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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黎明前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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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少主動跟西澤爾提起這件事,但西澤爾的母親因為異端罪被處死是眾所周知的,它是聖三一學園中一件公開的秘密。

「我常常想,如果沒有異端,我的人生應該會幸福一些。」西澤爾凝視著女人的垂死之舞。

「你是教皇的兒子啊。」

「塞婭,你從我的眼睛裡看到過‘幸福’這種東西麼?」西澤爾扭頭只是塞爾維莉婭的眼睛。

塞爾維莉婭一愣。西澤爾的眼瞳一直是那麼的黑而寂靜,彷彿一池死水卻又在水底閃爍著不確定的光。偶爾他也會有一些或喜悅或悲傷的眼神,但惟獨「幸福」這件事,從不存在。

「幸福」是什麼?塞爾維莉婭說不清,想起來應該是那種由心底生出的滿足,勇敢自信,不憂慮將來的心情。塞爾維莉婭相信自己是幸福的,三個人曾經給過她幸福,第二個是老美第奇公爵,站在這老獅子般的男人床前,明明他很少會有親暱的表示,明明知道他就要死了,可是那種把整個世界握在手中的強大籠罩著塞爾維莉婭,讓她相信無論何種威脅逼近她的身邊,就會被父親的權力和威嚴徹底粉碎,第三個就是西澤爾,明明這個男孩已經訂婚了,可是跟在他身邊就像是會變傻那樣,關於未來什麼都不用想,第一個則是她記憶中已經模糊的母親,據說她很早就死去了,留給塞爾維莉婭的只是她呼喚自己「塞婭塞婭」的夢囈般的聲音。

而西澤爾呢?無論何時何地,這個男孩都像是一張緊繃的弓,他搭著箭,永遠在準備反擊。

那是與整個世界為敵的眼神,因為全世界都看他作異端的孩子。

塞婭憐惜地伸手摸了摸西澤爾的臉,想像一根從來不會鬆弛的弓弦,它的內部是不是傷痕累累?

「如果世界上沒有異端這種東西,我就該有幸福這種東西了吧?我至今仍舊記得我媽媽的樣子,我要查出來是哪個異端蠱惑了她,他們把我的媽媽變成了奇怪的東西,順帶毀掉了我的人生。」西澤爾純黑的眼睛裡有隱約的輝光閃過,就像陽光在磨亮的槍管上一閃而滅,「我這個人很記仇,你是知道的,對於奪走我幸福的傢伙,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那要死……很多人的啊……」塞爾維莉婭輕聲說。作為一個真正的大貴族,她本該為西澤爾的這份「壯志」鼓掌,但到底什麼是「異端」呢?如果就是身邊這些人,想象他們一個接一個化為從火刑架上解下來的焦黑屍體,是值得鼓掌的事情麼?

「那又有什麼辦法呢?作為異端的兒子,只有異端的血能洗掉我的恥辱啊。」西澤爾低下頭,「誰想一輩子帶著恥辱活下去呢?」

塞爾維莉婭沉默了很久很久,而後踮起腳尖輕輕地擁抱了西澤爾,撫摸他的頭髮,「明白啦。」她輕柔地說。

西澤爾對於這忽如其來的擁抱有些不適應,他跟塞爾維莉婭在一起,永遠是他在控制著兩人之間的距離,他一個冷漠的眼神就可以讓塞爾維莉婭不安地退後一步,可是這時候他習慣的「安全距離」被這個女孩毫不費力地突破了。為了緩解自己的尷尬,他歪嘴笑了:「不怕死很多人了麼?」

「怕,可是你說得對,我的西澤爾不能帶著恥辱活一輩子。」塞爾維莉婭說,「要幸福啊!」

「幸福?」西澤爾咀嚼著這兩個字,愣了好久。其實他說到幸福只是隨口,卻沒有想到這兩字會在這個女孩腦海中烙印多少年。在那時那刻,他的心裡莫名地微微悸動,因此沒有拒絕塞爾維莉婭的那個擁抱。多年之後回想起來,那如一個訂約的儀式。

而那個約定,唯有以全世界的鮮血才能守住!

5、坎特伯雷堡的女主人thehostessatcanterbury

合歡木的大床,床頭雕刻著玫瑰花和纏繞的藤蔓,床上的墊子又厚又軟,天鵝絨床單上壓著絲綢被子和駝絨毯,床上掛著兩重帳子,白色的紗帳子和金色的綢帳。其他傢俱也都是合歡木的,這些堅硬的木頭在光下有著上過油一般的光澤。臥室裡瀰漫著淡淡的安息香,衣櫃裡掛著輕若無物的絲綢內衣。這必然是一間屬於女孩的臥室,用盡一切心思讓它顯得溫暖,所有鋒利的線條都被掩掉,彷彿睡在如山堆積的錦緞中。

跟它相比,原純在故鄉那件還算寬闊的寢宮簡直如牢獄般清寒。

壁爐中的灰燼還沒有熄滅,一切的一切就像這間臥室的主人剛剛離開不久,去參加一場晚宴,夜裡還會回到這裡安睡。

原純伸手撫摸那些絲綢內衣,閉著眼睛,彷彿撫摸衣物女主人的身體。她自己就是女人,瞭解女人的身體,於是通過這些衣物她竭力復原著那女孩身體的每一根線條每一處起伏。

她想那女孩的髮色如淡金皮膚如牛奶般白皙,所以她那麼喜歡白色的衣服,淡金色的長髮灑在穿了白裙的肩上,就像是蜂蜜融入牛奶中那樣美,而原純的頭髮黑如生漆,若是穿那麼白的衣服,就會如一幅墨筆繪製的人像那般鋒利;那女孩的身體還未完全發育,清潤如柳條,她有著纖細的腰肢、微微賁突的胸部和筆直的雙腿,鞋櫃裡那雙高跟的小羊皮靴子說明了這一點,以及她的小巧玲瓏,原純顯然不需要那麼高的鞋跟,以她的身高如果搭配那麼高的鞋跟,據說「中等身材」的西澤爾公爵都會顯得矮小;那是個很謹慎地女孩,因為她的衣服總是從頭到腳緊緊地包裹身體的每一寸;她像個微甜得童話,衣裙上不乏繁複的蕾絲裝飾……

原純想象這樣一個女孩如同精靈般在坎特伯雷堡裡漫步。她離開了但是她的氣味和影子留下了,影子留在了西澤爾公爵的心裡。

那個女孩才是坎特伯雷堡真正的女主人。

原純感覺到累了,默默地在床上坐下。大床鬆軟得能把她陷進去,床頭坐著有點舊的絨毛小熊,認真地睜著黑豆般圓圓的眼睛,從小它都陪著那個女孩入睡吧?

原純抓過小熊,捏了捏它圓滾滾的肚子,伸手輕輕地在它臉上左右扇了兩個巴掌,嘴裡說:「啪、啪」。

她抱著熊倒在床上,牆壁上的時鐘在滴答作響,西方的巧匠擅做這種精密的機括,鋼鐵鑄造的指標在重錘往復擺動的作用下有條不紊地旋轉,記錄著時間的流逝。這是她嫁入翡冷翠的第一天,她的未婚夫甚至沒有心情來看一眼她。她的威風她的美,她的聰慧她的劍,對於這個心裡住著妹妹的男人而言,都沒有用。

「阿黛爾·博爾吉亞。」原純輕聲念出了這個名字,「對麼?」

艾達從床帳邊走出,雙手扶著大腿躬身行禮:「是,這是阿黛爾公主的臥室。」

「根據我的情報,在我和西澤爾訂下婚約的當月,阿黛爾公主也訂下了婚約,嫁給高黎國的公爵圖盧斯,她的盛大婚禮已經在四個月之前在教皇親自主持下完成了,也就是說,她在四個月之前就離開了翡冷翠。但是直到今天,我的丈夫還會讓你在她的臥室裡點燃壁爐,一切都如她還在的樣子。」

「是的,保持一切如阿黛爾公主在的時候,這是殿下的吩咐。」艾達輕聲說。

「來這座城市前,我以為自己會踏進一個沼澤。」原純喃喃地說。

「沼澤?」艾達一愣。

「我心裡的翡冷翠,有完全不同的兩面。漂亮的那一面,處處種植著玫瑰花,陽光總是很盛大,城市裡流淌著清泉,泉水中央有白色大理石的雕塑,或男或女皆赤裸,鬚髮肌理分明,栩栩如生,東方最後的畫師也畫不出。醜陋的那一面……」原純無聲地笑笑,「女人們為了求得男人面前的虛榮使勁地用鯨骨裙勒細腰在胸衣裡面塞上墊子,教士們為了紀念一個聖者的祭日就會燒死幾個異端倆慶祝,平民家裡的漂亮女孩,譬如你,會被像禮物那樣獻給貴族,貴族家裡則玩著表面堂皇的沙龍,交換妻子,甚至**……對了,還有假面舞會,聽說我的丈夫還是假面舞會上的明星呢。」

「你不會明白那個名詞帶給一個東方女孩的感覺,第一次聽老師說起假面舞會的時候我從心底裡討厭那東西,男人和女人們戴著閃光的面具,不敢露出真面目,醉酒之後以眼神相互勾引。是不是這樣?那是一場五彩繽紛而腐臭的盛宴,上面還插著俗豔的雄雉尾羽。」原純幽幽地說。

艾達沉默了。儘管不想承認,但是假面舞會已經演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獵豔場合,如果你想在翡冷翠的社交圈子裡打響名字,最好的辦法就是出錢舉辦最奢華的假面舞會。僱傭最美的妓女們,讓她們披上輕紗戴上華美插羽毛的面具,有時候也少不了年輕英俊的男人,令他們混入舞場,他們和參加舞會的貴賓們相遇調情而後春風一度,貴婦人們也樂於這樣的場合,一張面具似乎遮掩住了所有的道德心,無論多麼放蕩都不是自己所為。有些丈夫和妻子相遇在這種場合,分明輕易地認出了彼此,卻隔著面具裝作路人。

「有這場婚約之前,我父親本來希望我成為東方淑女。他請了老師教我成為東方淑女必須具備的一切禮儀,彈七絃的古琴,吹洞簫,刺繡,詩賦詞章,賞古辨玉……當然我比較野了點,算不得正宗的東方淑女,」原純苦笑,「不過也能用幾枝蘭花和菖蒲插出一盆雅緻的花來。我喜歡東方式的美,就像蘭花、劍一樣……素而孤獨,那本該是我的生活。可忽然有個名叫西澤爾·博爾吉亞的男人侵入了我的生活,於是我必須學會接受這座城市的一切,必須戴著假面跳舞。」

「殿下……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人。」艾達猶豫著說。

「你所謂他的好,是他不會打罵地位比他低得人,不會無緣無故地發怒,不會挑剔,不會苛求……是這樣的好吧?可你也知道那也許根本不是什麼善良,而是他對這些東西都無所謂,他不在乎,所以表現得很寬容。」原純淡淡地說,「可他是個有慾望的人,如果什麼東西他真的在乎,他就變得比任何人都苛刻嚴厲,絕不放手,是不是這樣?」

艾達沒有說話。真的是這樣吧,面對敵人,那男孩會毫不猶豫地用最狠的手段。他也寬容,但只寬容無關緊要的人,比如艾達。

他送給艾達長裙,記得她的生日,解決她的麻煩,不過像是哄寵物開心那樣。他的心裡本就是一塊冰啊。

「還沒見過一個人就對他下這樣的評語,我確實也是個刻薄的女人吧?」原純自嘲。

她起身,走到窗邊,拉開蕾絲窗簾,看著外面寂靜的翡冷翠城。蹣跚而行得老人走過河沿,用帶長柄的火種點燃一盞又一盞路燈,燈光倒映在河水中,彷彿逐水流逝的一串珍珠。

艾達看著這少女的背影,原純只穿著一襲紗質半透明的長睡衣,光透過睡衣,留下美好的剪影。艾達想其實這一對真是不配啊,因為他們太相似,都有著敏感而冷冽的心。

「我要知道西澤爾公爵的一切。」原純轉身,看著艾達的眼睛,緩緩發問。

「我心裡已經有所準備了,您是坎特伯雷堡的女主人,您大婚後我會正式尊稱您為公爵夫人。夫人要問什麼,我知道的一定回答。」艾達躬身。她無從抵抗,這個東方來的公主,一言一行都帶著強絕的壓力。這種壓力和西澤爾給她的壓力一樣,靜靜的,並不咄咄逼人,卻像是一柄劍緩緩地推了過來。

「一切。」原純重複。

艾達沉默了很久,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殿下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就是他的妹妹。我第一次踏進坎特伯雷堡的時候他和阿黛爾公主並肩坐在長桌邊,雙手握在一起。如果他在城堡裡,他每天有一半時間大概都會握著阿黛爾公主的手。」

聽著艾達娓娓地講述,原純無聲地笑笑,她難過得想哭,嫁了個變態能不哭麼?可她又不由得想笑,於是狠狠地呸了一聲說:「那阿黛爾公主的手就那麼好摸麼?」

「不,不是撫摸,而是怕她不見了……那樣。」艾達說。

「怕她不見了?」原純一愣,「大活人青天白日里怎麼會不見了?」

「恐懼。」艾達說。

「恐懼?」

「這只是我自己的猜測,那種恐懼就是非要拉著誰的手你才會相信她真的在你身邊。西澤爾殿下那個人懷疑著世界上的一切,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能親手握住的東西。」

「這是……童年陰影?」

艾達微微點頭:「我成為坎特伯雷堡的女侍長之後,異端審判局曾經派過來一位尊貴的修士跟我談西澤爾殿下的問題。準確地說,您將看到的西澤爾殿下不是完整的。「

「還能是半截的?上半截還是下半截?」原純已經完全、徹底地明白自己的婚姻簡直就是一場騙局,她簡直是個被騙到翡冷翠來嫁給問題兒童的童養媳!可她還是不由得好奇這個尊貴的家族中到底發生過什麼。

「殿下患有嚴重的失憶症。」

「失憶症?」原純撫額,「還好。」

「還好?」艾達不解。

「我還以為是痴呆呢……」

艾達無語,片刻之後才接著說:「這已經不算是個秘密了,殿下的母親美茜·琳賽夫人是聖座的第二任妻子,」艾達壓低了聲音,「但是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她和聖座結婚的時候,聖座還是一個普通的牧師,在那之後,他如獲得了神啟那樣展現出神學上的修養和能力,因此幾年之後獲得了大批教眾的簇擁,成為紅衣大主教。這被認為和美茜·琳賽夫人的幫助有關。」

「但是我的小叔子普林尼比西澤爾和阿黛爾都小,可他和蘇薩爾是一母所生,看起來我的公公同時和兩個女人來往啊。」原純冷笑著挑了挑眉。

「不,美茜·琳賽夫人和聖座的婚姻只維持了不到兩年,就是在那兩年之中,她為聖座生下了一子一女,西澤爾殿下和阿黛爾公主。之後他們結束了婚姻,聖座重新和前妻結婚。美茜·琳賽夫人則進入一所著名的修道院,成為了一名修女。」

「離過兩次婚的人還能成為教皇,簡直是奇蹟啊!」

「通常這是絕不可能的,教義把離婚視為對神賜予的婚姻的褻瀆。但是聖座的神學修養和功勳的巨大,使得人們都相信他的第二場婚姻是為了救贖美茜·琳賽夫人,而非追求俗世的歡愉。」

「搞什麼?這話是說我尊貴的公公和一個女人結婚不是為了把她脫光了扔到床上而是為了對她傳授神的教誨?」原純皺眉,「鬼才信!」

艾達對於公主殿下幾近於女流氓的遣詞造句方式覺得有些窘迫:「總之這就是聖座的兩位妻子的來歷。見過琳賽夫人的人都被她的美色所震驚,她的美麗被稱作介乎於毒藥和仙草之間,她看起來介乎天使和妓女之間,一半無比聖潔,一半無比誘惑。所以,她在離婚之後只能去女子修道院居住,因為長時間接觸她的男人無法不對她著迷。」

「阿黛爾公主遺傳了她的血統是麼?」原純在腦中勾勒那份超脫天使與魔鬼界限的美。

「如同您在晉都國的名聲那樣,阿黛爾公主被稱為翡冷翠的黃金玫瑰,她的美照耀整個玫瑰園。」艾達說,「但是據見過琳賽夫人的人說,她只不過遺傳了琳賽夫人的一半。」

「像天使的一半?」

艾達點頭。

「那麼,像魔鬼的一半勢必是遺傳給我的丈夫咯?」原純說。

「是。」艾達說,她無可諱言,「因此出現在別人面前的時候,大家往往對阿黛爾公主的態度比對西澤爾殿下的態度好。」

「那麼一個在修道院裡把自己奉獻給神的女人,怎麼會被燒死在火刑架上的呢?」

「這些沒有人知道。但是美茜·琳賽夫人的罪行是經過異端審判局正式審判的,雖然是秘密審判。但前任教皇曾親自稽核判決結果,應該沒有人敢於在這種事情上做偽證。琳賽夫人被異端蠱惑,拋棄真信投入惡魔的懷抱,行淫穢之事,甚至意圖殺死自己的一對兒女獻祭以獲取長久的青春和永無止境的歡愉。」

「真棒!」原純說。

艾達茫然地看著她。

「我是說一個女人能瘋到這份上不容易。」原純說,「總之然後琳賽夫人就被燒成了焦炭?」

「是的,火刑如期執行,只是沒有對公眾展示,最後驗屍官查驗了燒過的屍體,確認那是美茜·琳賽夫人。

「在梵蒂岡的特批之下,西澤爾公爵和阿黛爾公主的母親被從卷宗中抹掉,他們在法律上成為只有父親的孩子。但因為母親的事他們的生活受到很大的影響,誰都知道他們是異端的孩子,即使教皇關照著他們,也不能像蘇薩爾殿下和普林尼殿下那樣受歡迎,倒像是私生子和家裡的孩子那樣不同,外面的人也總是猜測教皇其實也嫌棄這對兒女。

「阿黛爾公主還好,她是個性格很溫順的女孩,可是西澤爾公爵不一樣,他天生就是一個比任何人都高傲的人啊。無論他表面上怎麼裝得順從,可我總覺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就像劍一樣,是不能擰彎的。」艾達說。

「這些是我丈夫跟你說的?」原純問。

「殿下心裡的事,誰知道呢?雖然我是坎特伯雷堡的女侍長,但其實和他只是陌生人而已。」艾達輕聲說。這是句實話,言外之意是,在這個城市裡,大概唯有那個天使般的阿黛爾公主和西澤爾之間不算是陌生人。

艾達頓了頓:「這些事,殿下其實是記不清的。琳賽夫人死後,殿下就患上了失憶症,對於童年的事情他的記憶是有偏差的。每個月都會有醫生從梵蒂岡被派過來檢查他的病情。他曾經試著跟我談起他的母親,但是說出的東西都是很凌亂的。」

「他恨自己的母親?」

「不,他一點都不恨琳賽夫人。」

「出了這樣的事還不恨自己的母親,他是個戀母狂麼?」

「因為在他所剩下的記憶裡,童年就只有他、阿黛爾公主和琳賽夫人三個人,他不記得其他任何人。」

艾達抬起頭來,直視原純的眼睛:「夫人,請允許我這樣稱呼您……我說殿下是個好人,真的是我的心裡話。對於一個童年裡只剩下三個人的人來說,不自私是件太難太難的事吧?可是有時候我看著他,又覺得他努力想把自己開啟,讓更多的人進到他的心裡去,可是始終沒有人願意走進去。那裡空蕩蕩的,就像這個坎特伯雷堡。我常常想,如果有一天真有一個新的人走進去,殿下是那種會為她去死的人。而除了您,還有誰有這個權利呢?」

「你也可以嘛,我不介意的。」原純冷冷地說。

艾達眸子中的光黯淡了,重新低下頭去。

原純想了想:「對了,為什麼阿黛爾公主會被嫁給高黎國的大公卡圖盧斯呢?這很令人好奇,你說阿黛爾公主是教皇非常寵愛的女兒,美得像是翡冷翠的黃金玫瑰。那麼為什麼要把一朵還未盛開的玫瑰花投向一個有戀童癖的老頭子呢?我聽說卡圖盧斯最愛玩的遊戲就是赤裸身體,和他宮殿裡的男孩女孩們在水池裡追逐,他還喜歡讓孩子鞭打他,做許多令人作嘔的事。」

「聖座的意思,是誰也猜不透的。有人說,那是因為阿黛爾公主是不祥的,所以教皇想把她送走,也有人說……因為蘇薩爾公爵殿下……也很喜歡阿黛爾公主……教皇覺得這樣很不好,他們畢竟是……有血脈的。」艾達輕聲說。

原純從她的神情和吞吐的話裡明白了一切,就像她從老師那裡聽說的,翡冷翠的教廷看起來聖潔如白雪,其實是腐臭的泥沼。娶妻的神父,嫂子和小叔之間的通姦,兄妹之間的**,在這裡都不是稀罕的事。在聖像悲哀的注視下,人們放縱著內心的慾望。

「兄弟之間爭奪妹妹?哈哈!真是**的世家?」原純從心底冷冷地嘲笑。

她真想放聲大笑,這就是她的人生?能給她一個理由不把葉素萌那顆自以為聰明的老腦袋砍下來麼?為什麼老爹不給她一千人的弩手呢?她就潛入梵蒂岡把自己的夫家統統用羽箭釘死,也許靠她一個人就能攻佔這個國家吧?因為這裡根本沒有男人啊,沒有鷹與狼,沒有獅與虎,有的只是一群沉浸在女人肉體和金錢中的癩蛤蟆。

「好了,我要去睡了。」原純站了起來,「對了,翡冷翠的社交活動有什麼?除了假面舞會。」

「貴族和商人家裡都會有各種各樣的活動,假面舞會不多,比較多的是宴會和酒會,此外還有一些出名的沙龍,沙龍的常客們會聚集在一起品評詩歌、音樂還有藝術品,是很高雅的活動。我想夫人很快就會收到請柬了,翡冷翠的大人們都知道夫人了。」艾達說。

「很好,我需要在一些場合露露面,有這樣的請柬來就都收著。」原純拍拍巴掌。

艾達猶豫了一下:「夫人要睡了麼?不等西澤爾殿下了?」

「那個男人會回來麼?」原純冷笑,「他根本就是找著辦法要躲開我吧?因為他習慣的坎特伯雷堡裡只有一個真正的女人,那個女人是他的妹妹。他受不了多了一個陌生人的坎特伯雷堡,於是他像只膽小的豚鼠那樣躲起來了!還要我去恭迎他麼?你不會覺得我還要服侍他睡覺吧?未婚先孕什麼的?別可笑了!」原純猛地拔出青絲斜切,斬落一片紗幕,「要解開我衣服的男人,是要長著獠牙的!」

她收劍掉頭離去:「他回來時不要叫醒我!讓我看見他,我也許會剋制不住殺了他!」

最後的最後,她還是沒有繃住,流露了心底的恨。她吼出來的時候覺得渾身都很疲倦,這堆錦般的臥室猶如一個骯髒的泥沼,要將她吞沒,讓她無法呼吸。

她眼前閃動著那對兄妹拉著手行走在這座城堡裡,甚至赤裸著躺在這張床上的情景……是啊,太想殺人了,太有理由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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