三一學園的男孩女孩們必須面對這一切,一個東方女孩在入學的第一天踢了他們的館。她有備而來,而且軟硬不吃。連西利烏斯都丟盔棄甲,現在大概正在學院大夫哪裡猛灌嘔吐藥,伊瑞娜被她強吻後就委頓在地,好像被施展了某種魔法,誰敢去挑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普林尼,這個代表了蘇薩爾殿下的男孩一臉「不關我事」的模樣靠在牆邊,顯然蘇薩爾和普林尼還不願意在表面上和兄弟的未婚妻鬧僵。

這時一枚金幣落在了桌面上,驚破了寂靜。

「聽說公主殿下在東方有猛虎之名?我們原本很希望能看見什麼與眾不同的女孩加入我們,可恕我直言我們都很失望,你很普通,我們看不你身上有什麼地方和猛虎相似。」米洛炫耀著他的修辭和詩歌朗誦一樣的音韻,但言辭犀利。

男孩女孩們的精神又一次振奮起來,終於有人站住來了,米洛的祖父是身為樞機卿的安東尼將軍,掌握著十字禁衛軍。看起來米洛還有帶著軍人世家的勇敢。

米洛竭力保持鎮定。其實他也明白此時此刻出頭去和這位教皇庇護的東方公主對著幹沒什麼好處,但是伊瑞娜是他的女朋友之一,這時候男子氣概非常重要,如果他退縮,將來會是翡冷翠社交場上的笑柄,如何再去吸引那些美貌的仕女們傾慕他呢?

他咬著牙把身後的幕布揭開!牆上是西里烏斯剛剛畫成的虎女,渾身赤裸,透著萌動的春情,叫人看得心顫。

「聽說虎女,我們都以為是這樣的,特意準備了這幅畫來歡迎公主殿下。可結果有點對不起西里烏斯的畫技啊。」米洛聳聳肩,「你的腳長著爪子麼?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否請你掀起裙子讓我們看看下面是不是一對虎爪?」

原純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米洛。許久,她忽然笑了,腳尖點地,盈盈地旋轉,「可以啊!當然可以。」

她踩著三寸高的鞋跟,盈盈走到米洛面前,撫媚的四顧,而後拎起自己的長裙,一寸一寸地。她的三寸白色鹿皮高跟鞋露了出來,纖細美妙的腳踝露了出來,筆直修長的小腿露了出來,然後是白紗的襯裙、圓潤的膝蓋、蠶絲的長襪、蕾絲的襪帶……所有人都被驚呆了,不明白米洛何以有這樣的魅力能叫這東方女人獻媚般地對他暴露出身體,男孩們的目光被巨大的裙襬擋住,恨不得繞道去正面一睹原純裙下的風光。

他們沒有注意到米洛的眼神有多麼驚恐,簡直像是……看到了蛇!

原純露出的絕不只是惹人遐思的風光,還有鱗片宛然的鞘!

貼著她完美的玉石般的腿,牛皮帶子捆著鯊魚鞘的古劍,它美麗的菱形壓紋反射片片陽光,就像是一條即將暴起的蛇!

「我的劍術老師是個特別喜歡說教的人。他的很多話我都覺得是廢話。譬如‘持殺人之劍懷活人之心’、‘恰似木人見花鳥’什麼的。但有句話我覺得很有意思,臨摹下來貼在我的床頭,」原純笑著說,一個字一個字地,「武士能忍受世間最不堪忍受的寂寞,也許只有森林的猛虎才能與其相比。」

她猛地掀起長裙,拔出古劍「青絲」,「這些,獵物當然不會懂!」

淡青色的古劍擦著米洛的面頰飛出,狠狠地釘進牆上的虎女圖,從胸口正中刺入。那股殺人多年的戾氣在掠過米洛面頰的瞬間,好似切開了他的腦顱,米洛臉色慘白,全身脫力,不由自主地仰身往後倒。原純一把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微笑:「來,告訴我你媽媽姓什麼!」

艾達眼中的女主人和真實的原純根本南轅北轍。原純說任何人都可以感化的時候,卻沒有抱著「用心感化」的念頭,「用心」二字是艾達自己加上去的。

她那個狡黠而兇狠的老爹原誠曾經義正言辭地跟大臣們說,「我槍所指處即為正義!」這句話如此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讓人誤以為原誠轉性了,居然也會把他從來不屑一顧的「正義」引入談話,又有人以為原誠不過是虛偽,以他卑鄙的性格和劣跡斑斑的發家史,此時再講「正義」說是亡羊補牢都太可笑了。其實原誠是頗為真誠,他的意思是,握緊武力的人就是正義的,如果誰說你不正義大不了就殺掉他。武力對於他而言可以匯出正義,武力是正義的媽媽。

原純本著這套理論,是想用劍來感化人的。

米洛無力回答,被原純提在手裡,軟綿綿得好像一件假髮。所謂軍人世家的男孩,對上販麻人家出身的少女,就是這樣一敗塗地。原純輕蔑地笑笑,鬆手任他倒地。

原純理了理自己的長髮,仰頭深深地呼吸,笑吟吟地四顧,目光所及之處男孩女孩們都不由自主的迴避,「歡迎儀式很好,現在我想我們都很熟悉彼此的風格了。今後相處的日子會很長,早點開誠佈公,我們會相處得更舒服一些。現在,如果我的未婚夫瓦倫丁公爵殿下不介意,能否招招手讓我認識您一下?」

滿座死寂。

「他……」費邊舔了舔嘴唇,「他今天逃課了……」

一陣忽如其來的眩暈,原純感覺自己遍佈整個教室的殺氣彷彿被攔腰打折。這是她踏上翡冷翠的第一天,她沐浴更衣,蓄猛虎般的精神,穿著三寸跟的高跟鞋,在長裙下佩著利劍,要以劍的殺氣和素顏之美在這個城市裡奪取自己的第一片領地。她就是要來立威的,她立成了!

然後呢?然後不是該有一個害癲癇症的孱弱少年等待著自己的拯救麼?見鬼自己這驚豔了整個聖三一學園的素顏不是為那個廢物開放的麼?

這好比一曲氣壯山河的破陣之舞啊!它的終章就該是她和瓦倫丁公爵的目光越過眾人的頭頂交於一處啊!

一個再強的女人,被未婚夫扔下也神氣不起來。

原純默默地把目光移向窗外的玫瑰花叢,被巨大的無力感吞沒了。她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那句話,武士無需懼怕對手是猛獅,但不能不提防盟友是蠢豬。

她那個豬一樣的盟友,未婚夫,瓦倫丁公爵殿下,西澤爾?博爾吉亞!

【6】美第奇的玫瑰·roseofmedici

一輛黑色的馬車行走在河沿路上,沒有任何徽記,看不出它的來歷。車廂裡男孩和女孩並排而坐,只有淡淡的呼吸聲和書頁翻卷的聲音。男孩倚在窗邊看一本書,全神貫注,黑色的額髮垂下來,擋住了眼睛。女孩側著身看他,男孩就是他的書,她也讀得全神貫注。

她的頭髮是紅色的,長裙是紅色的,髮間的玫瑰也是紅色的,瞳孔瑰色幽深,彷彿藏了落日前最後一刻漫天的霞光。她的紅層層疊疊從新到老,漫卷如新綻放的玫瑰。

男孩放下手中的羊皮卷,書名《所羅門的鑰匙》,用鑄鐵打成,嵌在羊皮裡面。

「打攪你看書了麼?西澤爾殿下。」女孩輕聲問。

「不,塞婭,我只是看完了。」西澤爾說。

賽爾維莉婭無聲地笑笑。每次西澤爾叫她塞婭她都會笑,因為如今這個世界上只剩下西澤爾這麼叫她。她十四歲,出身自美第奇家族。美第奇家族是整個翡冷翠最大的財閥,他們經營銀行業,據稱他們守護著聖殿騎士團的秘密財富,被稱為「黃金家族」,同時也是歷任教皇的財務大臣。這個家族在歷史上甚至出過三任教皇,直到現任教皇格里高利二世崛起,從他們手中奪走了教皇的寶座。

整個美第奇家族都以迎接敵人的心理參加現任教皇的加冕儀式,除了族長。

族長賽爾維莉婭·徳·美第奇,那年只有四歲。

她是個私生女。

她的父親美第奇公爵作為家族歷史上最具進攻性的族長,帶領鉅額資金如暴風一般橫掃教皇國的各個屬國。他挑唆戰爭,又把戰爭經費借貸給國王們,並以一個又一個城市作為抵押品。他領導美第奇家族的二十多年裡,家族居然擁有了十幾個中型城市和幾十個小城市,這些都是因為貸款不能歸還而從國王們那裡罰沒的抵押品。有人說美第奇公爵是用錢打下了一個國家,只是這個國家的領土化為一個一個城鎮分散在各地。

他活著的時候美第奇家族的各個分支都順從他依附他,兄弟們供給他巨大的資金供他攻城略地。誰都清楚這必將有所回報,因為美第奇公爵沒有子嗣。他是個修士,禁慾且沒有妻子。在他的人生裡似乎只有上帝和錢兩樣東西。他堪比一個王國的鉅額財產沒有繼承人。

一場忽如其來的重病令美第奇公爵倒在病床上之後,兄弟們迫不及待地接管了他的宅邸,城堡般的「美第奇莊園」。他們制定了嚴格的制度,任何接近美第奇公爵的女僕都要每日服用避孕藥物,以防不受歡迎的嬰兒誕生。

乾枯的美第奇公爵如聖者般平躺在床上,手握著十字架,等待神來指引他。兄弟們則如群狼等候在病房門外,吞嚥著口水,等待裡面的老人嚥氣。被貪婪佔據了頭腦的兄弟們並沒有察覺到危險的臨近。在暴風雨之夜,一個黑衣的僕人拉著一身白裙的小女孩翻過滿是尖刺的黑鐵柵欄,悄悄接近了美第奇莊園。他張開自己的黑衣把小女孩抱入懷裡,最後一次說,「要勇敢,塞婭。」而後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冒著侍衛們的彈雨撞破了大門,往樓上衝去。

美第奇家的兄弟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撲到他們面前的是怪物或者是妖魔,總之不是人。他背後的每個彈孔都冒出血漿,他的帽子被打飛了,半邊頭蓋骨已經被削掉而以金屬代替,那張醜陋的臉斑駁猙獰。黑衣僕人踩著自己的鮮血,一瘸一拐地走到病房前,敲了敲門說,「老爺。」

大門洞開,病床上那差不多已是黑衣骷髏的老人以驚人的意志重新坐起,目光如炬,看著黑衣僕人如一隻死去的烏鴉那樣撲倒,露出懷抱裡未被鮮血沾染的小女孩。她含著自己的手指,因為指尖上抹著一點點麥芽糖,僕人用這樣廉價的東西吸引她的注意力,讓她不至發出驚恐的尖叫。

「您的女兒。」僕人嚥下最後一口氣。

美第奇公爵冷漠地看著這忽如其來的女孩,兄弟也衝進來驚恐地盯著這女孩。她是一個錯誤,他不該來這裡,如果她真的是美第奇公爵的私生女,她會打亂了整個家族的繼承權順序。對於一個以金錢為紐帶的家族而言,繼承權是最重要的法則,如鋼鐵般不可動搖。美第奇公爵的兄弟們是因為美第奇公爵沒有子嗣,所以願意用鉅額資金支援他,而美第奇公爵將在自己死後還本付息,把自己的鉅額財產徹底返還給兄弟們。這將使家庭和睦團結,美第奇公爵也明白這個道理。

而且,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能夠令近乎苦修者的美第奇公爵沉迷?

「你來錯地方了,」美第奇公爵直視女孩,嘶啞地說,「帶她出去,給她點吃的,讓她走。」

兄弟們鬆了一口氣。美第奇公爵終究沒有讓他們失望,堅定地站在了家族法則這一邊。

「所以這確實不是您的女兒?」律師最後一次確認。

「不是。」美第奇公爵的語調不容置疑。

年僅三歲的賽爾維莉婭沒有對此表示任何異議,她抱著個破舊的布猴子站在穿著奢華長袍的男人們中間,只是誤入了這個世界的局外人。

女僕衝上了拉住她的手要帶她走的時候她也非常地順從,她就像是從一場夢裡醒來,還沒有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轉身的時候她看見了倒在血泊中的黑衣僕人,這殘酷的現實猛地驚醒了她,她明淨的眼瞳裡,淚水如大顆的珍珠滾落下來,在僕人身邊蹲下,用自己珍愛的布猴子去擦拭僕人醜陋的、滿是鮮血的臉。她的悲哭如此的沉默,不是是去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之後的驚恐,而是天使對人的憐憫。

一瞬間所有人都認為美第奇公爵多年的禁慾人生如此果斷折戟沉沙在這個女孩的母親身上也是情有可原,連她的悲傷也那麼美。

「即使不是您的女兒,您也可以考慮收養她。」心有不忍的律師謹慎地建議,「養女沒有繼承權,不會影響什麼。」

他說完就後悔了,美第奇公爵的目光冷冷地掃了過來,彷彿刀劍。他忽然明白了美第奇公爵何以讓僕人儘快帶走這女孩,因為她的存在以威脅到了美第奇家族的繼承人們,她將是這一屋子裡其他人一生都憂心的風險,這樣的風險必須拔除。把賽爾維莉婭趕到外面的暴風雨中還能令她有一線生機,留下她則整個美第奇家族都會進入戰爭。

「把她趕出去!把她趕出去!」繼承人們大聲地咆哮。

男僕們衝進來粗魯地捏住賽爾維莉婭柔弱的肩膀,撕裂了她單薄的白裙子,在她的肌膚上留下紅色的指印。美第奇公爵冷冷地旁觀著這一切,就像一具冰雕。賽爾維莉婭被拖到門邊的時候,回頭看了病床上的美第奇公爵一眼,鬼使神差地,這個小女孩輕聲說,「你也好可憐。」

她看著美第奇公爵的眼神,如看著死去的黑衣僕人般滿是悲傷和憐憫,她眼瞳裡巨大的溫柔撲面,就像是母鳥在暴風雨中舒展羽翼,溫柔地為將死的雛鳥遮蔽寒風。

「你說什麼?」美第奇公爵厲聲問。

病房裡的每個人都跟美第奇公爵一樣覺得這話不可思議。她以為病床上那個骷髏般的老人是誰?那是雄獅,是餓狼,是席捲諸國的吞噬者。可憐與美第奇公爵是不沾邊的,他永遠高高在上,甚至不能仰視。即便在他生命的盡頭,兄弟們也不敢輕易走進病房面對他。

賽爾維莉婭抱著她那沾了血的布猴子,低著頭,「你和雅各布,有一樣的味道。」

「你叫它雅各布麼?」美第奇公爵的目光落在她懷裡的猴子身上。

「雅各布,是悲傷的。」賽爾維莉婭輕聲說。

布猴子臉上,似乎歡笑,似乎哀愁。那種手工粗劣的玩具,誰能斷言它的表情?

病房裡靜了很久,美第奇公爵衝賽爾維莉婭招手,「這個布猴子,是我為你縫的,那時候你還沒有生下來。」

從律師到繼承人們,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一片死寂,只聽見壁爐中的木柴燃燒著,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他們心裡都已經相信了賽爾維莉婭的身份,但這不重要,重要的美第奇公爵願不願意在法律上承認她。

「在我活著的時候,你沒有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一生沒有享受過女兒的愛,而在我將死的時候,你被帶來繼承我的遺產。」美第奇公爵冷冷地說,「你不該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我這一生,就像是一場從不間斷的戰爭,攻打無數的要塞,最後成就了我的家族。」美第奇公爵又說,「這一切不是憑著一點點血緣就可以換走的,你還小,不會明白,但是男人會因為一夜的歡樂而交換他的國家麼?」

繼承人們就差要鼓掌叫好了!是啊,浴血戰爭得來的東西,怎會為了一段豔遇而交出?從沒有謀面的女兒,又有誰能證明她流著美第奇家族的血?

「你若想繼承這一切,,就要拿出與之相匹配的東西交換。」美第奇公爵最後說,「你

的父親就要死了,你願意為這垂死的老人痛哭麼?」

所有人都如遭雷亟(jí)。用眼淚交換一個堪比國家的財富麼?那將是歷史上最昂貴的

眼淚!如果這場交易擺在繼承人們面前,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抱著美第奇公爵的腿痛哭流涕,

抱不到腿去抱床腿也無所謂,眼淚最後會淹沒這病房,如同貪慾可以化成大海淹沒翡冷翠。

女兒和父親長久的對視,父親的眼裡是封凍的阿爾卑斯山,女兒的眼睛深不見底。

那一滴淚落下來的時間大約有一個世紀那麼長,落在名為雅各布的猴子頭上。塞爾維莉

婭傷心的點點頭說,「你好可憐。」她把雅各布放進美第奇公爵手裡說,「雅各佈會陪著

你,每天晚上它都陪著我。」

她完全沒有懂美第奇公爵的話,說完這些她就轉身走向了門口。她走過黑衣僕從身邊的

時候把領口扎的手帕解下來蓋在他臉上,她將走入深夜,從此世界上屬於她的將只有她的那

身白色的布裙子。

美第奇公爵沒有阻止,在9他躺回床上之前他貼近律師的耳邊說,「為了履行我人生中

最後的契約……聽著,我將發動戰爭。」

就在當晚,美第奇家族的內部戰爭開始了。老美第奇公爵拖著垂死之身以驚人的意志進

攻他的繼承人們,他吞併他們的產業,截斷他們的金錢來源,向教皇廳密報他們的違法行

為,甚至以刺客威逼他們的家人,美第奇家族的人們這才明白那垂死的老獅子的真正爪牙,這

一切的狂風暴雨在幾個月之類結束,重歸平靜之後,繼承人們老老實實地在美第奇家族的律

師面前簽署檔案,認可塞爾維莉婭?德?美第奇為家族的新任族長。

賽爾維利亞被逮到床前最後一次見自己的父親,迎接她的是一隻洗淨的布猴子。

「我的女兒」眼睛已經看不見的美迪起司公爵撫摸著她的臉蛋,他最後的笑容像一頭雄獅多過像一個父親,「你要明白世界上的一切交易,感情也不例外。你為我痛苦,我為你掃平敵人,我們之間兩清了。」

強大的律師團,管家團,侍衛團,以及數個救命與美的起家族的騎士團隊從此強很的守護著有史以來家族最年輕的族長。

老美地奇公爵留下來保護幼女的,幾乎是一支軍隊。

翡冷翠的貴族們都在揣測這個被強大碉堡保護卻無比脆弱的少女的歸宿,她嫁給誰,誰就擁有翡冷翠最多的財富。整個翡冷翠都在等待她的長大,但每時每刻老美地奇公爵留下的勢力都在她身邊窺視,任何試圖靠近她的人都被篩選,不合格的均被排除。她是所有人矚目的星辰,在神三一學園裡,每個人都相信她將會是第三個「殿下」,教皇會在她16歲那年授予他女公爵的頭銜。

但恰恰是在堡壘森嚴的聖三一學園,管家們最不想看見的事情發生了,族長的愛情如種子遇到了雨露陽光肆意生長。

這雨露陽光的名字是西澤爾,教皇的次子。他獲得這份愛戀只是用了一個稱呼而已,在塞爾維亞進入聖三一學園的那天,男孩女孩們都以貴族的理解稱呼她全名,只有西澤爾淡淡地說「哦,賽亞。」

從老美地奇公爵和黑衣僕人死後再也沒有人這麼稱呼她,塞爾維亞驚訝地回頭,看見黑色和白色的影子站在人群之外,彷彿故人歸來。

原純做夢都不會想到在翡冷翠中她還有個盟軍……她和西澤爾婚約傳出去的時候,整個美地奇家族都激動了,熱切盼望她以女王之勢君臨,把那段莫名其妙達成的不受歡迎的感情徹底切斷。

「那是什麼書?」賽爾維利亞問

「《所羅門的鑰匙》惡魔學的重要典籍,神聖的所羅門王得到了天使寫的【拉結爾之書】,從而能夠召喚記載了召喚的規則和咒語,是一本真正的異端之書。它鼓勵殺生祭祀,屬於黑魔法。」西澤爾淡淡地說。

「那什麼是《拉結爾之書》?」賽爾維利亞又問

「一本傳說中的書,它的名字出自聖經外典《以諾克書》,傳說是七大天使之一的拉結爾撰寫的。《以諾克書》爾同情即被驅逐出伊甸園的亞當,把書送給他。可是書又被嫉妒的天使奪走扔進海里,上帝遣派混沌之海的支配著拉哈伯把書取回,後來這本書被贈給諾亞,他根據書中的知識建造了方舟,最後那本書被所羅門王得到。」西澤爾說「說拉結傳說而已,異端們總是這樣故弄玄虛,讓自己憑空編出來的東西更有誘惑力。就像封面上那兩根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

他把書推倒塞爾維莉婭面前,羊皮面中除了鑄鐵的書名,還有兩根枯黃色的、樹枝一樣的東西。

塞爾維莉婭搖了搖頭。

「抄寫員的指骨。」西澤爾笑笑,「這是術士們的習慣,一本精裝的魔法書在抄寫完畢之後,抄寫員就要把自己的指骨砍下,剝皮曬乾之後嵌在書封皮上。這是因為這根手指已經觸到的世界的秘密,留不住了,是對惡魔的獻祭。」

塞爾維莉婭微微哆嗦了一下,眼中浮起恐懼。

「其實這種做法的真正用意是說明這書是獨一無二的,不像那些東方人用雕版印出來的字紙,可以無窮無盡的複製。所以就能買個更好的價格。為了賣錢犧牲一根手指當然不合算,所以絕大多數所謂珍本惡魔書上的指骨都是猴子的指骨。」

西澤爾用手指劃過那兩根指骨:「仔細看,這跟指骨很長,末端呈勾形。人的手不會長成這樣,這是東方一個名叫蘇門答臘的地方產的眼睛猴的指骨。我見過活的這種猴子,好像戴了一副眼鏡,很有趣。」

他把雙手的拇指和食指圈起,比作眼鏡的樣子貼近自己的臉。這樣他那張始終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顯得滑稽起來,塞爾維莉婭不由自主地笑了,想到那些遙遠國度的樹上,四處吊著西澤爾這樣的猴子。

她知道整個家族何等擔心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家族的人想盡辦法跟她的侍女打聽她和西澤爾之間是否發生了什麼「超過限度的事」……她和誰結婚,和誰生下孩子,甚至是不是處女,都會影響到整個家族的未來。但這就是她和西澤爾相處的方式,簡單得和同學沒什麼區別,西澤爾永遠在讀奇怪的書,然後跟她講書裡看來的東西。她心情低落的時候,西澤爾會像這樣哄哄她,反之她開心的時候,西澤爾就不會多關注她。

西澤爾就是這樣的人,他永遠在度量他和周圍人的關係,不接近,也不遠離。你不用試圖湊近他觀察,那樣呢會撞到看不見的牆壁上。他太聰明,又懷著野獸般的警惕。

塞爾維莉婭不知道這算不算戀情,她只是無法接受生命中失去這個人。你明明知道他對你的每一次笑容都是刻意的,他心裡永遠有些事是你捉摸不透的,他永遠不會允許你真正進入他的領地……但他也不會遠離。他始終站在那裡,就像你的影子,如果你需要他,就喊他,不用懷疑,他會回應。這是她生命中第二個強大卻不可捉摸的男人,第一個是她的父親,老美第奇公爵。看著他細瘦的、蒼白的手腕,卻有種能夠握住一切的感覺。

「您的未婚妻今天已經抵達翡冷翠了,殿下。」塞爾維莉婭輕聲地說。她終於觸及了這件令她整個人如同陷入噩夢的事,在此之前她一直勉力偽裝著,偽裝這次逃課出行和往常一樣,他們會在落日下回去,互相告別。

但當西澤爾今夜回到坎特伯雷堡,已經有一位東方公主、他的未婚妻在等待他。

「嗯,差點忘記。她會先去學園吧?在我們正式結婚之前,她會因為入讀聖三一學園而獲得翡冷翠的上等公民身份,這是早就安排好的。」西澤爾淡淡地說,好像他真的沒有關注這個日子。

塞爾維莉婭無聲地笑笑。她比任何人都更瞭解西澤爾,這種重要的事他是不會忘記的。他所說盡是謊言,他總是輕描淡寫地說著這樣那樣的謊言。他並不在乎你信不信,但這樣你的心裡會不那麼疼痛。

「據說是很有名的東方美人。」塞爾維莉婭說。

「是啊。」西澤爾說,「說起來還蠻叫人期待的。」

塞爾維莉婭覺得心裡空空的。她很想撲進眼前這個男孩的懷裡放聲大哭,但是西澤爾沒有給她這麼做的理由。他堅硬地坐在那裡,堡壘般的不可動搖。

「您會喜歡原純殿下麼?」她輕聲問。

「不知道,要相處一段時間才知道。」

「她在您的心裡,是什麼樣的人呢?」

「妻子。」

「那我呢?」塞爾維莉哀婉地笑了。

「重要的朋友。」西澤爾說著揭開車簾,「已經到東方區了,那就是臺伯河。」

塞爾維莉婭順著他的手指看了出去,破碎的陽光在河面上跳動,一張張的漁網晾曬在竹竿上,渾身泥濘的孩子們撲入水中嬉戲,瞬間世界盃嘈雜的聲音填滿。

臺伯河,翡冷翠的生命之水,市政廳的外牆上是這條河的浮雕,記錄著相隔久遠的年代,孩子們在臺伯河中嬉戲,婦女們扛著陶罐來河邊取水,河上漁船漂過,男人們站在船尾拖著漁網,成群的魚跳出水面,一派熱鬧的景象。

但是現在不同了,河上游依然清澈寧靜,河下游卻變得喧鬧而骯髒。居住在下游兩岸的都是城裡的下等市民,他們是妓女、罪犯,東方來的異教徒,外省和臣屬國遷移過來的流民,沒有去市政廳投票的權利,也不能去大教堂行彌撒。

陽光照在臺伯河上的時候,這裡是全城最熱鬧的地方,醒來的孩子哇哇大哭,女人們把便桶提到河邊沖洗,狹窄彎曲的街道上瀰漫著便桶的臭味和烤麵包的香味,閣樓上的姑娘把晾乾的襯裙收回去,幹苦力活兒的男人們抓著凌亂的頭髮結伴往碼頭去。夜幕降臨的時候這裡也是全城最熱鬧的地方,渾身散發著汗臭的男人們醉醺醺地圍聚在小酒吧裡,帶著貨物剛剛趕到翡冷翠的小商戶在旅店門口洗刷牲口,身段妖嬈面容嫵媚的女人們則扭動著柔軟的腰肢,瞄著是否有衣飾華貴的男人經過門前,試著把他們拉進去。

深夜降臨的時候,這裡徹底地昏暗下去。幾乎沒有路燈,街面崎嶇不平,很少有人能在這裡摸黑行走不栽跟頭的。每一家每一戶都把門窗鎖閉,無論外面的人怎麼敲門不會有人應答。行人不敢離開大路往巷子裡行走,街角的黑暗裡偶爾會有一雙發亮的眼睛,可仔細看去的時候,卻又什麼都沒有。這裡傳說經常有殺人拋屍的事情發生,每一次屍體都被扔在臺伯河裡,市政廳不希望教廷的大人物不小心在清晨看見一具屍體隨著河水起伏,於是花錢僱了一個船伕午夜撐著船在河上搜尋,遇到屍體,就把它撈到船艙裡。這裡被稱作東方區,「東方」這個詞在翡冷翠意味著古老神秘和富饒,也意味著異教徒和墮落。

「塞婭,十年前的那個晚上你為什麼會對著你父親流淚呢?」西澤爾好像是無心發問。

塞爾維莉婭沉默了片刻,「只是忽然覺得他很可憐。」

「當時他穿著華貴的衣服,對你很冷漠,他的人打死了你唯一可依靠的僕人,他甚至不願意承認你是他的女兒。」西澤爾說,「如果你恨他,也是有理由的,對吧?」

塞爾維莉婭想了想,點了點頭。

「如果你當時選擇了恨他,你今天就會是東方區裡一個可憐的女孩,你甚至可能是個靠賣身養活自己的妓女,會為了不多的幾個錢對男人獻媚。」西澤爾摸摸塞爾維莉婭的額頭,為她理好額髮,「那樣你會不會每天早晨醒來就痛哭流涕,悲哀你失去的、美第奇家的人生呢?」

塞爾維莉婭茫然地搖頭。

「塞婭,從很小的時候我就明白一件事,你無法選擇人生,就像我無法選擇自己的妻子,博爾吉亞家族的男孩,每個人的婚姻都必須為家族的利益獻祭:我的妹妹阿黛爾·博爾吉亞去年嫁給了高黎國的國王,她只有十三歲。」西澤爾輕聲說。

「毋庸悲哭,也不要嘆息,無法選擇的終究無法選擇。」西澤爾握緊她的手,「但你永遠能選擇一個東西,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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