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城出擊
這時代的黎明就要來了,但在黎明之前,總是最深的黑暗,就像是一千隻烏鴉同時在夜空中嘶鳴,異端審判局的騎士們吹著特製的鐵哨,佔領每一條街道和每一處廣場。
早已被鎖定的幾處異端聚會所同時爆出震耳欲聾的槍聲,最新的“赤鷲”連射起來,槍口吐出兩尺長的光焰,照亮騎士們森嚴的臉,異端的火力完全被壓制了,騎士們一邊發射一邊大踏步前進,彈丸一射空就立刻半蹲下補充彈藥,後面解題的火槍手踏上一步無間隙的發射,組成火的戰線。哀嚎聲在建築中彼此起伏,加量火藥推動高速彈丸,擊穿了東方區脆弱的牆壁,直接把異端射殺於屋內。
握有最高授權的異端審判局以最嚴酷的執法手段二聞名於教皇國。一切參與異端集會的人,即使只是去看熱鬧的孩子,也可以被當做異端看待。射殺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
東方區最令人驕傲的建築,“六聖堂”,則迎來了大口徑火炮的齊射。名為“憂鬱之藍”的青銅巨炮在黑夜中噴出了幾近藍色的焰火,把落地開花的“松雷”炮彈射進了這座神聖的建築中去。彩色拼花玻璃窗碎裂,炮彈觸及花崗岩的瞬間爆炸,“松雷’中埋藏的細小鋼珠四散,如成千上萬把銳利的剛刀在花崗岩牆壁上展出放射狀的痕跡。
整個地面都在震動,但六聖堂沒有倒下,這座建築與其說是教堂,毋寧說是一座堡壘。在翡冷翠建成之初,這裡便是翡冷翠的邊界,修士們在這裡建立堡壘,由神勇的十字軍戰士駐守,一切被暴君壓迫的窮苦人都能來這座堡壘裡避難。人們說這是神賜予人類的就難所,曾經有六位十字軍漲勢依靠著這桌堅固的堡壘抵擋了多達六百名騎兵整整一個月的進攻,那些巨型弩炮砸上去,數百斤的是單都不能摧毀它。
“更多的炮彈。”指揮進攻六聖堂的高階騎士沒有任何表情的吐出這幾個字。
於是更多的“憂鬱之藍”巨炮轟鳴,暗藍色的火焰此消彼長,調整過的炮口火焰泛著神秘的藍,威力大道騎士們必須不停的在精密鑄造的青銅炮管上澆水,水澆上去發出雷鳴般的響聲。
但炮聲未能壓制住六聖堂中的誦經聲,那是數以百計的人齊聲念湧,如同一首古老的哀歌被千萬人同時低唱,領頌的高音傾力哀婉,讓人想起天鵝婉轉的死在水面上。在堅厚的牆壁也會倒塌,六聖堂中的人們卻沒有想到要逃離,他們唸誦祈禱,就像是多年前虔信的教徒們在血腥君主們的鎮壓之下堅持自己的信仰。
但只要仔細聆聽,就會發現那經文和梵蒂岡所穿的聖經不同。那是北方教廷從冰海中所得的銅卷翻譯出來的經文,那是莉莉絲對神的詛咒,是被神的火焰燒烤著的蛇發出的聲音。
“更多的炮彈!”高階騎士因這唸誦聲而憤怒。
騎士們騎著駿馬往返於教皇廳和東方廳之間,這些駿馬身上被刷上了特別的熒光石粉,在黑夜裡彷彿半透明的影子。他們是教皇的信使,帶來戰場上的訊息,帶去教皇的命令。
這場人類和莉莉斯的戰爭如人類這一方的估計那樣順利地推進著,東方區裡騎士們黑壓壓的鐵甲正一寸寸地遮蔽土地,異端們沒有還手之力。他們中絕大多數只是窮人,根本沒有想到自己信仰的是魔鬼或者另一種禁忌的人類,他們只是簡單地認為這是一種能夠快速獲得回報的秘密信仰,他們只需要獻出一點小小的東西便能達到願望。他們雖然也畏懼異端審判局的律令,卻始終相信那些殘酷的手段只是針對至為邪惡的女巫或者吸血鬼,當這些雷霆手段降臨在他們頭上的時候,他們只能慌忙地向邪神求助,卻被槍炮無情地吞沒。
教皇蒼老的臉上漠無表情,連續的捷報都不足以帶給他哪怕一絲的笑意。
樞機卿們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他們低著頭,屏住呼吸,掩飾內心的不安。
在教皇格里高利八年的統治中,他並不總把俗世權力牢牢地捏在自己手裡,而是分享給樞機卿們,這些當日的同僚。但是在樞機卿們的統治下,東方區已然成了異端橫行的罪惡之土,多年來樞機卿們一直認可東方區是他們特許的一塊自由之土,東方人,異教徒,無信仰者可以在那裡生活和經營,並最終被梵蒂岡的福音所感召。他們知道異端在那裡集會和傳教,但是在聖域之內,異端審判局和十字禁衛軍拱衛的地方,異端不過是潛入倉庫的老鼠,放點鼠藥就可以毒死它們。
但當倉庫的大門真的被開啟,撲出的卻是數以萬計的老鼠!
無怪乎神座震怒。教皇聖格里高利二世,被整個世界認為是和藹安詳的老人,遠離暴力潛心修行,但他忽然祭出神賜之劍時,樞機卿們再次認識到,恰恰是這個老朽身體裡蘊藏著的巨大力量在守衛聖城。跟他至雄偉的信仰相比,騎士們的利劍,火槍,巨炮都渺小的可以忽略。
“太順利了。”坐在辦公桌前的教皇低聲說,“李斯特在哪裡?”
“還未能確認李斯特大人的位置。”傳令的騎士說。
“北方教廷的組織分為‘外廷’和神聖的‘內廷’。那些黑魔法,利用血祭和魔神崇拜獲取禁忌之力的技術,只有內廷的祭司們才能掌握,真正莉莉絲的子民們也隱藏在內廷。外廷的信徒對他們而言就像炮灰般可以忽略。”教皇低聲說。
“就像是一個熟透的桃子,內廷是它堅硬的核。我們如此順利地吃下了他們,是因為我們沒有咬到核,核在哪裡?”
“聖座直接命令李斯特潛入了他們內部?”盧加拉斯局長問。
“是的,我在等待李斯特給我帶回最重要的訊息。”
“聖座不知道他的位置?”盧加拉斯有些詫異。他是李斯特的直接上司,上司對於屬下在戰場上的位置必然是知道的。
“這是一場尋獵戰。”教皇說。
“如果我知道野兔在哪裡,我為什麼需要獵犬呢?李斯特就是獵犬,在他出擊之前,他也不能確認獵物的位置。真正的好獵犬是野性的,蠻荒的原野是他的家。你還沒有用好李斯特,盧加拉斯,他是一柄必須被投入汙泥中的利劍啊!”
昆提良和蓋約抱著頭,捂著耳朵。
整個地下室變作了一個巨大的共鳴腔,槍聲在牆壁之間迴盪,彈丸在牆壁之間彈跳。
里昂和米蕾妮婭兩個人的火力便足以和公爵整隊火槍手的火力相抗衡,因為有晨雷。
里昂顯示了他操作機械的絕佳技巧,他藏身在晨雷內部,操縱著隱藏在車壁中的排槍。這些排槍不用考慮後坐力,填充火藥之後吞吐的槍焰足有四尺長,扮演了“火力壓制者”的角色。
而米蕾妮婭則是典型的“收屍人”,這種角色在戰場上往往由神弩手或者神槍手扮演,定點清除對方的人。除了雙刀,米蕾妮婭的武器是一對細長的手銃,每次只能填裝一粒彈丸,但精準而有力,彈丸一次次射穿牆壁,把隱藏在後面的火槍手擊倒。她造成的殺傷比操縱著幾十支槍的里昂還多。
這裡堆積著八千磅黃金,幾乎能買下一整支軍隊的鉅額財富,公爵不能放棄。何況他還留下了自己的手。
戰局對於李斯特也不是絕對有利,死亡的火槍手被不斷地補充,東方區的下水道系統和這個賭場相連,他也無法突破對方的槍火。
時間在一點點地流逝,李斯特明白北方教廷有六位祭司,今夜在東方區到底有幾位他不知道。但是他在遭遇第一位的時候已經感覺到了阻力。這個桃子的核異常堅硬。
彈丸沿著機械滑倒滾入,自動填充到晨雷的槍機中,但是每次齊射之後仍有空隙,就在這些空隙裡,那些黑衣會計們冒著被米蕾妮婭射殺的危險跳起來,搬運著一箱一箱的金幣從錢庫裡的秘密通道撤走。
米蕾妮婭每一槍都準確地命中會計們的脖子,但是這些受了致命傷的會計只要不倒下,還是會拖著箱子在自己的血裡行走。米蕾妮婭焦急地把目光投向李斯特,而李斯特仍在默默地看錶。
李斯特始終沒有開槍,從戰鬥開始他就在看錶。他在等待下一個時間點,而下一個時間點是什麼,里昂和米蕾妮婭都不知道。
2、巴龍伽的童貞聖女-virginityjoanofbalonga
臺伯河邊新落成的教堂中,白衣的少女坐在教堂深處的石板上,聆聽細小的沙粒在沙漏中流淌的聲音,每隔一段時間,女麼女麼會從外面進來把沙漏顛倒。如此沙漏的聲音永不停息,這聲音會安撫少女,因為她沒有眼睛,只有聽見聲音才會讓她感知自己的存在。
“巴龍伽的童貞聖女”,這是這少女的封號。
在東方區,從未有一個人能獲得梵蒂岡封聖,唯有展現神蹟的虔誠信徒才會獲得這樣的封號。通常獲封的都是那些多年在沙漠中苦修的修士,以一人之力勸說整個國家信仰神的傳教者,但這個來自巴龍伽的普通女孩被封聖,卻無人質疑。
在兩年之前這位聖女被巴龍伽地區的信徒發現,每個曾經凝視她眼睛的異教徒都看見了地獄的幻境,看到自己在地獄的硫磺泉中痛苦掙扎,天使們在高空中悲憫地俯視,卻不能援救他們。因為他們是異教徒,他們必須為自己的盲信贖罪。這些人悲傷地痛苦之後,無一例外地信了神。
信徒們歡呼這“被神寵愛的女孩”的降世。他們相信她之所以看不見,是因為她把雙眼獻給了神作為鏡子,給予人類看清自己命運的機會。
教皇沒能驗證這項神蹟,因為信徒從她眼裡看到的只是深邃如大海的一片深藍。但他仍舊親自為這個女孩封聖,在東方區中為她建起新的教堂。這是希望那些異教徒都能好好去看看這面鏡子,從而皈依於神。
異端審判局的四名騎士守衛著這座教堂的出入口,此刻東方區中重要人物的住所都被嚴密地保護起來,以防清洗異端引發暴亂。
但這座教堂距離東方區的中心地帶太遠了,騎士們只是眺望著遠處閃滅的火光,遺憾著自己未能參與最激動人心的戰鬥。侍奉童貞聖女的嬤嬤們領完了聖餐,一起坐在教堂門口紡線,和騎士們有禮貌地攀談,只把童貞聖女留在了教堂深處。
她們對這個小小的聖人說不上喜歡,凝視她的眼睛那個讓人有種驚悚不安地感覺。嬤嬤們都是信神的,沒有看見過地獄的奇景,但那種什麼都看不見的感覺也同樣可怕……就像你面對著一面蒙塵的鏡子,你什麼都看不見,但是隱約覺得若是拭去了灰塵,就會在鏡子中看見一張猙獰的臉……你自己的臉!
黑色的馬車在四匹黑駿馬的拉扯之下沿著河岸緩緩馳來,馬車在教堂門口停下,穿著黑色教士服的人走了下來,他的面孔被黑色的風帽遮掩了。他的隨從也是同樣地裝束,站在漆黑的夜裡,像是密使或者孤魂。
騎士們警覺地把火槍上膛,嬤嬤們則緊張地站起來,那些人裡領頭的走到牆邊的火把下,慢慢地把兜帽摘掉。
“原來是……”領頭的嬤嬤鬆了口氣,正要鞠躬行禮。
領頭人卻沒有看她,默默地從懷裡掏出煙盒,摸出手卷的紙菸,就著把火點燃。
嬤嬤們沒有想到會遭受到這樣無禮的對待,愣了一瞬。這一瞬後面那些黑袍的人撲了上來,他們每個人手裡都閃爍著金屬的冷光,每個人衝上去緊緊地把一個嬤嬤抱在懷裡,把她們的頭緊緊地按在自己的肩上,用強健的肌肉堵住她們的嘴,令她們喊不出來。
騎士們驚詫地想要大吼,領頭人從自己的教士服下拔出了雙槍,抵在騎士們的鎧甲上發射。這樣掩去了槍聲,彈丸擊穿鎧甲在騎士們的心臟中翻滾,從後背破出。
這是堪比長槍的兇猛火力。
領頭人抽了幾口煙,輕微的騷動結束了,周圍依舊是靜悄悄的,只是空氣裡多了些令人不安地氣味。
“主教大人,都解決了。”黑袍人們低聲說。
主教把紙菸扔在地下,用腳尖碾滅,回頭對自己的隨從說:“給我香水瓶,別讓孩子聞見血的味道。”
隨從在他衣領上噴灑了玫瑰花瓣中提取的香水,領頭人推開了教堂的大門,大步地走向了聖壇深處。
童貞聖女聽見了腳步聲,不安地抬起頭來,她臉上蒙著白麻布,看不見,也動彈不得,只能聽著那沉重有力的腳步越來越逼近。但是很快,她安靜下來,不再驚惶。
主教走到她面前,並不說話,抖開自己的黑袍,把她抱了起來。童貞聖女把頭靠在他的脖子旁,溫順得像是羔羊。
“準備好了麼?黛依絲,我們需要你睜開眼睛。”主教低聲說。
“外面很吵。”女孩小聲說。外面是連天的槍聲,和鐵靴踏響長街的聲音。
“世界就是很吵的,但你總有一日會去無憂無慮的地方。”
主教抱著名為“黛依絲”的童貞聖女,轉身大步走向教堂門口。經過教堂門口的時候,背後聖壇上,最後一粒細沙從玻璃瓶的細頸中流過。常人難以察覺的聲音,在黛依絲的耳朵裡卻像是一塊岩石從山崖上滾落般的響動。主教感覺自己的懷裡,黛依絲身體微微一顫。他停下了腳步。
“出事了麼?”黛依絲用雙臂抱住主教的脖子,“沙漏裡的沙流完了……女麼女麼們沒有進來……”
“沒事,她們睡了,睡得很沉。”主教看著橫在血泊中的屍體,淡淡地說。
那些屍體的臉上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痛苦和絕望,扭曲得令人難以想象,就像是教堂天庭畫裡的魔鬼。他用力抽了抽鼻子,心想這香水真是濃郁,他們就像是站在春天玫瑰盛開的花圃裡,頭頂是溫暖明媚的陽光,一點血腥氣都沒有。他抖開一件白色的袍子罩在黛依絲身上,輕輕拍著她的背。
“大人,真的會有無憂無慮的地方麼?那是哪裡?”黛依絲問。
“天堂。”主教低聲說。
“天堂……真的有天堂?”
“有的,它的門,終會為我們洞開!”主教堅定地說,抱著黛依絲登上馬車。
3、諸惡雲集之地
“大人,繼續堅持下去,晨雷的槍管也都會發熱,可他們的人並沒有減少。”米蕾妮婭冒著橫飛的彈丸潛行到李斯特身邊,“他們已經快要把黃金都運走了!”
“我就是要他們運走黃金。”李斯特仍看著懷錶。
米蕾妮婭一愣。
“他們會把黃金運到哪裡去?”李斯特抬頭看著米蕾妮婭。
米蕾妮婭恍惚大悟:“其他祭司在的地方!”
“東方區的地下水道能通往幾千個地方,我們不可能同時監視每條水道。現在在我們的頭頂,北方教廷的每個集會所都被進攻,他們沒有太多的選擇。公爵必然把黃金轉運到最安全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王后們現在藏身的地方。”
李斯特看著表,繼續說:“王后們的藏身地距離這裡大約三里,不遠。”
“您怎麼知道?”米蕾妮婭愣住了。
“我知道他們會用假幣作為兌換黃金的憑證,這些假幣大約要裝二十四口箱子,每個箱子重四十六磅。在地下水道里航行只能用細長的梭船,每條梭船隻能裝不超過六口箱子,他們只有一艘梭船,必須多次往返。我計算他們往返一次的時間,在水道里航行大約是六里,來回。那麼單程是三里。”李斯特說。
“距離這裡三里的地方?”米蕾妮婭在腦海中高速地尋覓她認為可疑的地方。
“百眼的宮殿。”李斯特緩緩地說,“那個東方區最下等人聚居的建築。”
“那個畸形兒?”米蕾妮婭說,她一直那麼稱呼那棟巨大而扭曲的建築。作為異端審判局中少有的女性,她並不缺乏勇氣,但是每每面對那座建築,她仍舊會生出想要避開的念頭。彷彿一切的醜陋一切的骯髒都集中在那裡,只有最貧窮的、甚至交不起基本稅賦的人才會住在那裡,就像老鼠生活在下水道里一樣。
東方區普通居民都對那裡的居民投去鄙夷的眼神,住在百眼的宮殿中的,是下等人中的下等人。那些人自己也羞於暴露在陽光下似的,很少出現在街道上,他們走出來往往是要接工作,譬如背屍,那座醜陋的大建築接近東方區的無主墓地,病死的人一般由他們揹著送到墓地中下葬。
東方區的議院被稱為下議院,和貴族們主政的上議院相比,下議院完全不能稱為一個權力機構。但下議院也曾提出一個議案,要給百眼的宮殿中的每一個人紋上特殊的紋身,禁止他們進入大多數地方。理由是他們聚居的地方太不衛生,又從事骯髒的工作,怕有傳染病爆發。這項議案最後被教皇敕令廢除,“神給每一個心懷著善念的羔羊無邊廣大的牧場,不在他恩賜的牧場上設定禁區”,這是教皇的原話。
而對米蕾妮婭來說,傳染病什麼的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貧窮”二字。那個地方的每一根線條都讓她想到貧窮,想到自己的童年,想到被自己掩埋起來的往事。
“那裡是最下等最骯髒的地方,尊貴如內廷祭司,為什麼要去?”米蕾妮婭質疑。
異端審判局當然不會放過檢視百眼的宮殿,但是那裡實在太窮苦了,窮苦到即使異端都不願意光顧的地步。異端們喜歡的信徒是小業主和手藝人,他們把這些人稱作信徒,能從這些人身上獲得可觀的奉獻。
“那是泥潭最深處,”李斯特低聲說,“最安全,也最神聖。”
“最神聖?”
“因為它是諸惡雲集之地。祭司們藏身在那裡,每一口氣都呼吸到惡的力量。”李斯特說,“為我傳令,搜尋百眼的宮殿!”
“您不去?”
李斯特在八足龍上輕輕呵了一口氣,擦去薄薄的水霧:“我需要一點時間,殺了公爵。”
“其實早就可以殺死他了吧?”米蕾妮婭對於上司的能力從不懷疑。
“殺一個對自己已經失去信心的賭徒,並不難。”李斯特低聲說。
4、食髓者的報信
一星亮紫色的火光升上天空,在漆黑的夜空裡爆炸為一團耀眼的紫斑。
“李斯特報告了他的位置!”盧加拉斯在jiao皇廳中看到了這一星紫色火光,驚喜地大喊。這種以火藥和特殊熒光示粉製造的訊號是異端審判局的秘密配fang,不可能被仿製。李斯特終於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這是最終進攻的開始。
此刻在百眼的宮殿前,枯坐的東方異教徒仰首看見天空中的紫火熄滅,忽然站了起來
他身上的那些苦修的刑具盡皆落地,渾身黑色的肌肉緊縮起來,宛如鋼鐵他從身後的經文包中抖出一件黑色的軍服披在赤裸的身上,領口的聖哉之劍的徽記奪目一個異端審判局的暗探,他已經在這裡觀察數月之久,始終等待著李斯特發出的訊號在這座城市裡,無數像他這樣的暗探被散佈出去,每個人都在期待著命令到達的一天
這是他建立功勳的日子,他已經迫不及待他要在支援的騎士們到來之前捉拿那些懸賞極高的祭司,讓功勳歸於他一人
他掏出了圓柱形的鐵筒這東西透著濃重的火藥和硫磺味異端審判局特製的火雷"蜥蜴眼",火藥的威力足以摧毀那扇堅固的大門,裡面的硫磺被迅速燃燒之後,蒸汽會侵入每條通道,聞見這氣味的普通人都會劇烈地咳嗽甚至暈厥,從而失去抵抗的力量
暗探在自己的頭上套上皮質的面具,前面的鳥喙形狀的凸起這種工具是醫生行走在黑死病病區所用的,鳥喙中填滿解毒草藥用於過濾空氣,眼睛處覆蓋著透明的玻璃片
他拔出沉重的鐵劍,檢查了裝填好的四支配槍,大步走到門邊,用鐵劍把門撬開一個縫隙,把點著的"蜥蜴眼"扔了進去
他迅速回奔,片刻之後,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整扇門崩為碎片,濃郁的黃色煙氣瀰漫,暗探毫不猶豫地衝入通道口,他自信在硫磺煙霧瀰漫的通道里沒有人可以妨礙他。除了那件精美的面具,他作為一個投效異端審判局的東方人,還懷著被稱為“瑜伽”的武術。這種武術的一個效果就是減緩呼吸,他只需吸入極少量的空氣便能維持行動。通道里漆黑一片,唯有燃燒的木片發出的點點亮光。
他摸索這牆壁緩步前進,把鐵劍反握。
有黏腥的液體滴在他的頭頂,他不解地抬頭,石灰岩的建築為什麼會滲水?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劇烈的疼痛取代了,他扶在牆壁上的手臂從肘部斷掉了。一柄用麻繩懸掛在通道上方的鍘刀直墜下來。這狡黠的對手緩慢地放下麻繩,直到那柄沉重的鍘刀距離他的手肘不到一尺才忽然放鬆,於是他根本沒有時間閃避。
暗探強忍住劇痛把鐵劍刺向空中,瑜伽之術給了他極大的忍耐力。他意識到剛才滴在他頭頂上的是什麼了,那是對手的唾液!那傢伙就像一隻貪婪的蜥蜴那樣趴在屋頂上,一邊小心地調節麻繩狩獵自己的手臂,一邊流下貪婪的口水。
鐵劍刺擊在頂部的石灰岩上,火花四濺,照亮了一張畸形的臉,那凸出的眼球和被什麼東西撐滿的大嘴構成的臉本該在最深的噩夢中才會出現。
在硫磺氣瀰漫的通道中,上方是硫磺含量最低的地方。那個對手猴子一樣懸掛在那裡,雙手抓住釘入石灰岩中的長釘,靈巧地移動著,逃到了鐵劍的長度之外。
暗探收回鐵劍,從腰間拔出一支填滿火藥的手銃,抬手豬準備發射。原本他可以一手鐵劍一手手銃,遠近皆攻,但現在他只剩下一隻手。
他對自己右手的槍法也有足夠的自信,一個暗探在異端審判局中必然受到最高等級的訓練,他們以火槍對準人形的草靶連續射擊,長桌上擺著一支支填滿火焰的手銃。這種重複訓練到組後,暗探腦海裡只剩下“抬槍”和“射擊心臟”這兩個步驟,讓他們的專注提升到極致。
然而在開槍的瞬間,暗探猶疑了。此刻對手完全暴露在焰火中,無可遁形。
但是暗探找不到他的心臟。
“抬槍”和“射擊心臟”的程式被打亂了,暗探看到的是一個古怪的對手,脊椎幾乎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形,碩大的頭顱彎下來貼緊自己的腹部,肋骨根根分明。暗探有種看見了魔鬼的驚怖,那真的能稱作人類麼?這東西該有多大的罪孽才讓神懲罰他如此痛苦地活著?
這一瞬間的遲疑逆轉了整個戰局,那東西迅速地移動,避開了暗探射出的子彈。而後拉著一根麻繩呼嘯著下墜,他落在了暗探的背上,長著尖銳指甲的雙手一手鎖住暗探的喉嚨,一手摘取暗探頭上的面罩。
暗探忽然發覺自己犯了致命的錯誤,他本不該拋下提交按拔槍,手銃只有一發彈丸,而如果他持劍揮舞,這東西再靈活也難近身。後悔已經太遲了,他扔掉手銃,用唯一的手去抓背後那個猴子一樣的東西。
那東西從後腰裡掏出彎月形鏽跡斑斑的利刃。那是一種外科手術的刀具,醫生把患了腦炎的病人固定在座椅上,用高靠背上的鐵箍圈住他的頭,聞過麻藥後用這種刀沿著鐵箍把頭蓋骨完全地掀開,用藥水清洗。
在暗探的痛吼中,頭骨被揭開了!
暗探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他緊緊地抓住了那東西的兩隻手。他的手張開來及其寬闊,那東西的兩隻手則細長畸形,暗探一把抓住,就像抓住兩根細柴。那東西根本無法掙脫這鐵箍般的抓握。暗探清楚地知道他自己脆弱的大腦暴露在外,這是無論瑜伽或者其他訓練都無法強化的地方。
但那東西忽然發出了刺耳的歡呼,張口把嘴裡的東西吐在暗探的顱腔中,都是腥臭的、沉重的、叮噹作響的銀幣。
暗探最後的意識是東方區風行的傳說,某個介乎人類和魔鬼之間的東西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出沒,他貪食腦子和脊髓這類東西,就像吸血鬼對血的渴望。人們把他稱作“食髓者”。
食髓者從暗探的屍體上蹦了下來,使勁地拉扯通道牆壁上的鐵鏈,這根鐵鏈上帶著無數的鐵鈴。這根鐵鏈在通道的每個岔道口分叉,就像是一株生出枝蔓的老藤,末端是成百上千的小鐵鏈,通往百眼的宮殿的每個角落。一瞬間,整個建築物離得幾百個房間裡都響起了刺耳的鈴聲,無數被驚醒的烏鴉從各個方向飛入夜空,嘎嘎嘶叫著盤旋。
百眼的宮殿彷彿一個從夢中驚醒的巨人,每個關節每個角落都傳遞著騷動。
食髓者蹣跚地行走在通道中,用石頭砸開了束縛著他的鐵鏈,然後從那個被殺的暗探的顱腔中把一把銀幣掏了出來,拎起一罐水沖洗之後,再一枚一枚塞回自己的嘴裡。
“親愛的瑟拉,我立下了大功了!他們該放我走了!”他發出白痴般的笑聲,“我攢了很多錢,可以給你贖身了。”
5、混亂的開始·thebeginningofchaos
西澤爾和塞爾維莉姚從那幕帶著神迷感召力的歌劇中驚醒過來,密集的鐵峭聲已經如針一樣刺入了這冬堅固的石灰岩建築。
異端審判局的大隊正在逼近。所有人都發瘋一樣奔跑,這種情形就像是一個螞蟻窩即將被灌水之前那些逃竄的螞蟻,不知道該跑去哪裡,只是不能停下。
巨大的恐懼驅使著每一個人。這裡居住的窮人就像鼴鼠畏懼陽光一樣畏懼著異端審判局或者一切上等人,他們自知自己的卑敗,知道自己犯下了錯。他們偷竊和從事黑市交易,接納異教徒和偽造錢幣,他們不知道自己所犯的罪行在法律上多麼嚴重,這是他們的生計,他們不得不做。
他們認為高貴的異端審判局並不會真的把劍鋒對準他們這些老鼠,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安置了用於報警的鐵鏈和鐵鈴。
他們從不知道自己參與的那些集會是什麼性質,不知道那些重要人物的身份。當他們被梵蒂岡和北方教廷的戰爭席捲時,他們甚至找不到一個避難所。
每一方都選擇拋棄他們,因為他們無關緊要。
塞爾維莉婭緊緊地抓著西澤爾的胳膊,他們在洶湧的人流中隨時可能被衝散。
那些驚恐的猴子發出刺耳的尖叫聲,抓著鐵鏈盪來盪去,跟著人群一起流動。它們愛吃的果子滿地翻滾,可連這些畜生也意識到自己不能停下。
“從水道走”有人大喊。
這些人忽然意識到還是有一個明確的方向的,於是人流明顯向通往水道的通道湧去。西澤爾緊緊地抓住塞爾維莉亞的手,不讓她被人流沖走。
“不要去水道的方向。”西澤爾壓低了聲音,“那裡是死路。”
“你怎麼知道?”塞爾維利亞驚訝地看著這個鎮靜的少年。
“因為現在是臺伯河漲水的時候。”西澤爾低聲說。
“漲水?”
“那些下水道流向臺伯河,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它的另一端連在哪裡?”塞爾維莉婭茫然地搖頭。
“單括東方區排放的汙水,是不可能匯成那麼大的一條地下河的,地下隧道的另一頭也是連線粉臺伯河,通往臺伯河的上游。“西澤爾低聲說,“它層一條發源於臺伯河,終又流回片伯河的水.漲水的時候,連撈屍人也不敢進入地下水道。”
“可那些人都往那邊去了,”塞爾維莉婭驚呼,“我們該告訴他們,”
西澤爾擺了擺手“你能做什麼呢,在這樣的地方高呼。誰會聽你的呢,如果被他們發現你是美第奇家族的族長,他們只會認為你是異端審判局派來的暗探。他們會殺死你,還是不會聽你的話,湧進地下水宿去送死。他們怎麼可能會聽一個暗探的話?”
“可我怎麼會像一個暗探?”
“你是個上等人,這就足夠讓他們把你當作暗深來看。”西澤爾冷冷地說,“這就是所謂‘人民’,他們盲目的時候就像是一群野獸。你能試想白己騎著一匹駿馬和一群野馬一起奔跑麼,你會被野馬群踩死的。但是野馬卻能在野馬群中奔跑,它們彼此之間有著一樣的節奏。想活在這些人中就要有和他們有一樣的節奏……和一樣的瘋狂。塞婭你是不能改變你的姓氏和人生的,你帶著貴族的印記,我說過。”
“那我們怎麼辦?”
“這些人正在為我們創造逃走的機會。”西澤爾說。
“什麼意思?”
“很快異端申判局的人就會衝進這裡,他們必然追逐著人流,逮捅他們,搜尋藏在裡面的異端。這時候我們只要去和人流相反的方向藏起來就好,這裡太大,房屋太多,總有被漏過的地方!”
塞爾維莉婭呆呆地看著他。她明白這個少年的血幾近乾沒有溫度。但這種“藏在逃亡者背後求生”的冷血卻帶著卑鄙的成分,令人齒冷。
“卑鄙,這是你想說的麼,”西澤爾抬起頭,直視塞爾維莉婭的眼睛。
“我還有很多事沒做完,我還不能死……”西澤爾把頭扭開,忽然顯得有些煩躁,“可惡,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
他的話音還沒有落定,耳邊傳來雷霆般的巨響。異端審判局的巨型青銅火炮發射了,不是對準百眼的宮殿,而是對空,這是最嚴重的警告,此刻聽到炮聲的人都該立刻停止行動等待搜尋。
6、密令-secretorder
“百眼的宮殿?”教皇敲打著地圖上那個冷僻的位置。
“是一處荒廢的建築物,裡面聚集了大約幾千人,小偷、妓女、販賣違禁藥物的商人,還有異端。”盧加拉斯說,“但是我們以前沒有想到北方教廷內廷的祭司會出現在那裡。”
“幾千人……”教皇沉吟了片刻,“也就是說對方混在幾千個人裡。我們很難一一甄別他們,因為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誰。”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王后們都是女性。”西塞羅說。
“是的,都是女性,這不可偽裝,被教義所約束。”教皇說,“唯一的辦法是收押所有的女性一一鑑別,不能放過任何一個,這是百年難遇的機會。”
“羈押上千人……這有難度。”格拉古猶豫,“在混亂的局面下,可能造成暴動。這樣強硬的手段還應該慎重考慮。”
“我們放走的每一個女人都可能是皇后。”教皇凝視著格拉古的眼睛,“我親愛的朋友,我想我已經說清楚了莉莉絲的族裔和我們不可能共存,我們和他們之間是隻有一方能存活下去的死敵面對死敵,無論支付多少代價都是無所謂的。”
格拉股在那堅硬如鐵的聲音裡忽然聽出了異樣的東西,他猛地扭頭環視,其餘三位樞機卿看向他的目光裡隱約多了一絲冰冷。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在這間教皇廳裡,五個人,其中很可能隱藏著以為向北方教廷出賣前任教皇的叛徒。他絲毫不懷疑如果這名叛徒被查出來將會被困上火刑架燒死。
此時此刻這間權力的殿堂也是他們五個人的牢籠,他們應當咬死其中之一,剩下的四個人才能走出去。無怪乎從開始到現在所有人都強調著鐵腕,因為在這個局面下任何示弱都可能被看作是試圖幫助異端。這是一場只有殘忍者才能活下去的遊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明白了!應當增派人員,羈押所有人,男性女性都不能放過,女性也可以偽裝為男性!”
“授權騎士們,有權直接處死反抗者。”安東尼的的聲音森冷。
教皇默默的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面上
“我已經預料到這種情況,但我們沒有理由因為畏懼犧牲而失去這個絕好的機會,我們將共同承擔此次的責任,並且這份檔案將完全封檔,只在百年之後才可以拆開。到那時我們所有人都歸於神的懷抱,希望神原諒我們此刻的決絕和殺戮,一切以人類的名義。”
所有樞機卿都讀完了那份檔案,挨個以他們的戒指在檔案上蓋章,教皇最後蓋上了他的徽記,博爾吉亞家族的玫瑰徽章。這份檔案被封入堅硬的銅盒裡,教皇鎖上銅盒後擰斷了鑰匙。在這個秘密的會議上掌權者允許了對那個破敗的石灰岩建築物中一切生命的屠殺,只要他們有一丁點的反抗。
7、血祭之術-bloodsacrifice
李斯特提著八足龍默然直立,八足龍的八個槍管中,八道硝煙冉冉上升,劍刃上,濃腥的鮮血畫出詭異的圖畫,彷彿古老的圖騰。
公爵的火槍隊和黑衣會計們都倒在血泊中。他們的火力強猛到可以和攻城馬車晨雷抗衡,但是在李斯特加入戰團之後,局面瞬間就被逆轉。
倖存的人驚恐地鄧大眼睛,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一切。李斯特的影子忽然閃現,他逆著槍火衝鋒,八足龍火力全開,一瞬間最優秀的射手都被擊倒。好像幸運女神真的眷顧這個男人,沒有任何子彈擊中他,他一直撲進火槍聲的陣營裡,八足龍發出鋒銳的嘯聲,血光閃滅。
從未有人以這樣的速度殺戮過,殺戮彷彿他的本能。他的速度快到可以用劍身擋開彈丸,一切的攻擊到他身邊都化為虛無。
“我知道你還在這裡沒有離開,”李斯特輕聲說,“一隻翅膀都折斷的夜梟是不會返回巢穴的,因為它已經沒有用了。除非它博百分之一的機會殺死敵人,否則回去也會被悔辱而死。”
沒有回答。
李斯特對面是堅硬的黑色鐵櫃,原本這東西是用來裝金幣的。賭場和錢庫之間的牆在晨雷的連續射擊中已經崩塌了一半,李斯特一掃就可以知道里面可以藏身的地方,僅有那隻鐵櫃。
它微微顫抖著,好似那個以賭為命的公爵正在裡面打寒顫。里昂不禁發出了嘲笑,開啟晨雷的車門想要躍下。他們已經掌握了勝局,里昂大可以不再呆在那個鐵殼子裡,而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反正晨雷的槍管都已經打得發紅了,需要冷卻一會。
“回去。”李斯特冷冷地說。
“怎麼?”里昂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