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保證我不用再磨鐮刀去勾魂,所以我收集了很多故事講給奧莉薇亞聽,她改編了再講給老野豬聽。不過她再也沒有親我,我想想覺得這也不錯,如果她成天往我臉上抹口紅會很影響我的面部整體效果。要知道,以我這樣蒼白的臉色印上嫣紅的唇印別提有多醒目了。何況給阿格尼絲看見了沒準會幫我傳遍整個天堂的。
可惜奧莉薇亞的情況仍然危險,她漸漸的憔悴下去,改編故事耗費了她太多的心思,而且我想奧莉薇亞的膽子也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大,她也挺怕死的。設想一個人無法肯定自己明天是不是還能活著,她能不擔心麼?
我看見她的時候也少了,她必須在公爵就寢前集中心思去編故事。老野豬對故事的品位天天見長,奧莉薇亞似乎有點力不從心。偶爾見她的時候,她也不想說話,她會咳嗽,看著遠處發呆,或者疲憊的把頭靠在我肩膀上。看著她每天皺著眉頭笑給我看,我的心情就很糟糕。
好幾天沒寫詩了,畫筆也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眼前老是奧莉薇亞那疲憊的樣子。
今天晚上入夜的時候我自己坐在欄杆上看星星,一直到公爵房間的燈光熄滅了奧莉薇亞也沒有來。我拾起一枝淡綠色的玫瑰花,看了很久,插在我扣眼裡。而後登上了塔頂。一樣的月光,一樣的風,風中我的黑袍還在飄揚,不過肯定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今天我去數了剩下的劃痕,還有二十三道。我數了五遍,沒錯,只有二十三道了。
阿格尼絲最近好象閒著沒事幹,夜深了還不睡,鼓動雪白的羽翼飛下來看我。我沒精打采的看了看她好奇的大眼睛,把頭擰到一邊去了。
「曼弗雷德,你這兩天怎麼老是拉長了臉看我,我又沒得罪你。」阿格尼絲飛到我身邊坐下,撇撇嘴說。
「沒有,你沒有得罪我,天使小姐。我只是這兩天消化不好。」我用手指拉開自己的嘴角對阿格尼絲做了個笑的鬼臉,不過我知道這種笑容很難看。
「哼,」阿格尼絲的鼻子抽動了一下,「你不寫十四行詩,不拿刷子塗來塗去,也不發瘋一樣的朗誦哲學書,肯定有問題!」
「我快要走了吧?還有二十三個夜晚……」我知道瞞不住阿格尼絲,她是天使,她知道一切。
「沒辦法的,你是個死神,可是你在這裡整整九百多天都沒有勾到靈魂。按照天堂的規定,到了一千零一個夜晚,你要是再勾不到靈魂的話,上帝一定會把你調到死人多的地方去工作的。」阿格尼絲聳了聳肩膀。
「真的是一千零一個夜晚就必須離開麼?有沒有過例外?」
「看在你上次教我畫畫的份上,我發誓我沒有騙你。至於例外,好象沒有人能抗拒上帝的命令吧?除非你不怕大天使長亞力克斯那柄著火的寶劍。」
「不怕?」我搖搖頭,「你以為我發瘋了麼?給那柄寶劍砍一下,我的身體就會成為碎片。我們死神最害怕的就是天使的火焰了。」
「那……」阿格尼絲猶豫了一下,「你告訴那個女孩了麼?」
「沒有,為什麼要告訴她,這和她無關的。」
「這和她無關的?」阿格尼絲一邊重複我的話,一邊對我吐舌頭。
「我去街頭隨便勾一個將死的靈魂交差行不行?」
「不行,利頓城堡有兩個死神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的職責是專門勾那些死去的公爵夫人的靈魂,別人的靈魂是伯林格姆家族的尼古拉斯的職責。你們兩個家族一直都不合,要是你勾了別人的靈魂,尼古拉斯一定會找你算帳的。而且別人的靈魂也沒法幫你交差,想交差就去勾那個女孩的靈魂。」阿格尼絲從自己羽翼的縫隙裡看我。
我沒有說話。
「別說啦,就知道你捨不得。」阿格尼絲一付滄桑的模樣嘆著氣說,「別擔心嘍,你走了我會照顧她的。只要她的靈魂不離開身體,我不讓尼古拉斯勾她的魂就是了。我討厭尼古拉斯那個傢伙,老是帶著個骷髏的假面具嚇唬人,把人嚇暈過去一下子勾了靈魂就跑,一點風度都沒有。喂,聽說他在死神學校的時候成績和你差不多,怎麼他是那樣一個傢伙啊?」
「那時候我藝術和文學上的成績比他好,勾魂的課程我從來都不如他的,」我想了想還是有些擔心,「可是如果那隻老野豬要殺奧莉薇亞,她的靈魂肯定會離開身體的,那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情聖,人都是要死的。那樣子的話別說我保護不了她,你也沒辦法啊。」阿格尼絲沒好氣的說。
「沒辦法,」我只有嘆氣,「我只是一個死神,我要是大天使長就好了,誰也不敢靠近她身邊的。」
「哼,傻瓜,你最好是個人,這樣你就能娶她了。」阿格尼絲居然能夠嘲笑我是傻瓜了,上帝,難道我現在的狀況糟糕到這個地步麼?
我的臉好象又有點發熱,於是我馬上回嘴說:「我又沒有說我想娶她,她只是我的好朋友,我看她長大的,關心一下不行麼?你以為死神沒有愛心的麼?」
「是這樣的,原來我想錯了。不過到底是怎麼樣的,只有上帝才知道嘍。」阿格尼絲居然笑得和奧莉薇亞一樣狡猾,我眼前一下子閃過了奧莉薇亞的樣子——她好久沒有這麼笑過了。
「不過,」阿格尼絲補充說,「其實死神娶一個普通的女孩也不是不可以啊,以前也有過的,只要她不在乎你是個死神。」
我搖搖頭,垂頭喪氣的說:「她不會願意的,她天天想的就是講故事給那隻老野豬聽,不讓他再去殺別的女孩。」
「原來你也不是沒想過要娶她嘛。」阿格尼絲在一邊斜著眼睛看我。
我乾脆不理她了。
沉默了很久,我爬起來跑到石壁前面去數那些痕跡,數來數去就是那麼二十三道。我抄著雙手站在前面看了很久,阿格尼絲在我身後輕輕振動羽翼騰在空中。一會兒,她似乎覺得困了,於是展開翅膀飛遠了。
遠方的一聲雁唳,一隻罕見的雪白色大雁飛過空中。從我頭頂掠過的時候,一隻白色的卷軸正好落在了我的手中。展開卷軸,裡面只有很簡單的幾個字——倫敦,瘟疫。
上帝的命令終於來了,一千零一個夜晚過去的時候,如果再沒有收到靈魂,我就必須去倫敦。那裡發生了瘟疫,我們需要更多的靈魂搬運者。
我看著外面發呆,阿格尼絲好象在遠處搖了搖頭,振翅飛上了雲間。
想了很久,最後我還是沒有告訴奧莉薇亞。我告訴了她又怎麼樣?我還是得去倫敦,除非我勾了她的魂,我會麼?開玩笑!我想告訴她的結果最好也就是她趴在我懷裡放聲大哭,然後拿我的袍子擦鼻涕,或者她會哈哈大笑說別開玩笑了奧弗雷德,有時間幫我去採一朵綠玫瑰得了,也沒準她會很嚴肅的對我說一路順風,曼弗雷德,如果有空回來看我的時候幫我帶一面倫敦產的玻璃鏡子。
離別就是這麼簡單,其實死亡不也很簡單麼?我不在乎的。
到冬天了,風從阿而卑斯山的方向吹來,帶來的寒氣和山頭的雪,然後紛紛揚揚的灑落在整個利頓公國裡。大地純淨得如同水晶一樣,我坐在雪堆裡看星星,雪地反射著熒熒的星光,好象泛著微微的藍白色,很漂亮,就是也太淒冷了一點。好在有一隻活躍的松鼠蹲在我頭頂啃松子,狠狠地煞住了一派悲傷的情調,我的詩人氣質才沒有氾濫。這年頭的松鼠膽子真夠大的,連死神它也不怕了。
我想離別最好還是選擇夏天,大家都熱得大汗淋漓,正好連悽悽慘慘的擁抱也省了。
不過連續幾天奧莉薇亞都沒來看我,我覺得還是應該去看看她,至少表達一下我們從小到大的友誼,那也算過硬的交情。
還有五天我在利頓公國的使命就結束了,那天晚上琴聲響起的時候我從公爵房間那扇古老的雕花鐵窗跳進了他們的房間。老實說我這個死神品行還算端正,絕對沒有偷窺的習慣,所以我對闖進別人夫婦的房間這件事情一直很忌諱。不過為了表現我對奧莉薇亞還算夠情義的,我想可以破例一次,老野豬都敢破例難道我不敢?
腳下是深玫瑰紅的波斯地毯,胡桃木的傢俱上面都鑲嵌著黃金的裝飾,昂貴的大玻璃鏡子擺設在床頭,深紅的絲綢帷幕掛著金黃色的流蘇把四周遮的嚴嚴實實,火爐把整個房間燒得和夏天似的,濃郁的花香一直衝到我鼻子深處。上帝,這丫頭不是被熱死了,也該早就被嗆死了才對。
居然沒有人!我很詫異,分明聽到琴聲的。然後我看見一隻銀色的杯子擺在床頭的小櫃上,似乎花香裡還有些淡淡的波斯草藥的味道。難道奧莉薇亞生病了?我覺得不去探望她的病情很不妥,於是硬著頭皮走到橡木的大床前,四根雕花的床柱撐起鮮紅的床幕,把裡面的人都遮住了。
掀開看看麼?要是老野豬和奧莉薇亞都在裡面,我會覺得多少有點難堪的。想了好久,我摸了摸背後的大鐮刀,冰冷的刀刃很添我的勇氣。哼!也不看看我的工作是什麼,死我都不怕,會怕難堪麼?
於是我小心翼翼的掀開了床幕,主啊,我發現你永遠和我同在。裡面沒有兩個人,裡面一個人都沒有。我一屁股坐在絲綢面的白色絨被上,準備擦擦滿頭的冷汗。
「哎呀,」被子下面好象有一聲悶喊。我嚇得蹦了起來,不過好在我的反應很快,立刻就分辨出那是奧莉薇亞的聲音。又摸了摸鐮刀,我咬著牙把被子掀開了一點。上帝啊,你一定得懲罰那野豬公爵,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厚的床墊,在他的人民凍死餓死的時候,他居然有這樣一張床,柔軟的床墊厚到幾乎能把人埋進去,怪不得表面上看好象是平的。
我幾乎是把奧莉薇亞從床墊裡挖出來的,她閉著眼睛,呼吸微弱得可怕,滿臉通紅,全身熱得發燙!我覺得我應該提鐮刀出去把老野豬砍了,這傢伙有沒有一點醫學常識?發熱那麼嚴重的人能悶在這樣高溫炎熱不透風的床上麼?
「公爵大人,明天再講故事好麼?」我懷裡的奧莉薇亞有些模糊的說,「我頭很暈呢。」
「傻瓜,是我!」我把她抱出一點讓脖子和胸口露在被子外面透氣,又把手壓在她額頭上。我的手有點燙,我最討厭熱的東西。不過我冰冷的手正好幫她降溫。
「曼弗雷德!」她好象沒有我想象的那麼虛弱,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雖然顯得疲憊,不過那雙大眼睛還是很亮,我鬆了口氣。
我拿面頰貼在她臉上準備試試她的溫度,不過還沒碰到她的臉蛋就碰到了她的嘴唇——她自己送上來的。臉又有點燙,好象她成功的把部份熱量傳遞給我了。
下意識的抹去她的口紅,「你怎麼樣?」我問她。
「不怎麼樣,」奧莉薇亞嘆氣,「死不了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堅持給老野豬講故事。」
「他還會要你講故事?」
「不講也可以,不過你要記得明天來接我去天堂。」
「我去解決了他算了!」我現在是一付惡狠狠的嘴臉。
「要是真的能解決他,你早就解決他了,還用的著我說故事麼?」奧莉薇亞不屑的哼了一聲。這一哼的頑皮樣子好歹叫她恢復了幾分風采。
我抓了抓腦袋:「怎麼辦?我帶你走吧。」
「哎呀,別鬧了行麼,死神先生。」
「我是說真的,我們去倫敦好了,那裡是我們摩爾巴勒家族的地盤,保證沒有死神會勾你的魂。」我亮出了我家祖傳的豪邁氣概。
「那別的女孩怎麼辦?你要帶所有的女孩去倫敦麼?」奧莉薇亞眨巴著大眼睛看我。
我本來想說:「別的女孩和我有什麼關係?」後來想想奧莉薇亞和我也沒有什麼關係,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看著我不說話,奧莉薇亞嘆著氣說:「沒關係的,老野豬已經越來越喜歡我了,只要他真的喜歡我,我即使不講故事他也不會殺我的,也不會殺別的女孩。我就差一點點了!」奧莉薇亞對我比個一點點的手勢。
「那你喜歡他麼?」
奧莉薇亞一下子啞了,她幽幽的看了我一眼,蹙著眉,不說話了。看見那樣的眼神,我心裡跳了一下。真的,奧莉薇亞不是小女孩了,她那樣的眼神真的幽怨得很,讓我心裡有點難受。
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奧莉薇亞急忙的推著我:「快走了,快走了,公爵來了。」她語氣很堅決,我終於還是踏上了窗臺,回頭看她一眼,消失在窗外。
其實我根本沒有離開,我就在窗下蹲著,裡面的人說話聽得清清楚楚。野豬公爵很有氣派的說:「我高貴的夫人,你今天準備了什麼樣的故事呢?」
「公爵大人,我今天正在發熱,明天再講好麼?」
「高貴的夫人,你知道我這個人一向是說一不二的,如果到了明天,你只能去死了,不過我會重重的賞賜您的父親。女人雖然不可靠,不過我對你父親那樣忠心的騎士一定會重視的。」
「那好吧,」奧莉薇亞嘆著氣說,「我把故事講完再死好了,如果今天時間足夠,我再給您講一個海姑娘的故事。」
「好,那麼開始吧!」我聽見沉悶的一聲響,應該是老野豬肥厚的大屁股坐在了義大利小羊皮的皮椅上。我真想知道那隻小羊是因為什麼罪孽而遭到如此懲罰的。
奧莉薇亞試弦的聲音傳來了,我一個翻身以驚人的速度進了他們的房間。奧莉薇亞張著嘴,目瞪口呆的看著我,我坐在窗臺上,挑了挑眉頭不理她。老野豬分明以為是一陣狂風吹開了窗戶,於是他呼喚侍女們關上了窗子。那時候我已經躍下了窗戶坐在了奧莉薇亞的床頭。
「繼續說故事吧,我也想聽。」我聳聳肩膀,我的聲音也只有奧莉薇亞聽得見,她用類似的藥水抹過耳朵。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也覺得讓一對夫婦自己待著,妻子給丈夫講故事是件很溫馨的事情。可我還是很冒失的闖了進來,也許只是因為外面的冬夜太寒冷。
反正我身上那種藝術家的氣息發作的時候,我做事情就沒有我作哲學家的時候那麼講邏輯了。