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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路易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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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聖路易斯之後很久,某天下午,我忽然做了一個關於它的夢。

夢裡我走在聖路易斯的街道上,傍晚,天氣陰霾,道路上行人寥寥,路燈逐一亮起,被灰色霧氣包裹起來,像是灰色大海中浮起的珍珠,每一粒珍珠裡禁錮著一個海仙女。

在夢裡我還能記起我已經離開那座城市很長時間了,再次回來是為什麼我不知道,我的朋友們紛紛畢業離開了那座城市,在哪裡我沒有落腳的地方。

那種漂泊感,無法言喻的漂泊感,像是周圍的灰色霧氣那樣湧動。很多年後,它又回來了。

這種感覺是一切都未可知,一切都不確定,下一刻將去哪裡,在哪裡獨自吃完今晚的晚飯,晚上睡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我思考著自己回到這裡的原因,好像是我要去旁邊一座城市的什麼大學讀書,又好像是說北京的房價已經太高了,還不如去聖路易斯買一棟房子安靜一段時間。

我沿著街道行走,來到一個熱鬧的地方。夢裡就是這樣神奇,忽然就熱鬧了,周圍人來人往。

我站住了,前面有個女孩也站住了。她是忽然從人群裡鑽出來的,披散著一頭長髮,看著我。我忽然意識到我跟她是認識的,在這個城市裡,她是我唯一認識的人。

「你還記得我是誰吧?」她蹦蹦跳跳地來到我面前,滿臉欣喜。

「你怎麼也來這裡了?」我說。其實我已經不記得她是誰了,只隱隱約約記得和她說過話,,在現實中?在qq上?最近或者很久以前?我叫不出她的名字,所以有點擔心,擔心她發現了會失望。

我們面對面站了幾秒鐘,大概是這種不經意的相逢讓人覺得很難得,所以我們張開雙臂擁抱了一下。她的身軀並不像男性通常期待的那樣溫暖和柔軟,卻透著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氣息。我們相擁著站在人群裡,我再次擔心,如果一會兒她發現我甚至叫不出她的名字了,那該多麼尷尬。

「你住在哪裡?」我問。

「附近啊,」她說,一副鄰家少女的表情,身上似乎是一件寬鬆的t恤和一條發白的牛仔褲,「我在附近租了個房子,出來買點東西。」

「哦,我也要買點東西。」我說。

旁邊就是一家超市,我買了點什麼東西,她買了一支冰淇淋。在付賬的時候我掏出信用卡說只有一支冰淇淋,我幫你結了吧。

「嗯!」她以老熟人的派頭點點頭,沒有跟我客氣。

「好不容易在這裡見到,晚上去blueberryhill喝杯東西?」我脫口而出,隨機有點後悔,這個邀請看似有點唐突。

她是誰?如今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和家裡人住?和男朋友住?還在上學?或者和我一樣不知道什麼原因來到這裡?我都不知道。

我還記得blueberryhill是這座平靜的中部城市中差不多最好的酒吧之一,販售味道不錯的漢堡,也賣啤酒喝雞尾酒,但跟多數教會區的酒吧一樣,它十點鐘就關門,跟中國人通常理解的,夜夜笙歌的酒吧不同,它更像是這個寂靜城市中的公共會客廳。

「好啊。」她笑眯眯地說。

我把信用卡放在收銀臺上,她穿過人群向外走去。

我想喊她的名字,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推開超市的門,消失在外面的灰色霧氣中。

我衝出那扇門,絡繹不絕的人和我擦肩而過,我往前看往後看,都沒有她的背影。

就這樣失去了聯絡,簡單地相遇,又那麼簡單地分離,看起來只是因為她走得太快了,而我被一個收銀臺拖住了腳步。

旁邊有一張長椅,我決定坐下來等她,等她找到返回的路。

我等了很久,直到燈都黑了,人漸漸少了,他們回家吃飯了,可是她沒有再出現。

我站起來,面對灰色的霧氣,我想起我們有約今晚在blueberryhill喝一杯,可我忽然發現在這個城市裡,我已經找不到那家熟悉的酒吧了。

一個陰霾的下午,我在床上睜開眼睛,回憶這個清晰如老電影的夢,說不清心裡的感覺。

我是二十二歲到聖路易斯的,在uis的「藝術和科學學院」讀我的博士學位,二十七歲離開那裡。整整五年半,我生活在冬季的加拿大冷氣團和夏季的墨西哥灣熱氣團之中。

那曾是一座大城,美國第三大,號稱「西進之門」。在大拓荒的年代,滿載著拓荒者的汽輪船從這裡出發,沿著密蘇里和和密西西比河,西進,西進,西進。那是聖路易斯的黃金時代,高速公路網和噴氣式飛機還未成為美國交通的主流,水量充沛的兩條大河是天然的道路,隨著那些新式的汽輪船,資源向著這裡彙集,勇敢的汽輪船船長、魁梧的搬運工、來自歐洲的商人、火辣的酒吧女郎、菸草、油脂、長絨棉、火槍……

喬治·馬丁有一部名叫《熱夜之夢》的吸血鬼小說,裡面描繪了當時的密西西比河畔。在那個屬於聖路易斯的時代,汽輪船此起彼伏的笛聲如同一支進行曲,熱火朝天的碼頭上,男人女人的體溫體味蒸騰在一起,男人的牛皮靴子閃閃發亮,女人耳邊的墜飾也閃閃發亮,隱藏著長牙的吸血鬼在人群中無聲地露出笑容。

真是華麗的時代。

百年之後,我到達聖路易斯,那個時代已經遠去了。我站在空無一人的河邊,於沙鷗起落中眺望,夕陽中孤零零的最後一條汽輪船。

生活在那裡的時候,我並不喜歡聖路易斯。離開之後,我也很少懷念它。

用我一個越南學生koi的話說,這座城市非常boring。無聊的意思。

聖路易斯沒有什麼高樓大廈,規模很有限的downtown在入夜之後荒無人煙,白天人流穿梭的大樓到了晚上如一塊塊漆黑的巨石站在夜幕裡,沒有一個視窗有燈光,路上沒有車,車燈照出去一片荒涼,偶爾路邊乞丐的牙齒反射著森然的白光。我曾經在夜裡開車去過downtown那座早已廢棄、卻在美國曆史上意義重大的火車站,黑色的鋼鐵建築騰空而起,彷彿鐵蛇在空中交錯。在夜幕裡看去,他們張是來自古老文明或者另一個星球。以那個火車站為藍本,我寫了《蝴蝶風暴》的番外篇《燃燒的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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